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荣华问出这话时,分明是一副谦谦君子模样,我却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丝锋芒。

那样的眼神,不似赵延卿那般杀意浓烈,却有着异曲同工的芒刺,四目相视之时,令人胸口不禁猛颤,只觉自己被看了个透彻。

好在,我这些年来已经历过许多蹉跎,面对过的那些满身杀气的贵人也不计其数。

比起那些贵人,陈荣华这般的锐利实在不算什么。

与赵延卿相比,更是小巫见大巫。

只是,他说出的话,终还是让我心头一震。

不过,我自是不会表现出真实的情绪。

虽说陈荣华是我的表哥,是正经有着血缘关系的亲戚,可除了这些,我与他原就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既要达到目的,自也不能让他看出我的真实企图,更不能无端的叫他套了话。

“陈大人怎会这样问?”

勾唇笑了笑,我故作得满脸茫然。

蹙眉问他,“还有,隐疾……又是何意?”

我扬起嘴角,略有些好奇的口吻。

闻言,陈荣华没有答话。

他双手环在胸前,薄唇泛起淡淡的笑,然眸光依旧是暗沉的。

柔和的霞光下,那副清秀的面孔勾勒出几分高深莫测,神秘而警告的意味。

缄默了片刻,沉声道,“你今日不就是为此而来么?又何必装疯卖傻?”

“其实,你若一定要知道,一定想将其当做把柄,我是可以告知于你的。”

“只是,有些事乃是皇家秘辛,妄议者往往不得好下场,莫说是你,便是那些士族勋贵,但凡敢多置喙一句,也极有可能丢了性命。”

“更何况,是你这样毫无家世背景的一介弱女子?”

“表妹,有些东西,听听看看就好,哪怕闹得满城风雨,也不要轻易多言,更不要妄图将其当做要挟的筹码。”

“最后,我不妨告诉你一句,容王与陛下的关系,并非你表面看见的那般,倘若你想借此胁迫些什么。容王或许不舍要你性命,但……陛下可未必……”

陈荣华垂下眉眼,说到最后,声音渐没。

只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便转身要离去。

我看着他即将远去的背影,心中既是困惑,亦是不甘。

困惑于赵延卿的隐疾,困惑于皇家的秘辛,困惑于皇帝赵延玉与赵延卿的关系,听陈荣华这意味,赵延玉与赵延卿似乎并非不和,反而,应当关系极好。

可他们若是真的兄友弟恭,兄弟同心,那为何朝堂之上,却又屡屡争吵?还有,到底是怎样的隐疾,到了需要赵延玉亲自替赵延卿灭口的地步?

陈荣华口中的闹得满城风雨又是何意?

我心头疑虑,快步的追了上去。

蓦的,扯住了他的衣角。

许是我的动作太过突然,陈荣华猛的震了下。

那张清秀和善到几乎算是刻板的脸上一瞬间慌张极了……

呵,倒没想到,我这位便宜表哥,瞧着温文儒雅,似能言善辩的,倒是个极守规矩的人。

不过扯了下衣角,却都能这样的慌张。

这般的慌乱,与方才那等高深阴沉神色简直判若两人。

我一下似抓到了他的软肋,死死攥住他的衣角没有松手。

陈荣华虽守规矩,却也通透,自是立刻就看出了我的用意。

他用力扯了下那朱青色的布料,皱眉道,“表妹,你且松手,叫人看了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样子?

自然是说容王给他陈荣华戴了绿帽子,他陈荣华也得给对方戴回去。当朝摄政王夺臣妻,也就是被人诟病几句,更何况若真如陈荣华所言,赵延玉与赵延卿关系很好,那么可能连诟病都不会。

反倒是他陈荣华,一介臣子,竟与王妃有私,此乃犯上,大大的失德不敬,轻则丢仕途,若往重了处,说不得要掉脑袋。

不得不说,跟着赵延卿久了,旁的我没能学到。

下三滥威胁人的手段,倒是学了不少……

那不顾名誉的脸皮,也是学得一般厚,一般的无赖。

瞧着陈荣华,瞧着他紧蹙的眉头,瞧着他那数次想要扯回衣衫,却生怕触碰到我的手指,我不禁笑了,悠然唤了他一声,“表哥……”

“按理说,我是该唤你一声表哥,咱们表兄妹的关系,表妹我帮你整理下衣裳,应当没有什么吧?”

“表哥你,紧张什么呢?”

我笑凝着他,缓缓的,往前又走了一步。

那距离近到,几乎能感觉到陈荣华的鼻息。

我如今活得像空壳,自是没有什么感觉的,再者,迫切求知的心情,也让我早已忘记了羞耻。

可陈荣华就不一样了,他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紧张,拼命的想要往后退。

只是可惜,再往后退,便要落入旁人视线了。

故而,他也不敢再动弹……

“你……”

“表妹何必如此逼迫?”

“我已答应姨母,绝不会将你卷入这些朝堂的旋涡里,你……你今日便是说破了天,我也不会多言半句。”

陈荣华呼吸急促,一只手死死撑着墙,眼瞧着已然趔趄,却仍是死咬着道,“我已说过,知晓太多,对你并无好处,如今那容王既是愿意护着你,你便好好做你的容王妃,无端的,去牵扯那些麻烦作甚?”

好好做容王妃,无端的牵扯那些麻烦?

这些个京都权贵,还真都是一个模子。

一个个嘴上都是一副为人好的样子,一个个都欺瞒。

赵延卿如此,陈荣华和江氏亦是如此。

想起来,似乎连李肃也是如此。

呵!为我好,都是为我好!

我笑了,笑得讥讽至极。

“陈大人,你们这些个权贵替人着想的方式都是欺着瞒着么?赵延卿如此,你和江氏也是如此!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所谓的为我好,我并不想要。”

“我想要的是真相!”

“作为赵延卿的妻子,我理应清楚他究竟有何隐疾!你口口声声说,叫我好生做容王妃便是。可我连自己的夫君,究竟有何毛病都不清楚,我对他都不够了解,又如何能做好这个容王妃?”

到底对于我所谓的亲人,丈夫皆有着种种怨恨。

话说到最后,我声音已然变得凌厉。

陈荣华大抵是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发作,瞬时怔住了。

他垂下眼帘,看着我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