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简澄都觉得自己是个看人很准的人。

人生中一共只经历过两次重大的滑铁卢。

一次是上大学时没看出向林洲的真实身份。

一次就发生在刚才。

没想到,孤高冷傲如向林洲,也被社会的大染缸侵蚀了。

令人痛心疾首。

简澄双手僵硬,视线紧紧盯着手机屏幕,快要把向林洲的头像看出个窟窿来,就当她要退出去看一眼到底有没有输错号码的时候,对面抖了条消息过来。

【X:飞机要起飞了。晚点回复你。】

这样说可能有点自作多情。

但是……真的有点像出差的丈夫在嘱咐妻子,就差一句“不要担心”了。

简澄表面淡定地把文件点击发送,内心塞满了嗷嗷乱叫的小鸭子。想了想,她还是又多发了四个字过去。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表达一下对大Boss的尊重与祝福。

两个半小时后,飞机落地深市。

头等舱的大Boss摘下眼罩,舷窗外晚霞正盛,白昼逐渐褪去,与夜幕交接,橙紫色的天一角浮上来一小弯月牙,像谁的笑眼。

向林洲打开手机,振动半晌,一条又一条的新消息接踵而至。他全都划了上去,只点开刚设为置顶的对话框。

【爱喝鲜橙多:一路平安。】

他揉了揉眉心,唇角轻轻扯了一下。

回国这么多天以来,公司的事也好,向家的事也罢,统统压在他身上,他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想见的人,也没有太多合适的、不会惊扰到她的方式,见她一面。

但就这样一句话,好像就能让他重新蓄满力气。

只是因为,说话的人是她。

简澄在凌晨两点钟收到了大Boss的意见批注。

向林洲没有对她的游戏设定发表意见,主要是从技术实现的角度,提了一些建议。本来那些专业术语她都不是很明白,但他在旁边还配了深入简出的讲解,最大限度地让她能理解。

都快抵得上一篇小论文了。

怪不得会写到这么晚。

这种琐碎的小事不该他来做,但简澄从字里行间,就是能找到向林洲的影子,完全不会误认为他是假手于人。

批注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简澄呆了呆。

这条的风格和前面简直判若两人,向林洲写:“这个角色建议撤掉,女主角无法攻略。”

根据调查投票的结果,最后新游戏的女主角定下的还是众望所归的温柔小软妹,可攻略男性角色一共有五个,性格各异。

向林洲批注的那个……是Rosie照着他写的。

——深居简出的神秘公爵,拥有整片大陆最豪华壮丽的玫瑰庄园,为人却是个冰山大魔王,高冷禁欲,惜字如金,很少接见外人。

当年漫画的惨痛经历还犹在眼前,简澄看到以后立马就想驳回,但Rosie一连串的问题把她难住了。

“这个角色不够苏吗?”

“谁看了这种设定不会产生攻略欲望,从而疯狂氪金给他花钱呢?”

“你是不是看不起向总?”

简澄:“……”

这么大一项罪名冠下来,她哪里还敢说一个“不”字。

她又不是不想活了。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后,在某种爱屋及乌的情绪作祟下,简澄也开始跟Rosie一样看好公爵的人气。

反正向林洲以前都没有反对她画漫画,现在可是要帮他赚钱,他肯定更不会拒绝了。

因此——

在看到向林洲对这个角色坚定地表示了拒绝后,简澄感到了被打脸的疼痛。

什么叫“女主角无法攻略”?

她当初不就攻略成功了吗?

……向林洲是不是在暗示她不够温柔也不够软妹?

这种事儿不能想,简澄越脑补越气,大半夜的炸成一只河豚。

但顾虑到向林洲忙到这么晚该休息了,硬生生熬到第二天上午才敲了一篇小论文分析女主攻略的可能性发给他。

等向林洲一目十行地看完后,她收到了回复。

【X:女主角换个名字或许可以。】

简澄不由得拧眉。怎么又牵扯到名字了,再说“齐萝”这个名字哪里不好?

