良久,低低唤了我一声,温声道,“表妹,我与姨母,只是不想你被牵扯进那些腥风血雨里……”

“我们……我们从不知你会这样痛苦。”

他抿唇,眼底里闪过一抹苦笑,叹了口气,兀自又道,“我和姨母都以为,瞒着,便是对你最好的方式。”

瞒着便是对我最好方式?

所以,这也是他与江氏明知我在容王府受尽苦难,却从来不曾出面,更不曾在我困境绝望之时给我半分支柱的原因?

便是因着,所谓的……一无所知对我最好?

我心觉讥讽,可笑至极。

然而,却并无心思再去探究,如今我只想知道赵延卿所谓的隐疾。

只想,让自己能握住更多的保障。

至于江氏,她抛弃我十多年,明知我的处境,却从来不闻不问,任我自生自灭,无论是何缘故,都已经不重要。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拿到赵延卿的软肋。

我闭了闭眼,将情绪重新压了下去。

冷冷看了陈荣华一眼,缓慢的收回了手,冷然回他道,“陈大人,你与江氏究竟为何要瞒着我,又究竟是何目的,我不想再深究,更无兴趣深究。现如今,我只想知道,我的夫君,赵延卿,当朝的容王殿下,他究竟有何种隐疾?”

“以至于到了叫人谈虎色变,到了当今圣上为其灭口遮丑的境地?”

“你口口声声说,我不知最好,可你想过没有?我身处于容王府,我没有谋略,没有学识,我没有能够为我撑腰的雄厚家世?一旦年老色衰,我靠什么立足?靠你?还是靠江氏?”

“再者,我毕竟是赵延卿的枕边人,他若真有什么隐疾,我终有一日还是会知晓,早些知晓和晚些知晓又有什么分别?还有没有可能?即便我不知晓,也会因着这样身份,而被怀疑,被灭口,糊里糊涂的死去?陈大人,我的处境,我不信你与江氏不清楚,我……”

“明真,容王殿下,他曾被邪祟附身。”

我咬着牙,满眼怨恨,语未落,陈荣华突然开了口。

灰白色的青砖墙壁外,他的眉眼冷肃,暗沉的眸子紧盯着我,一字一顿,语气冷峻,沉声道,“容王的身体里,除了他自己,还住着一缕邪魂。”

“每当那邪魂出现时,容王便会性情大变,变得温和无比,然,那温和的皮相下,却是作恶多端,阴毒狠辣,容王在被那邪灵占据身体的那段时间,总是失去记忆。”

“这样的事,自容王七岁起,到如今,几乎每年都会发生几次。”

“也就最近四年多,不曾听说那邪祟再出没。”

“但就在昨夜,那邪祟又出现了,且利用容王的身份,将一个无辜的妇人活生生溺死于护城河内。如今此事已震惊朝野,但因着陛下下旨封锁了消息,故而外头并未传开。”

“且陛下从不允旁人提及邪祟二字,只说容王乃是癔症所致。”

“今日,我听闻宫中一早就传了御医前往容王府,这午后,便见你前来,我便想,你大约是为着此事而来。”

“其实,我不与你说,原也是怕吓着你,昨日……”

“昨日陪你同来的那个容王,恐怕……就是那邪祟……”

“只是,我瞧着那邪祟对你似乎有所不同,便觉没必要多言什么,省得引起他的戒心,反而对你不利。”

邪……邪祟?

昨日陪我的容王?

判若两人?

失忆?

怎么可能?这个世间,怎会有邪祟?

陈荣华的话,让我脑子瞬时陷入了一片混乱,不可置信,讥讽,怀疑,多种情绪同时在我胸腔里涌起。

我从不相信这个世间有所谓的邪祟,我更不相信,赵延卿这样根本不畏鬼神之人会被邪祟附身。

倘若他时常被邪祟附身,那他应当最信这些才是。

一时之间,我脑子里乱极了。

可是,却在混乱中,不觉拼凑出了一些不寻常之处。

回想起来,昨日的赵延卿的确和平日判若两人,他很温柔,温柔得那样真切,而今日早晨时,他也确实像是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些什么。

难不成,这世间真有邪祟?

不由的,我想起了我昨夜那个梦。

梦里的延郎,昨日的延郎,清河村里的延郎……

不……不可能!

怎么会是这样?

一个荒唐而恐怖的猜疑涌上我心头,我猛地后退了一步,趔趄道,“不,没有邪祟,这个世上怎么会有邪祟?”

就算有,也不会是我的延郎,他那样良善,那样温和,他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哪怕是在梦中,他也是那样的善解人意。

他怎会是害人的邪祟呢?

这里头,必然有什么误会。

我扶着墙,没再说话,只跌跌撞撞的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陈荣华低低喊了我一声,似乎在说些什么,然而,我却一句也没有听清楚。

脑子里只剩下昨日柔情的赵延卿,还有昨夜那个梦,还有他说的那些话,那些像是遗言一般的交待和关怀。

我的延郎,我的延郎啊,他是来与我告别的!可是我昨日却对他那般冷漠,对他恶语相加……

想到此处,我已然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的往外滚。

回容王府的一路上,我满脑子都是昨日的赵延卿,是赵延卿判若两人的眼神,是赵延卿频频失忆,是赵延卿四年多前恢复记忆后对我突然的厌恶。

我不愿承认,可将那些往事仔细思量,却不得不承认。

我的延郎,他可能……真的是,那个所谓的邪祟。

凉风吹过,天色渐晚,回到摘星院时,已是暮色四合,天边的霞光照耀院内,格外的好看。

我红着眼,浑浑噩噩的踏进院子里。

抬眸间,见一道高挑身影立在院中。

清隽的眉眼,仍是那副好看的皮相,可那等看似温柔,实则冷峻的眸色,却俨然是另外一个人。

“你今日出去了?”

橘色光线下,他缓步向我走来,狭长的眼眸轻轻在我脸上扫了眼,蹙眉道,“去哪儿了?怎么瞧着像是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