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她上一次和向林洲住在同一屋檐下,过去了整整五年,但睡觉的尺度,反而从盖着棉被纯聊天,倒退到了,隔着一堵墙纯聊天。

简澄睡醒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六月第一天的阳光毫不客气地闯进室内,她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幸好在放月假,不然她现在乘宇宙飞船赶去上班都得迟到。

可怕的社畜思想深入骨髓。

第二个念头才是,她和向林洲竟然真的是分开睡的。

客房的床,昨天她看过,四舍五入就基本上等于摆设,不够宽敞,睡一个她还好,向林洲睡过去肯定束手束脚。

感谢昨晚刚过来的时候,向林洲还押着她喝了杯蜂蜜水解酒,今天起床都感觉不到宿醉后的头痛。

时间还早,没到九点,简澄伸脚在床底下把拖鞋勾出来,准备去隔壁慰问一下委屈了一晚的她们家向向。

结果刚推开门,就听见了从厨房传来的,在煎什么东西的滋滋声。

简澄趴在门上探出头,接着像受到了巨大惊吓一样,整个人卡在那儿不动了。

隔着大半个客厅,一看利用率就很低的开放式厨房内,向大Boss穿着居家的短袖长裤,身前系着片和他个人气质极其不符的黑围裙,周身萦绕着腾腾热气,正皱着眉头,如临大敌地盯着手里的煎锅。

那么远的距离,简澄看不太清他在煎什么,凭气味和直觉判断,应该是鸡蛋。

但是随着蛋香里逐渐开始被一阵焦糊替代,等着尝尝向神手艺的简澄看不下去了,快步小跑过去,不由分说接过了向林洲手里的锅,把火拧小,用锅铲给鸡蛋翻了面,好歹能救多少是多少。

无所不能如向林洲,原来也有不擅长的东西,简澄心里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一旁的砧板上还有切好的面包片和火腿,她大致猜到他想做什么了。

把煎好的鸡蛋放置到面包片上,简澄开始煎火腿,本来就是熟食,煎起来很快,等两个三明治都做好了,她转过头问:

“向向,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做过饭?”

向林洲面色平静,眼睛里却闪过一抹罕见的懊恼,“……很明显吗?”

如果是别人,简澄大概早就笑得直不起腰,但换成向林洲,双标如她,立刻摇头:“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生涩,你能成功开火已经很有天赋了。”

不愧是她曾经画美食漫画的男主角原型!

然而向林洲没有被她的话安慰到,转身就下单了一本《王大厨教你玩转家常菜》。

坐在餐桌上,三明治和热牛奶都解决光了,简澄才想起问他:“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在家做早餐?”

向林洲抽了张纸巾,手伸过去,简澄刚要接,他就自己捏着纸巾一丝不苟地把她唇边的奶渍擦干净了。

他垂着清淡的双眼看她:“因为今天过节。”

“——想哄家里唯一一个小朋友开心。”

简澄愣住了。

她没想过会是这种答案,花了三秒钟才想起,今天原来是儿童节。

以前只有她把别人当小朋友的份,可原来,在喜欢的人眼里,她也是个值得让他涉足从未触及的领域,只为了哄她开心的小朋友。

“你不用这样的……”她轻声说,眼眶有点酸,话没说得太透,因为他都懂。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待在她身边,她就会开心。

这个人在她面前,享有恃宠生娇的最高权限。

可他偏偏做了几乎所有的事。

向林洲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耳垂,指腹温暖的触感久久停留在那儿,让简澄一颗心都涨涨的,发着热。

“简澄,我做这些,并不会为难,也不觉得是我在牺牲什么。”

“更何况,事实证明,我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我只是想,对你再好一点。”

还说要哄她开心呢。她都快要被哄哭了。

简澄用食指蹭了蹭鼻尖,好不容易把涌上来的泪意咽下去,微微肿着双眼睛,跟他说:“都说了,你要请教我怎么追人。”

向林洲用鼻音嗯了一声,长臂把人拉进怀里,“那你教教我。”

简澄精神一振,“比如现在,你就应该说一句,‘澄澄宝贝别哭啦’。”

“……”

不管向林洲最后有没有在千钧一发之际,把那个羞耻的昵称说出口,或者又有没有换什么其他的让简澄说不出话的封口方式,总而言之,等简澄被送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向林洲家里食材有限,午饭就没有在家做,两个人去了附近口碑比较高的一家餐馆,吃完之后简澄就回家了。

倒不是不想一起过个儿童节,但向林洲下午还有个视频会议要开,怀溪也给她发了消息让她可以去拿钥匙了,就此分道扬镳。

虽然明天上班又可以见面,但简澄还是把半天的分别表演出了一种十八相送的悲痛欲绝。

正在街边奶茶店买奶茶的怀溪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青天白日的狗粮砸脸。

算了,反正两个主演长得都好看,就当她在看什么偶像剧直播了,还是live版的。

向林洲的车开走后,怀溪啪啪鼓掌,走到简澄跟前,面无表情道:“本来给你买了奶茶,但我觉得你现在糖分已经够高了,所以我决定一个人喝两杯。”

简强盗直接从她手里把另一杯抢来了,插上吸管,一口下去满嘴珍珠,一本满足。

“为了避免你独自长胖十斤的悲剧发生,我勉为其难帮你分担一点。”

“所以你最后还是去向林洲家了。”怀溪慧眼如炬,语气带着憧憬,“是不是十层大别墅,有九百九十九个房间,隔着一百米就有一排管家给你鞠躬,说欢迎夫人回来?”

简澄配合她:“对,我今天是从五百平方米的大**骑着自行车下床的。”

“咦,”怀溪皱眉,“向林洲怎么不给你配辆小汽车?骑车多累。”

简澄:“……”你还真信啊?