【爱喝鲜橙多:换什么?】

消息发出去后,简澄脑海里忽然有一道灵光闪过,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线索。她呼吸微窒,耳尖爬上一阵痒意,心跳开始无缘无故地升高了频率,在心里从一默数到七。

【X:简澄。】

来盛维上班刚满一周的小简,就大胆地做出了枉顾大Boss的意志,自己一锤定音定稿策划的放肆行为。

公爵人设撤了吗?——没有。

女主角名字改了吗?——更没有。

向林洲给了她充足的自主权,人还天高皇帝远的在深市,一时半会回不来,那一切就是小简自己说了算。向林洲出差的半个月里,她带着四个小徒弟已经把一个女主角五个男主角的人设图全画完了。

她向来是平时看上去懒懒散散咸鱼瘫,一旦正式进入工作状态,就会一股劲儿以最高的效率把任务完成,那错过一日三餐,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怜Rosie身兼数职,除了做策划,还要帮老板“带孩子”。

【Rosie:刚刚送了饭过去,三菜一汤营养均衡,放心吧。】

【陈跃清:收到。】

【Rosie:我记得向总自己吃饭也不怎么规律吧?】

【陈跃清:[摊手]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Rosie:……感觉吃到了狗粮。你也看着点儿向总,顺便记得帮我跟向总说,这个月给我多发点奖金,走了。】

不过Rosie也是打心底真的有点心疼小姑娘。

二十多岁的年纪拼成这样,几乎是用一种耗生命力的方式在工作。她早年也差不多,后来胃折腾出了毛病,半夜被120送急诊,做完手术后整个人心态就从容平和了下来,学会均衡工作和正常生活。

未来还有几十年要过,不能这么早就把身体熬垮了。

只是没到危急关头,这种话说出来别人都是不会听的,所以Rosie也没有多劝,按时看着人把饭吃了就行。

简澄之前其实有夜跑的习惯。

说夜跑也不是非常准确,大概就是每晚绕着小区花园的塑胶跑道走两圈,有时候遇到一群爷爷奶奶跳广场舞,也跟着在旁边伸伸胳膊踢踢腿。长期伏案劳作的后期症就是,感觉自己身体还没有一群六七十岁的奶奶们灵活柔软。

但怎么说也算是一种锻炼了。

可是盛维下班时间晚,她吃个晚饭回家都十点了,虽然小区治安不错,但到底还有什么监控死角,夜深人静的她不太敢出去一个人乱晃,怀溪又经常出差没空陪她。

遇到劫财的怎么办,她已经这么穷了。

工作量又大,睡得也不太好,再加上没机会锻炼,多因一果,导致她一场感冒来势汹汹。

头两天她抱着水杯猛灌热水,但鼻涕泡被她浇灭以后,改成嗓子发炎说不出话了,每天靠打字跟人交流,有时候情急,恨不得现场发明一门手语。

喉咙肿还是初步症状,到第四天的时候,简澄发烧了,还烧得很明显。

嘴唇惨白,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桃花眼一直润着股湿意,想说自己没事,发出的都是气音,像是下一秒就要病入膏肓躺在**等着一命归西。

材料都交到程序部那边了,一时半会儿还没有什么太着急的事儿要做,简澄被小徒弟们摁在了躺椅上,要她好好休息。

“澄姐别担心,我们这儿有五个人呢!”

她用唇语询问:“哪有五个?”

“小况一人顶俩!”

小况本人小鸡啄米式点头:“嗯!”

