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润温和的嗓音入耳,冷白色的手轻轻抚过我眉眼。

那修长的指节,在霞光的照耀下,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

是那样的,温柔,宛如春风的和熙。

若不是他的眼睛里,再无往日仁慈,再无数年前的柔和光芒。

若不是,无意间得知了他的隐疾,若没有去深究那骇人的疾病,或许,我仍旧会以为,面前的这个,高高在上,权势滔天,狠辣阴鸷的容王殿下,他是我的延郎。

我仍旧可以,宛如从前那般,怀揣着恨意与他相处。

但此时,知晓那些荒唐的真相后,纵使心中仍存怀疑,我却在无法如过往只是将他当做一个有权有势的负心人。

此时再面对赵延卿,我只觉陌生,抗拒。

与此同时,想起这些年来与他发生的点点滴滴,我更是觉得头皮发麻,无法理解。

我不明白,他分明不是延郎,却为何要将我留下,如今还装得这么一副待我深情的虚假模样,他最初明明那样厌恶我。

我更不明白,他既不是延郎,为何又记得我曾与延郎在清河村的一切,按照陈荣华的说法,以及从赵延卿今早反应来看,当他被延郎附身时,应当是不会记得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的。

一时间,我只觉纷乱芜杂得很。

望着那副与延郎一般无二的面庞,我更觉心酸,难受。

往事回溯,我心口仿佛刺入无数利箭。

千疮百孔,血色蔓延,痛得我几乎要窒息。

但最后,我终还是将那股想要质问的冲动压了下去,淡淡的向他行了一礼,红着眼应他。

“回殿下,妾身去了陈相府一趟,见了陈荣华。”

“见陈荣华?见他作甚?”

赵延卿蹙眉,语气只是疑虑,然而,问出这话时,我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试探。

暮色下,他黑沉沉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我。

似有些不确定,却又竭力在掩饰什么的意味,未等我言语,又上前握住我的手腕,一边拉着我往正厅走去,一边又轻声细语的问我。

“阿真,你……不是不想再见江氏和陈荣华的么?怎的今日又主动去陈府了?”

“你这满眼的红肿,又是怎么回事?”

“可是那江氏和陈荣华见我不在,便说了叫你难受的话?”

关怀备至的声音入耳,说话间,我和赵延卿已踏入了厅内。

烛台上,明黄的烛火一盏盏点亮。

摇曳的烛光下,赵延卿轮廓间映衬出一层淡淡的阴翳,将他原本就出挑的容貌衬得更是朦胧,却又更惊艳了几分。

可那样的惊艳,终究与延郎不一样。

甚至,并无半分相似。

可笑我跟了他这些年,也同床共枕许多个日夜,却并未察觉到半分异常。

若说延郎负了我,似乎仅是这点,我也对他深情不到哪里去。

心中自嘲,随赵延卿缓步又入内室,我不动声色抽回了被他紧握的手。

遂,欠身坐到了软塌上。

又端起茶碗饮下一口水,这才再次开口,仍是淡漠的语气回他道。

“殿下多虑了,江氏和陈荣华并未对我不善。”

“我今日也并未见到江氏,只是托陈荣华给她带两句话,希望她逢年过节时,能回青阳县去看看我父亲。”

“我父亲这一生都耗在了她的身上,想来,他对江氏到底情深。”

“纵然,或许江氏从来只将他当做是逃难时的救命稻草,可我却知道,我爹,他真的很爱江氏,爱到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爱到肯为她倾家**产。”

“殿下你知道么?在我小的时候,我家中其实尚算富裕的,我父亲虽不通文墨,却到底是青阳县内外最优秀的猎手,年少的时候,我也有那么几件狐狸毛的裘衣,我家中,也并非如今那般只有两间屋子,我父亲还存了好些银子的……”

“那个时候,父亲都打算带着我和李肃一起搬去县城里了,那个时候,父亲准备给我找女先生了,他说,要让我和那些官家小姐一般,也学得些诗词歌赋,写得些琴棋书画。可是,过了几日,他却改了主意,说是云州传来江氏的消息,于是,便将我和李肃托付给张大娘,自个儿带着银钱去了云州……”

可惜,这一去,父亲非但没有找到江氏,反而命丧他乡。

最后,还是官府将他的尸首运回清河村的。

想起这些,我心中便是一阵悲凉,难受到了极致。

原不过是想随意找些话来糊弄赵延卿的,可真正提及时,却还是没忍住红了眼。

许是我哭得太真切,赵延卿骤然沉默了,就连眼底的质疑和试探也渐渐隐去,只余下满眼的温和,与……心疼?

窥探到那凤眸中的颜色,我本就复杂的心情变得更为繁乱了。

到底相处了许多年,纵然如今感到抗拒与陌生,可赵延卿最真实的情绪,我终还是能看透几分的。

正因看透,却又更加看不透了。

我不明白,他分明与我没有情意,为何又会因我几句话而流露出这等神情。

此时,他一言不发。

而我,也被他这意味不明的,不知是真的心疼,还是暗藏审视的目光看得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就这般,不知过去多久,外头传来了李嬷嬷的声音。

“殿下,王妃,用晚膳了。”

热切的嗓音入耳,我倏然清醒过来。

赵延卿也似如梦初醒,他垂眸看了我一眼,带着几许安慰的口吻,温声道,“真娘,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往后,你有我和明儿。”

“那江氏若不愿意回青阳县为你父亲上坟,往后,我年年都陪你回去。”

“好了,用膳去吧。”

“用完了膳,一会儿我替你按按腿,前几日,跟着宫中的御医学了几招,听闻,更是有用些,应当不出三月,你的腿便是能痊愈了。”

“到时,你便能如从前那般骑马,狩猎。”

“等你好了,说不得赶上秋猎。”

澄澈的光线下,赵延卿温言细语的说着,一边说着,一边又再度握住我的手。

仍旧那股沁人的暖意,可是……

被他触碰的瞬间,我却并无半分安心,脑子里闪过只有那个温柔的延郎,还有……赵延卿对我用强的凶狠。

下意识的,我倏的就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