两个大龄儿童一边拌嘴,一边约好了晚上去吃顿烤肉。

简澄昨晚觉睡得饱满,现在精力充沛得可以去cos超人,想起不久前微博答应粉丝要定期上线一次,于是翻箱倒柜地把家里的数位板找了出来,画幅画儿玩。

早上向林洲做饭的场景犹在眼前,她唇角微勾,画了一个Q版的,挥舞着锅铲的小人,旁边另一个一脸花痴的小人戴着兔耳发箍,挥舞着荧光棒给他呐喊助威。

发到微博上的时候,她还顺便截了两个正方形的头像发出去。

评论里很快就淹满了嗷嗷叫喊着“好萌好萌”的捧场大军。

下午时间还长,好不容易能抽出空来,简澄准备把满满当当深不见底的微博私信,也都从上到下翻了一遍。

刚翻完最近一个月的,她就已经戳屏幕戳到拇指发酸,随便点开一条,形成的肌肉记忆已经下意识准备打“谢谢支持”的时候,她定睛一看,给她发消息的这个人,不是来表白的粉丝……好像是个骗子。

“《静寂乐园》的作者您好,我是导演钟凯。三个月前,我曾请工作室的员工联系过您,未收到回音,因为实在不想放弃一部这么好的作品,所以再度冒昧请问您,这部作品的电影改编版权是否已售出?我的电话是187××××××××,期待您的来电。”

钟凯。

那个电影拍一部红一部的当红导演钟凯,看上了她大一痴迷推理小说时试水画的悬疑漫画,还打算改编成电影。

再借她八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做这种梦啊。

简澄心里早已有了判断,但还是禁不住抱着点离奇的幻想,点进这个人的微博——

个人认证栏写着:当代导演,制片人,二十一届金鹿奖最佳导演得主。

……竟然还是真的。

简澄对自己的作品有几斤几两心知肚明。《静寂乐园》并不是一部靠严密精彩的推理过程取胜的作品,她在里面更多渲染刻画的是一群高中生之间的错综复杂的情感线。

因为作品实实在在地红过一阵,那会儿没少有人点名批评她“儿女情长太多,案情缺乏逻辑”,以至于后来简澄都把它当成自己的黑历史。

她现在有点慌,手一抖消息就发了出去:“您好,请问您被盗号了吗?”

发完才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撤又撤不回来了,索性就这样吧。

至于私信里发过来的那个号码,她还没有鼓足勇气拨过去,生怕自己空欢喜一场。

晚上吃饭的时候,怀溪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我记得盛维也有投资过好几部电影项目来着,你要不要让向林洲帮你找人问一下?应该就是开个口的事儿。”

简澄捧着果汁,目光里透露出了一点迷蒙:“那如果是个乌龙的话,我岂不是要丢脸丢到向林洲面前了?”

“简澄宝宝,”怀溪笑容轻软,“你觉得你在他面前还有面子吗?”

“……”

那也不是,一点都没有的。

明明只是休息了两天,再重新踏上返工之路时,简澄就蔫巴的像颗缺水的干瘪小白菜,人一旦放松下来,提起的精神也就跟着迅速松懈瓦解。

她恨不得就地向生活低头,给向林洲发消息说自己不想努力了,能不能给她个吃软饭的机会。

但也只是想一想。

比起做豪门深闺贵妇,她还是觉得劳动人民最光荣。

简澄计划晚上下班的时候和向林洲说钟凯过来找她的事,但下午刚过五点,她就被陈跃清叫出去了。

“向总现在在医院,让我来带简小姐过去一趟。”

从盛维到A市中心医院一共二十分钟的车程,不论陈跃清怎么让她不用着急,简澄还是没法放下心来,指甲在掌心抠出了一排印子。

昨天在一起时人还好好儿的,怎么就过了一天,再见面就要是医院里。

她一路连跑带走地等到了六楼的VIP病房前,气还没喘匀,心里慌乱得快要跟整个宇宙一起大爆炸,推开门看见的第一个人,竟然是简渝。

男人长着双和她如出一辙的桃花眼,侧身对着她,正在不知道讲什么好玩的笑话给躺在病**一头白发的奶奶听,逗得老人家开怀大笑,都要把自己如花似如正在读大学的小孙女介绍给他了。

简澄:“……”

她走错频道了?

简渝闻声转过头来看她,脸上先是流过一抹诧异,又转为欣喜的戏谑:“你怎么来找我了?我前两天刚调来A市,本来想瞒着你给你个惊喜,等安顿好了再找你,没想到你消息这么灵通。”

病**的奶奶也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看清她人,发出一声叹息:“哎呀,这个小姑娘长得可真标致。小简大夫,你不是说你没有女朋友吗?”

“您误会了,这是我妹妹,”简渝对她笑笑,“估计是来看我……”

话还没说完,病房门口就又多了道修长的身影。一直没明白过来状况的简澄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身上看起来毫发无伤的向林洲,没搞清楚他和简渝这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是怎么跑到一块儿来的。

向林洲牵住了她的右手,简澄机械地跟着他朝里面走,“外婆,您想见的人来了。”

一旁满脑袋写满蒙圈的简渝,眼看着这一幕,弯起的唇角一秒拉平。

脸色由红,到白,到黑,最后定格在一种快要把面前这个拉他妹妹手的男人拖出去套麻袋揍一顿的,铁青。

在简渝的记忆里,简澄这个妹妹其实更像弟弟一点。

不是说她外表看着像小男生,而是虽然长着一张软萌萌的漂亮小脸蛋,但伸手就能把幼儿园喜欢偷掀女孩裙子的小胖墩一拳打出三米远,那时候他没少跟着简妈妈被老师叫到幼儿园去。

但简澄自认是惩恶扬善的大英雄,拒不认罪,还跑去威胁吓得躲到家长身后的小胖墩,说他再敢做这种事,就报警让警察叔叔把他关进监狱,一辈子都喝不到旺仔牛奶了。

又有武力,又能言善道,这样的小姑娘谁敢惹。

从小到大,他就没见简澄吃过什么亏,被什么人欺负过。

害得他空有哥哥之名,却失去了保护妹妹这项活动的参与权。

年纪小的时候,性别差异还不太明显,直到简渝上高中那会儿,班上常有男生去初中部看漂亮妹妹,“简澄”的名字也被再三提起,他才模糊地意识到,这个霸王龙妹妹原来已经进化成了霸王花。

本质没变,但是外表看上去越来越唬人了。

后来他去外地读大学,简澄也上高中了,他还有挺长一段时间都担心,在躁动的青春荷尔蒙作用下,他妹妹要霸王硬上弓,逼哪个小男生跟她早恋。他有几次放假回来,特意跑去简澄学校接人,然后就看见她周围方圆十几米围的都是女孩子,雄性生物一只不剩。