简澄就这么睡了一觉,没有做什么梦,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满头都是汗,Rosie正在一边一脸慈祥怜惜地看着她。

“帮你请过假了,待会儿吃点东西就回家吧。”

简澄微微侧头,玻璃窗外天色乍然阴了下来,天空乌云密布,眼看着像是要下雨。

她便没有再逞强,工作以来第一次上班早退了两小时。

地铁站距离盛维还有六七百米的距离,没等简澄多犹豫两秒是走过去坐地铁还是打车,雨就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雨势一路加急,不给人留丝毫冒雨冲出去的勇气。

她头愈发得晕,掏出手机慢吞吞地输入目的地,因为眼花打了好几次都打不对字。

正当此时,有一辆黑色的轿车打着双闪,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简澄下意识抬起手遮了遮眼睛,等视野恢复清明,才察觉有个人就撑着伞站在她面前。

她慢半拍地抬起头,看见伞沿下英挺的眉眼,有雨滴飞溅上去,却不显得狼狈,反而更添两抹昳丽写意。

“我送你回去。”

还是向林洲式,肯定句、不容拒绝的问话。

大雨天,生病,向林洲来解救她。

这个配置看上去有点似曾相识。

简澄眨了眨眼睛,很小声地说了句:“好哦。”

简澄发烧跟常人不太一样。

意识一半像在火中烤,一半像沉在冰水里。

小时候她看过一部电视剧,讲男主角是个傻子,但是每次发烧的时候,就会恢复正常,而且变得特别聪明。

她也差不多,发烧时整个人的思维会变得很通透,以前读书的时候,她只要发着烧去参加的考试,必定考得特别好。

但凡事有得就有失。

思维通透,身体就相应得变得很迟钝,连面部表情都显得有点呆。

她和向林洲一起坐在车后座,他提醒了她一句要系安全带,她却半天都没动作,直到他看不过眼,自己俯过身来帮她。

薄荷的味道从鼻尖一扫而过。

简澄突然伸手,攥紧了他的一片衣角,哑着嗓音说:“向向,你是不是后悔了?”

前两个字刚一从她口中说出,向林洲就僵住了身体,抬眼怔怔看她。

她却没有看他,望着前方不停摇摆的雨刷器,和雨中模糊不清的霓虹灯火,好久好久,她才轻轻地讲完了后面的话。

“觉得我们现在,其实是可以做朋友的。”

四年前,他们刚分手那会儿,简澄还存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问向林洲分手以后还能不能做朋友。

过去在微博看那些吐槽博主挂一些极品前任时,她很瞧不起那些分手后还和对方有牵扯的人,可到了自己身上……没错,她也很瞧不起那时的自己。

大概向林洲也一样。

他的语气和眼神一样冰冷,回答她:“简澄,我没有缺朋友缺到要和前女友做朋友的地步。”

“我们之间只会有一种关系,不然就不要有任何联系。”

是她提出分手,对不起他在先,所以他提的这一点要求,在后面的四年里,她都严格遵守,将所有和向林洲有关的痕迹都从生命里剥离出去。

她不太能管得住自己不去想他,不过没关系,一个人安静怀念,就不会打扰到对方。

只可惜,他回来得猝不及防,重新闯入她的生命,她演技和耐力都有限,不知道要怎么长久地在他面前假装不在意。

向林洲一直没回答。

退烧药药效发作起来,晚高峰,车子堵在路上,迟迟无法前行,简澄又有点昏昏入睡了,过了好久,耳边隐约仿佛响起了他的声音。

“我不后悔。”

“我不可能和你做朋友。”

这一夜,可能是因为高烧,可能是因为睡意全在白天用光了,又可能是和向林洲那段不知道是梦还是真的对话,简澄一整夜都迷迷糊糊,不像是在梦乡,也不像是很清醒。

她回到了四年前。

刚得知向林洲那个听上去太过荒诞的身份时,平心而论,她其实并没有感到很生气,还在自娱自乐地想,故事里隐藏身份的有钱人,一般都是想获得一份纯洁无瑕无关金钱的爱情,不知道在向林洲那里,她做得算不算合格。