他又开始为妹妹的某种取向感到担忧。

简渝愁了一夜,掉了几簇头发,第二天把简澄找来促膝长谈时,差点被她摁在地上把鼻子打肿。

至此,死里逃生的简渝,暂时放下了心里所有的担忧。

刚听说简澄大学交了个男朋友,他心里还松了口气,觉得妹妹终于过上了普通女孩子应该有的校园生活。

直到某一天,简澄再也没有三句话里两句都提起她那个男朋友,虽然一句关于分手的话都没说,但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简渝,从来没有见过,她情绪低落成这个样子,本来就只有巴掌大的瓜子脸又小了一圈,瘦得让人心惊。

生活一切如常,被他逗着玩的时候也会气急地跳脚,但笑容肉眼可见地变少了,时不时就会发呆,眼睛里的亮光一点一点熄灭下来,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在家欺负妹妹、在外一级护短的简渝将一切看在眼里,把账都算在了那个叫“向林洲”的男生头上。

原先他还只是生气有人当着他的面,就敢拉他妹妹的小手,结果一听这个帅得跟他有一拼,但明显是个不正经小白脸,人品跟他比差了一个银河系的可疑男子,竟然就是向林洲——

简渝控制不住自己想杀人的冲动了。

简澄拿着水壶去水房打热水,途经楼梯间的时候,就见简渝一脸怒斥负心汉的表情,对向林洲痛心疾首道:

“你就是那个让我妹分手后以泪洗面、暴瘦十斤、心如刀割、痛不欲生的罪魁祸首?”

简澄:“……”

她不是,她没有,她现在隐隐比大学那会儿还重了一两斤。

能不能不要擅自给她加这么多戏份。

这么会说成语不如去编一本《成语大全》好了。

她心里的吐槽像弹幕一样虚拟投射在空中,又被她掐灭。

简渝把向林洲叫出去的时候,特别嘱咐过她,他们是要进行男人间的对话,叫她一个小丫头不要跑过来打扰。向林洲也拍了拍她的发顶,让她乖乖在病房里等着,陪外婆聊聊天儿。

——这个动作也成功又在简渝心底激发出了一簇仇恨的小火苗。

简澄咬了咬嘴里的软肉,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走过去打断他们。

一路目不斜视地打好水回到病房,向外婆戴着老花镜,把手里的书放到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比刚刚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眼神还要亲切个好几倍。

简澄也是不久前才慢慢理清思路,向林洲把她叫来医院,不是因为他生病,而是他外婆心脏出了问题,今晚要做个手术。是小手术,风险也很小,但老人家一把年纪了,难免容易多想,总觉得既然都要动刀子了,那也没有几天好活了。

做手术前,就提出还有个心愿,想抱曾孙是不太能来得及了,退一步,想看看外孙的女朋友,这件总要帮她实现。

简澄就这么被赶鸭子上架,猝不及防地,见了一波家长。

向外婆对简家兄妹的印象都很好,长得眉清目秀不说,嘴也很甜,会逗人开心。小姑娘还要心细一点,配她家那个不爱说话的外孙正合适。

“澄澄别忙啦,来陪外婆坐会儿。我们家林洲难得喜欢一个姑娘,把你累坏了,他要来找外婆问罪的。”

简澄有点招架不住这么热情的调侃,只好有些拘束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给向外婆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唇边微微翘了翘,“您不用担心,我暂时还不归他管。”

“那不行,等他待会儿回来,我要好好教育他,动作怎么这么慢的,马上好女孩儿都跑别人家去了。”向外婆自以为小声地嘀咕着,“这小子,读书工作都不让人操心,追个姑娘还要我跟着着急。”

老人到了一定年纪,脾气性格都跟小孩儿差不多,倔强得可爱。

简澄心里好笑,见向林洲他俩一时半会回不来,干脆给向外婆讲起了她和向林洲的过去。

“不是他动作慢,是因为,最开始是我追的他。”

向外婆眼睛一亮,正襟危坐起来听故事。

讲给老人听,自然就有喜剧逗趣为主,她挑挑拣拣讲的全是好玩的事儿。

向外婆听得津津有味,咂咂嘴,埋怨道:“这个林洲,讲个故事也不会讲,比澄澄你差远啦。就知道跟我说,未来要结婚,对象只会你。”

简澄心狠狠一跳,像被人攥在手心握紧,酸胀中带着一点疼。

“他不喜欢说这些的。”她轻声说,“也没有跟我说过。”

喜欢这个词,分量太重,所以他从不轻易宣之于口。

只想用行动来表达。

等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谈判结束,距离向外婆九点的手术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期间简澄去楼下的生煎店买了点吃的和粥,给向林洲和外婆送去一份,然后又从小护士那里问到简渝办公室的位置,过去叩响了门。

里面的人晾了她半分钟,才不情不愿地过来开门,抬起一只手肘拦在门边上,“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简澄白他一眼,仗着身材纤细,直接从空档里挤了进去,把买的牛肉生煎和皮蛋瘦肉粥放在他的办公桌上,香味在室内很快弥散开来。

忙了一天午饭都没吃上两口,胃部一直隐隐发出不明声响的简渝很快缴械投降了。

不过简澄知道她哥哥这个人,哪里丢了面子,就要在哪里捞回来,吃个东西还要怪声怪气地跟她讲:“不去陪你那个小男朋友,来找我干嘛?”

“我忘记和店家要醋了。”简澄拖长了声音说。

简渝掀起眼皮看她:“你想讲什么?”

简澄鼻音故弄玄虚地哼了半天,“我看你这儿酸味挺浓,来借点醋蘸生煎吃。”

“……”简渝毫不客气地掐了一把她的脸颊,“我为什么要吃醋?”

简澄吃痛地“啊”了一声,气呼呼地瞪他:“因为你最可爱的妹妹又要脱单了,而你还是个单身狗,你嫉妒我。”

简渝心平气和:“你去把那边办公桌的抽屉打开。”

简澄:“?”

简渝语气含着点高处不胜寒的寂寥:“我刚来三天,收到的情书也就塞满了抽屉的三分之二吧。”

“……”你是个什么人啊你。

简澄快被他的自恋噎饱了,把筷子一推,“说吧,你们刚刚讲了什么?”

“你怎么不去问向林洲?”

“因为你是我亲爱的哥哥呀,我不问你问谁。”

“我还在吃饭,你别害我消化不良。”

“聊不下去了,断绝兄妹关系吧简渝。”简澄刚佯作冷漠地站起身,就被简渝一脸“服了你了”的表情拉住,重新坐下来。

简渝是真的不太想跟她说这个,“就是探讨一下我们俩谁更帅的问题。”

简澄目露疑惑,拿手指了指脑袋:“这个问题有讨论价值?向林洲不会觉得你这里有问题吗?”

简渝:“……你个小丫头有什么审美。就是这么个事儿,信不信由你。我饭吃完了,你走的时候记得把垃圾也收走。”

其实,真正聊的话题,他不用说,简澄肯定也知道。

他为妹妹打抱不平,替她跟向林洲要一个说法。简渝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分手,但既然向林洲让他妹妹难过了,那就百分之一万是他的错。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简渝是做好了向林洲会展开五分钟自我辩解与陈述环节来做反击的,他竖着耳朵,准备仔细听,然后找准漏洞逐个击破。

结果,向林洲竟然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说。

渣男都还知道拿“男人都会犯错”这种垃圾话为自己开脱。

无论他说什么,向林洲都会很快承认是自己的错。

简渝恍恍惚惚中,感觉自己像高中学校里逮着学生摁头认错的那个凶神恶煞的教导主任。

而他面前这人,好像还是某个大型上市公司的老板。

简渝觉得这一刻,自己站在了人生的巅峰上。

他吧啦吧啦说到最后,自己都说到词穷了,放了句狠话出来:“不管怎么样,我妹妹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尊重她的选择,但这不代表我觉得你是真正适合她的人——”

“如果你再让她难过,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这一次,向林洲没再沉默,毫不躲闪地看着他,“我也不会放过我自己。”

简渝抿了抿唇。他在医院这种充斥着人情冷暖的地方待久了,阅人无数,自然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哪怕他拿十八倍放大镜,还是带有色镜片的那种,来扫射向林洲,也难能发现一点问题。

除了他主观臆断的小白脸之外。

但这些他并不打算告诉简澄。

他为什么帮那个要把他妹妹抢走的小子讲话!!!

只不过良心作祟,在简澄提起袋子走出门之前,他还是叹了口气说:“既然重新和好了,就好好儿跟人家相处,有什么问题都讲开,别憋在心里。”

“简渝。”简澄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简渝心底一软,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能体验一把被妹妹依赖的感觉,一句“无论如何,哥哥是你最坚强的后盾”刚要在喉咙里逸出来,就被简澄打断了。

“放弃吧,当知心姐姐的路线不适合你。”

简渝揉了团纸巾冲她砸过去:“……滚滚滚!从我的全世界滚远点!”

刚过八点,就有医护人员进入病房开始一些术前准备工作了,简澄和向林洲都被清出了场,她靠在门框上,给向外婆做了一个刚教过她的比心手势,“等您做完手术,带您去吃我们大学门口最好吃的小丸子。”

向外婆刚被注射了麻醉剂,躺在**,朝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门关上后,简澄靠在冰冷的瓷砖上,身体往下滑了滑,想不出太多安慰的话,只能伸手抱住向林洲的手臂,跟他讲:“向向,你别怕,我跟你一起等外婆出来。”

她嗓音刻意放得很柔软,带着安抚的味道。

向林洲低下头,对上她仰望着他的桃花眼,唇角弯了弯,说:“好。”

简澄有意分散他的注意力,跟他扯天扯地,“那家小丸子你还记得吗,就在学校西门,我大三的时候发现的店,店主阿姨还夸过我们俩有夫妻相。”

后半句是她瞎编的。

说他们有夫妻相是假,那位店主阿姨曾经把他们当成兄妹倒是真的。

那时他俩因为什么吵架冷战,简澄为了缓和关系,掐着嗓音嗲嗲地叫了他一句“向哥哥”。

“做哥哥的大度点嘛,不要跟妹妹生气啦。”店主阿姨听见后热心地劝架,简澄乐得不行,偏偏还顺着她的话卖乖,晃晃向林洲的手臂,“就是啊,别生气啦向哥哥。”

向林洲一言不发,叉了颗丸子塞进她嘴里。

她双颊被塞得鼓鼓的,吃东西的样子像只小仓鼠。明明好吃得差点咬到舌头,她咽下去之后还要说:“没有得到向哥哥原谅的丸子是没有味道的!”

店主阿姨话没听全,以为她觉得不够辣,抬手就扬了把孜然辣椒粉洒在上面,呛得简澄一把鼻涕一把泪,眼睛红红哭成泪包。

这下向林洲脸上才露出一点笑,被她快速捕捉,单方面认定他是不生气了。

“唉,可怜小简同学,辛辛苦苦凄凄惨惨只为博美人一笑。要是活在古代,你就是我烽火戏诸侯的对象。”

以前回忆大学时候的事情,只有她一个人沉浸在过去的美好幻象中,现在和向林洲一起,倒觉得别有一番意思。

向林洲显然也记得,一本正经道:“周幽王?”

简澄笑弯了一双眼睛,过了一会儿,又带着点小得意地对他说:“向向,我觉得外婆特别喜欢我。”

“她跟我说了你好多小秘密。”笑容里满是狡黠。

向林洲抬了抬眼,带着人在走廊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说了什么?”

“一代五好少年成长史。”简澄笑眯眯的,“不过外婆说你高中人缘不好,还有同学找到家里要找你麻烦。哇,向向,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情债?”

向林洲无言,屈指敲了敲她额头,“别乱想。”

简澄抓住他的手,“那你要好好解释。”

时隔多年,向林洲都没什么印象了,好不容易在记忆里搜寻了一圈,才隐隐浮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男生。”他说。

简澄大惊失色:“我的情敌覆盖范围这么广吗?”

向林洲反握住她的手,眼神里有一点小小的警告,简澄闭上了嘴,听他语气淡淡地说:“我和他不熟,我也不知道他高三转学前为什么会来找我。”

简澄本来还想脑补一部青春伤痛文学,但怕额头继续遭殃才作罢,想了想,问向林洲:“那个男生成绩好吗?”

“年级第二。”

想也知道了,如果没有一点过人之处,估计也没法在向神那儿留下印记。

“那年级第一是我们向向吗?”她捧着脸看他。

过去的成绩对向林洲来说是真的没什么好提的,不过也没有必要隐瞒,他“嗯”了一声。

简澄用自己的聪明才智,迅速推理出了事情经过,长长地为某不知名男同学叹了口气:“向向,你真是罪孽深重。”

“人家从小肯定也是当第一名当到大的,结果上高中遇到你,人生遭遇重大挫折,在打击之下只好含泪转学。走之前想跟你来一次正面对决,结果你还不理人家。”

“一颗纯洁的少男之心就此破碎,好惨。”

向林洲:“……”

向神感到了久违的头痛,垂着头,贴近小姑娘的脸,幽暗漆黑的瞳仁注视她,“你想让我理谁?”

简澄脸一热,悄悄撤开点距离,觉得向林洲现在真是不得了。

比她当初追人的时候会撩多了。

“向向,等外婆出院了,我们带她去逛完学校,我想去你高中转转,外婆说你是在A市一中上的学。”简澄转开了话题,“我一个外省的人都知道,你们学校可吓人了,让我去看看现在的小学霸们都长什么样子……”

她听向外婆说的当然不仅于此。

向林洲的妈妈盛寒当年大学毕业后和向维安就结了婚,两个人都是那个年代少有的计算机人才,占领时代先机,很快建立了盛维,逐渐将一个小公司发展壮大,向林洲出生的那一年,公司在美股上市,两人各持一半股份。

因为生育的原因,盛寒身体弱,一直没恢复好,公司的掌控权逐渐落到向维安手里。

浓情蜜意契合无比的婚姻,在一方落入弱势的局面下,渐渐发生了变化。

没过几年,盛寒去世,向维安很快另娶,再婚的时候养在外面的孩子都五岁大了,就比向林洲小了一岁。

向林洲本就比同龄人早慧,向外婆不愿意外孙在这么腌臜的环境下长大,最后用女儿留下的资源和向维安谈判,才要回了向林洲的监护权。

被外婆接走的时候,小向林洲已经上小学,知道很多事情了,关于自己的身世,向外婆也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他,他清楚一切,却没有埋怨过什么,也不曾留恋以前在向家的生活。

像个普普通通的天才少年,按部就班地长大,成为了一个,在他的领域特别优秀大放光彩的人。

向外婆说着说着还叹了口气,有点忧愁地跟她说:“我总盼着孩子跟我撒撒娇什么的,没成想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连个叛逆期都没等到。”

简澄严肃地叮嘱道:“外婆,您这样的话千万往外讲,别人听到要气死了。”

向外婆一脸“我懂的”的表情,笑呵呵地说:“只跟我孙媳妇讲。”

她其实很能理解向外婆。

因为她也好想,向林洲愿意把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

就像今天这个样子,让她有了真正的,参与到他生命中的感觉。

不管好坏,一起承担。

这一天过得离奇曲折惊心动魄,在手术室前等到十一点半的时候,简澄头靠着椅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医院夜里温度偏低,向林洲去帮她拿了条小毛毯,回来就看见人闭着眼睛蹙着眉,睡觉都有点不安生。他想把人抱起来换个舒服的姿势,就听见她挣扎了两下,说:“我不走。”

向林洲手扶在她肩上停住,想起九点钟手术开始,简渝进手术室之前要赶她回家,向林洲也叫了司机过来接人,但简澄抱住长椅不撒手,她倔强起来没人管得了,只能任由她留下了。

简澄揉了揉眼睛,恢复了点精神,把身上的毯子分一半盖在了向林洲身上,“向向,我休息好了,你睡吧,等外婆出来我就叫你。”

说完学着他当初逼她睡觉的样子,很强势地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闭目养神也可以,反正你要好好休息一会儿。”

向外婆的其他儿女孙辈都在外地,一时赶不过来,今天一天都是向林洲一个人在忙,就算是钢筋做的身体也该撑不住了。

反正她在“霸道女友”这个角色设定上已经扮演了很久。

女孩儿手上有一点橙子洗手液的味道,掌心绵绵软软地贴在他的眼皮上,向林洲并不觉得疲倦,但此刻还是觉得整个身体都像被一层松软的棉花裹住。

让他得以在此栖息。

又是一个半小时过去,一点钟刚过,手术室的指示灯熄灭,门被打开,简渝出来摘了口罩,说:“一切顺利,病人状态很好。”

简澄一颗心定了下来,然后就被换好衣服的简渝曲着手肘,以一个锁喉的姿势把人拖走了。

虽然这天睡得晚,但她一夜无梦,睡眠质量还不错,起了个大早,在冰箱里翻了半天食材,煮了锅乌鸡当归汤,用保温桶装着提去了公司。

刚踏进工作间,就被一群鼻子比狗还灵的小崽子们团团围住,“澄姐真好,虽然昨晚抛弃了我们去跟别的男人约会,但今天带了吃的来,我们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

简澄眯起了眼:“你们从哪里听的我去跟人约会?”

“Rosie姐啊……”

话没说完,杀到现场的Rosie就把人拎到一边去了,自己坐到她对面,垂首看了眼她手里的保温桶,“不是吧?你们现在走这种热恋小情侣的路线吗?还送爱心午餐的?”

她幽幽地着看向对面的谣言起源:“不是给向林洲的。”

简澄并不意外Rosie知道她和向林洲的关系。

本来他们俩也没有刻意回避过,再加上Rosie和陈跃清的关系,有什么八卦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Rosie眼睛亮了亮:“那我能尝……”

简澄迅速把保温桶藏在身后,“不能。”

“女人,你的名字叫无情。”

“你不是最近改吃素吗,下次给你做全素宴。”简澄看了眼不远处叠罗汉一样趴在一起,眼巴巴望着她的几个小孩儿,“你们也是,平时大鱼大肉吃太多了,要改改口味。”

汤自然是做给向外婆的。

不过她昨天下午旷了半天工,还有些工作没处理完,今天一时半会儿去不了医院,向林洲又不在,她就把保温桶给了陈跃清,让他找人帮忙送过去。

想了想,还给向林洲发了两条微信。

【爱喝鲜橙多:我托陈特助帮我送了鸡汤过去,给外婆喝的。】

【爱喝鲜橙多:外婆现在醒了吗?我想下班后去看她。】

中午吃饭的时间,向林洲给她回了电话过来。

“外婆说汤很好喝。”

简澄喜滋滋的:“你有尝尝吗?”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我听说不是给我的,就没敢尝。”

简澄怔了下,然后唰地扭头,看向一脸无辜就差在脑门上写着“我没泄密”的Rosie。

“那你就闻闻味道好了。”小简红着耳朵冷酷无情地说。

惨遭冷待的向神却没在意,声音里都是心情好的讯号,“外婆心疼你来回跑辛苦,让你今天不要过来了,下班好好在家休息。”

简澄诶了一声,“你没跟外婆说可以给我算加班,另付工资吗?”

“没有。”病房里,向林洲将窗帘外下拉了一截,遮住正午最热烈的阳光,斜靠在窗上,压低了点声线,“我只说了,我现在身家性命在你手里握着。”

一句话勾起了简澄五月最后一天那个夜晚的回忆,她用手背贴了贴脸颊,想降低一点温度,带着小小的抱怨讲,“外婆肯定觉得你胳膊肘往外拐。”

向林洲没忍住弯了弯唇角:“她让我尽快合法实现。”

向外婆在医院一共住了三个多星期,期间和简渝建立了良好的医患兼亲家关系,并且一再没有放弃亲上加亲的打算,直到自己的小孙女在朋友圈晒了跟男朋友的合照,这才遗憾作罢。

——微信也是这大半个月里,简澄和简渝教她玩的。

出院那天是夏至,向林洲和简澄一起把人接出医院,收拾好东西时,有个穿一身挺括中山装,看起来十分儒雅斯文的中年人过来探望。

简澄觉得“中年人”这个词其实有待商榷,因为他除了两鬓头发花白之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很年轻,尤其是一张称得上清俊的脸,更加模糊了年龄。

如果不是他看上去年纪不对,而且和向林洲的相貌没有丝毫相似之处,简澄都要怀疑他才是向林洲的父亲了。

文艺点说就是,两个人身上都有一种如琢如磨的君子气质,只不过向林洲偏冷一些,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则是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简澄侧了侧头,看着向林洲。

他眼底也闪过一抹惊讶,对来人叫了声:“舅舅?”

门后边的向外婆听到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脸上惊喜交加,“呀,清阙怎么回国了?”

男人两步走过来,半搀住向外婆,好脾气地对她笑笑,“林洲瞒着我,没告诉我您生病的事,我还是从二姐那里听说的,来迟了。”

向外婆说:“是我让孩子瞒着的,你这么忙,过来一趟多麻烦。我啊,身体硬朗得很,只是一点小毛病。”顿了顿,又带着笑意讲,“不过你这趟回来得正巧,刚好见见林洲的女朋友,也算你半个儿媳妇了。”

原本就形同虚设的追求阶段,现在连名都保不住了。

简澄就这么,在猝不及防地见了第一个家长后,又跟着猝不及防地见了第二个。

她有点无措地悄咪咪在背后拽了拽向林洲的衣摆,脸上却攒出个乖巧的见长辈专用笑容:“……舅舅好,我是简澄。”

然而她万万没料到,一向可靠的向林洲早就卖过队友了。

因为男人接着就朝她露出一个分外温和亲切的笑:“你好,小澄。在美国的时候,经常听林洲提起你。”

中午吃饭是在市中心商场的一家中餐厅,做A市当地菜特别有名。

向林洲的舅舅林清阙先生赴美七年,中间回国次数寥寥,所以特地选在可以吃家乡菜的地方。

简澄在桌上就尽忠职守地做个合格花瓶,听向林洲祖孙三代叙旧,再把向林洲夹到她碗里的菜解决光,然后时不时地回答一下两位长辈的问题。

她表面一切如常,但实际上,思绪早就跟着林清阙的那句话飞远了。

距离向林洲开始追她,他们俩进入“破镜重圆”模式的那天,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的时间。

向林洲太好,在一起的时光太温柔,让她逐渐沉溺在这场像是空中楼阁一样的虚幻幸福之中。有好几次,关于当初他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就出国的问题,她都差点要脱口而出问他,最后又因为害怕勾起不那么愉快的过去,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但她知道,不解决这件事,她就永远会心怀芥蒂。

她给自己留的最后期限,是等七月底,她来盛维后的第一款游戏正式发行后,一切结束,就找机会,彻彻底底地和向林洲说清她的所有心结。

无论是什么样的原因,她都鼓起勇气去面对。

可她就算再笨再迟钝,在听见林清阙的话之后,也都能猜到当初的事情,充满了隐情。

吃完饭后,向外婆借口要和林舅舅叙叙旧,把他们俩支开了,让两个小孩儿该上哪儿玩上哪儿玩去。

难得的休息日,向林洲发动引擎,眼看车要往她家的方向开,简澄忽然说:“向向,我想去你家。”

向林洲手一顿,把车靠边停下,转过头和她对视,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问“为什么”,眼眸里藏了点笑,直白地陈述事实:“我家不是个约会的好地点。”

本来只想借个清净的地方把话讲清楚,又不太好意思邀请向林洲上她家坐坐,才想了这么个听上去确实挺傻的主意的简澄:“……”

一下子被赶鸭上架,她又不想在这里坦白,只好咬牙道:“怎么不是,我就觉得挺好的。”

说完,她又恼羞成怒地补了一句:“难道你很有经验吗?”

想着想着,真的生出了一点担忧。

美国dating文化那么流行,国外的小姐姐们性格又普遍比较开放,向林洲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优秀得引人侧目,难保不会有小姐姐约他出去玩。

大环境使然,没准他就不好意思拒绝,跟着出去了几次。

简澄被自己的脑补虐到了,气鼓鼓地绷紧了一张脸,又觉得没有证据随便乱怀疑太过无理取闹,进退维谷,脸上一时间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凭向林洲对她的情绪掌控,猜不出个十成,也能猜个九点五,伸过手臂,揉揉她的脑袋,眉梢微抬:“实践经验没有,理论经验攒了很多。”

简澄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

他从善如流地说:“就像——即使我想带我女朋友去约会的地方有一万个,但既然她说了想去我家,我就要带她去我家。”

简澄就觉得,辅修了工商管理的向林洲真是了不起。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她心痛地感觉到自己仿佛吃了什么大亏。

第二次来向林洲家,是简澄按的密码,这种只有学龄前儿童才会感兴趣的电子设备,她还玩得乐此不疲,输入生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掌握了成为世界首富的密钥。

上次半醉不醒,她只把屋子里的陈设囫囵地巡视了一圈,没怎么仔细打量过,换上之前强迫向林洲给她买的丑萌丑萌的小黄鸭拖鞋,眼睛往玄关的柜子上一瞥,不经意看见了一个十分精巧的、红丝绒布外包的小盒子。

这样的盒子……难免会产生,某种让人心跳怦怦加速的猜测。

虽然现在的时机好像也不太合适。

虽然她也没想过进度要一下子拉得这么快。

但是……

简澄抿紧唇,把眼睛里的期待也藏起来,指了指那个小盒子,轻咳一声,状似毫不在意地讲:“向向,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呀?”

向林洲合上门,垂眸朝她视线定格的地方看去,他很快了然,也学她一样抿了抿唇,让气氛的紧张焦灼程度更上一层。

简澄选手屏住呼吸,两只耳朵不自觉地动了动,听向林洲说:“你想知道的话,打开看看。”

简澄:“?”

这、这么直白的吗?

待会她打开以后又要作出什么样的反应才合适呢?捂脸流泪和惊喜尖叫好像都不是她的风格。

简澄被难住了,白皙纤细的手指犹犹豫豫地朝盒子摸了过去,拿到手里的时候,突然发觉有点不太对劲——如果是戒指的话,这也太重了吧?

除非向林洲买的是一百克拉戴在手上比手指还粗的那种。

她一边觉得她们家向向的审美不至于这么离奇,一边忐忑地把盒子打开了。

里面装的不是戒指。

而是一块,她十分熟悉的,送给向林洲当生日礼物的,两个月前在机场似乎还见向林洲戴着的手表。

因为那块手表她后来没再见向林洲戴过,无法求证是否是她送的那只,简澄不喜欢自寻烦恼,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直到今天。

旁边的人替她解了惑:“两个月前从新加坡回来,发现这只表的指针转速变慢,就送去修了。”

简澄咬了咬下唇,声音不自觉带着点轻颤,“你一直戴着吗?”

“那个时候——”向林洲顿了顿,“身边没有太多和你有关的东西。”

他没想刻意煽情,语气也平铺直叙,像在说没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有一股呛鼻的热流从胸腔的部位缓缓上升,简澄哽住了。

——身边没有太多和她有关的东西,所以每一件都带在身边,妥善保管珍藏。

她想起了,分手的时候,因为甚至不敢见他一面,害怕自己会后悔,所以她选择草率地用一通电话结束,也就看不见向林洲的所有表情。

也是因为她的逃避,他在什么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女朋友莫名其妙地甩了。

那句“我尊重你”,现在回想起来,也并非是无动于衷。

是她一厢情愿放大了自己的痛苦,忽略了他的感受。

所有她认为的隐瞒,如今她也已经知道早有缘由。

简澄慢慢低下头,鼻尖红红,哑着嗓音说:“对不起。”

道歉来得太迟,早就没有了意义,但她还是想说出口。就像这几年,每次梦见向林洲,她都要对着梦里他离开的背影一遍遍重复,像个复读机。

然而梦里的道歉如同空谷传音,得不到回答,现实中的向林洲却发出一声轻哂,俯下身,对上她浸在水光里的眼睛。

“简澄,我以前很骄傲,第一次和喜欢的女孩子在一起,你想和我分手,我也不想再追问原因,死缠烂打。”

“后来在美国的几年,我才向自己承认,你比那些都重要。”

有泪盈于睫,简澄抬手想粗暴地抹掉,有人先她一步制止住了她的动作,很温柔地把那一滴泪吻走。

她视线对着向林洲滚动的喉结,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丢人的哭腔咽下去,鼻音还有点浓:“向向,你一点都不了解女孩子。”

简澄双手抱紧他的腰,闷声闷气地讲:“女孩子说分手,一般都是想让你哄她。”

“那应该是我说对不起。”向林洲叹了口气,“当时没有好好哄你。”

关于出国,的确并不是向林洲临时起意,但是走得这么突然,却是他始料未及的事。

母亲生前为了避开向维安,把一部分心血都留在美国,去世后一直是舅舅代为管理,但大三那年,向维安突如其来的股权分割通知,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向维安发现了他母亲留下的东西,给林清阙施压,因为母亲遗嘱上写的是他的名字,而他也早过了法定继承的年龄。那时只有他去美国,从舅舅那里接手,才能名正言顺地对抗向维安。

所谓的骨肉亲情**然无存,有的只是针锋相对你死我活的步步紧逼。

他这样晦暗的家庭,自然不想让他天真明媚的女朋友知道。

那时跟简澄说他要出国,在他心里,无非两种选择。

如果简澄愿意的话,他们可以一起去美国,凭她的专业成绩和F大的牌子,想申请一所好学校并不难。

如果她要留下来,他会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好美国的事情,再以最快的速度毕业,不会让她等太久。

但天意兜转,哪怕是他也不能将所有事情规划出最完满的那一种结果。

不仅如此,偏偏还走向了另外一种极端。

听“向林洲视角”的时候,简澄想到了向外婆之前说的,他连故事都不会讲。

这种跌宕起伏的情节,换成是她,当年漫画都要画个十几章,他不到五句话就讲完了。

简澄知道他说得不过是冰山一角,他向来是这个样子,十分的难处到他嘴里也只剩下了零点一。

她缓缓地眨了两下眼睛,忽然说:“向向,你当初听我说要分手的时候,是不是以为我移情别恋了?”

向林洲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时候自然什么样的原因都想过,去美国的飞机上,十几个小时的航班,在心里列了草稿纸,一样一样地反复演算推导。可再厉害的天才,就算能解决完所有复杂的计算机难题,也猜不透喜欢的女孩子在想什么。

“看来是我表现得不够明显。”

简澄自言自语,然后突然踮起脚尖,有点吃力但坚决地,像五年前在一起的第一天那样,很有仪式感地在他唇角再次“盖了个章”。

“不是的,向林洲。”她说。

“不会有更好的人让我移情别恋了。你就是我认定的,最好的人。”

她笑着弯了弯眼睛:“向同学,我也恭喜你,终于追回了你的女朋友。”

怀抱被收紧,简澄被闷得稍稍有些喘不过气,却有了一种久违的尘埃落定与心安。

然后,她就听见向林洲说:“简澄,我也不是你爸爸。”

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简澄还是抬起了点头,轻轻地撞了撞他的肩膀:“你占我便宜。”

被指控的对象倒是十分从容。

“所以,简同学,请千万对你的男朋友,再多一点信心。”

深夜。

静谧中带着一丝暗潮涌动。

“仙女发家致富”微信群中。

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最近某部热播小甜剧的男主角个儿高腿长宽肩窄臀,高呼“我可以”的陈皎和怀溪,万万没料到,聊得好好儿的,有个半天不吱声的人,突然开始发大额红包。

一发就是六个。

【爱喝鲜橙多:[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爱喝鲜橙多:[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

【嘻嘻嘻:?】

【白交:?老板在哪里发财了?】

【嘻嘻嘻:谢谢老板!今晚的夜宵青菜清汤面里可以多加一把肉丝了,感恩的心,感谢有您。[比心]】

【爱喝鲜橙多:没什么,就是脱单了,说出来让大家一起开心一下。[可爱]】

【白交:我记得向林洲不是上个月才开始追?】

【嘻嘻嘻:她能坚持到现在才同意很了不起了!我都单方面把这件事列入世界第九大奇迹了。】

【爱喝鲜橙多:……那我也是很有原则很难追的好吧!】

【白交:我知道了,对别人来说,可能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对向林洲来说,只要一句“在吗”。】

简澄:“……”

她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用在当初追向林洲身上了,所以才导致交了这么两个喜欢拆她台的朋友吧。

【爱喝鲜橙多:我本来想凑十全十美,再发几个红包,但是现在这种情况看来,你们不太想抢红包了。】

不到十秒钟。

【白交:最亮的星献给最深的夜,最美的花献给最美的你。[玫瑰]】

【嘻嘻嘻:从刚刚的那一刻起,我这辈子最羡慕的人就从世界首富变成了向林洲,不是因为他拥有钱,只是因为他拥有你。[玫瑰]】

有钱能使鬼推磨,脆弱的姐妹情在金钱利诱下变得不堪一击。

简老板被两句土味情话逗到花枝乱颤,小手一挥,把最后四个红包发了出去。

收完红包后,怀溪还私发给了她一个视频,命名为《核心价值观》,神神秘秘的样子,看上去像是什么不可告人的小资源。

果然是到了深夜频道。

纯洁的简澄同学紧张而期待地把文件下载下来,期间还跑去环顾一圈,把家里能拉的窗帘都拉起来,整个家里封闭得严严实实。最后伴随着“叮”的一声,她把椅子往前搬了搬,严阵以待地坐在电脑前,点下播放键。

画面刚开始略微有些摇晃,几秒种后,视野才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简澄想象中的一切场景都没有发生。

因为画面里,正对着镜头的人,就是她自己。

背景是在一间教室里,正值午后,阳光灿烂,室外绿意葱茏,一束光从拦在窗前的枝叶罅隙滤过,微小的光晕在她身上轻轻晃动摇曳。

那是五年前的她。

长发扎成了高马尾,两只手托腮看着镜头,秀气的眉梢微微上挑,清透澄澈的眼睛里夹了点笑,在跟录像的人进行你问我答。

“是相信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呢?”

“两者其实都有。我更相信的是,你以后会喜欢上的人,是你在第一眼看见对方的时候,就觉得他是人群中最特别的那一个。有一粒种子在你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时候,已经悄悄地在你心底种下了,伴随着每一次的见面相处,汲取养分、抽枝拔节,等它长到枝繁叶茂的时候,你就会突然发现,‘原来我的心底开出了一片花园’。”

“会喜欢和自己性格更为相像的对象,还是不太一样的?”

“我现在喜欢的人——应该跟我反差还挺大的。我很话痨,随时都有话想讲,他就比较沉默寡言一些。但我觉得这个事情没有定论,不是因为他是这样,我才喜欢他,而是我喜欢他的时候,他刚好是这个样子。”

视频一共十五分钟,是大二那年,怀溪院里组织的那场采编比赛采访她时录下的。

简澄看得很认真,刚开始的时候,乍一见到那么年轻的自己,还稍稍有些无所适从的尴尬,但是看着看着,神情逐渐就从看自己热闹的漫不经心,变得认真起来。

真神奇。这些关于爱情观的想法,过了整整五年,她好像一点都没有变。

视频进度条很快跑到了尾端。

“相信‘相爱的人不管分开多远,最终都会走到一起’这个说法吗?”

最后一个问题比起之前,显得沉重了许多。

画面里的女孩子闻言侧了侧脑袋,安安静静地想了一会儿,忽而笑了一下,说:“麦哲伦早就在几百年前证明过地球是圆的了。而两颗深爱对方的心,一定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引力,会指引他们走向对方,跋山涉水、披荆斩棘,千难万险也只是为了验证这份感情历久弥新。”

视频到此恰好终止。

怀溪掐着时间给她发来消息:“送你和向林洲的和好大礼包,建议在你们的婚礼现场上播放。好想也去采访一下你们家向神,看他会说什么,来个对照组。”

简澄慢慢从视频里抽回神来,觉得读大学时候的自己真的好有文化,说话都一套一套的,不怪当时怀溪觉得她突然化身情感专家。

好半天,简澄才回复她:“不用采访我都知道。”

“什么?”

剩下的答案,简澄没有打出来,眼睛弯成了下弦月的弧度,带着不可告人的小欣喜,在心里悄悄地讲。

所有的答案都是我呀。

对他而言,所有涉及爱情话题的问题。

只会和我有关。

正式迈入和好大关的第三天,简澄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对方昵称就一个字:清,头像是一幅水墨画,还是通过向外婆的名片推送添加的好友,简澄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是谁了。

加上好友后,她当即给对方发了一条“舅舅好”。

她从向林洲那里听说了这个颇有点传奇色彩的林舅舅的经历。他并不是向外婆的亲生儿子,而是去世的故友家的孩子,被接到家里长大,和大女儿盛寒差了七岁,却是关系最亲密的一对姐弟。

盛寒去世后,向林洲等于是被他和向外婆两个人带大的。

这也是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林舅舅,她会觉得向林洲和对方的气质如出一辙的原因。

等向林洲高中毕业,他才为了更好打理美国那边的业务,出国待了七年。

一晃神的功夫,林舅舅就回了她的消息。

对方脾气好,字里行间都是温和,没多说什么,简单地寒暄了两句后,对她道了声谢。

简澄不明就里地问了句:“您谢我什么?”

【清:我长你和林洲近二十岁,虽然离年轻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对于现在有些年轻人的想法,还是有所耳闻。有人觉得破镜难重圆,即便合上也有裂纹,是将就和凑合,但在我看看来,与其说是破镜,不如说是曾经的遗憾、后悔与不甘心,午夜梦回时常常想起的那些“假如回到当时就好了”,都能有一个真正重来一次,获得圆满的机会。而这样的机会无比难得与珍惜,也并非所有人都能抓住。】

【清:我不是来替林洲说什么话。只是想谢谢你,愿意给林洲,也给自己这样一个机会,把遗憾化成完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