然而不等她找个合适的时机去问一问,她妈妈就在体检时查出了卵巢癌中期,要做手术切除子宫。

简澄吓得六神无主,而简渝这一年刚好直博毕业,分配学校的附属医院工作,正逢流感高发期,匆匆请了假回来又很快被召了回去,只剩她一个人每天待在医院陪床。

她自诩成熟,但那时不过还是刚过了二十岁的小姑娘,没经历过什么生老病死,接受过高等教育,知道不应该闻癌色变,可当它降临在至亲身上的时候,还是难以承受。

父母很早就离了婚,她和简渝都是被妈妈一个人带大的。

她前半生过得很幸福,从不觉得单亲家庭就低人一等,可这一刻,恐惧也在她心中放大了无数倍。

简妈妈手术期间,简澄给向林洲打了一个电话。

那段时间向林洲很忙,虽然简澄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但是知道是很重要的大事,所以很少去打扰。

他很快接通电话,大约是听出了她的情绪不对劲,语调放得很轻柔:“怎么了?”

简澄忍住哽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喉咙里刚发出一点声音,就听见一个焦急的男声在叫向林洲的名字。

情绪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轻而易举就被人戳了洞,很快泄得一干二净。

于是她说:“没事,你先忙,等你忙完我再打给你。”然后就挂了电话。

十二个小时后,简妈妈从手术室了出来,又过了五个小时,麻醉药效过去,人逐渐恢复了意识。

上天保佑,手术很成功,简妈妈醒来后脸色苍白地对她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囡囡别怕,妈妈没事。”

简澄憋了很久的眼泪这个时候才泄洪一样,悉数流了出来。

整个八月她都待在医院里,把简妈妈当作珍惜物品,寸步不离。

简妈妈好笑道:“你天天守着我,也不和男朋友聊聊天,哪有小姑娘这样的呀?”

简澄大二暑假放假回家的时候,就跟简妈妈讲了交男朋友的事。

她们家向向眉目清正,天生一张讨长辈喜欢的脸,简妈妈让她等毕业就把人带来家里做客,简渝听到还吃了好一阵的醋,说家中地位将要不保。

简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妈,我胆子有点小。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他,我怕自己不能承担后果。”

人在脆弱的时候最容易胡思乱想,那十二个小时里,她不敢去想手术的成败,刻意回避,脑海里就被另外一堆问题占据,奋力撕扯,杀得她溃不成军。

为什么他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她,他家里的情况。

为什么每次他在忙什么,她总是不知道。

还有——关于他们毕业后,会怎么样,过什么样的生活,好像也只有她一个人在考虑。

她不是喜欢纠结这些细枝末节、钻牛角尖把自己弄得矫情兮兮的人。

她知道,向林洲也很喜欢她,对她很好很好。

她也一直以为,她这样就满足了。

可人的欲望本来就是会无限扩张的,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得到满足。

最初明明只是想让向林洲当她的男主角,后来又想更进一步,成为他的女朋友。

再后来,他们两情相悦,她又希望,她能占据着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位置,在他整个后半生的时光里都有一席之地。

希望他能主动提起他们的未来,让她不要一直一个人孤单地走在前面。

她用很失望的声音,在心里对自己讲。

简澄,你不能这么贪心的。

简妈妈安静地听她说完,揉了揉她的头发:“只要是问题,就都会有必须要解决的一天,所以不如提早直面它。”

隔了一个星期,简澄把手机插上充电器,按了开机键。

鼓足的勇气、打好的腹稿,在看到向林洲发来的消息后,全都化为了泡影。

他要出国了,offer很多天前就下来过了。

原来他是有计划好未来的。

只是她还不够重要,没有被包含在内。

所以她所有的问题也都没有了问出口的必要。

在向林洲看来,出国大概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就能跨越两个大陆一个大洋,网络通讯这么方便的时代,想见面有数不清的方法可以实现。

但简澄无法接受,至少三年的时间,都要以这样的形式来维系一段感情。

还是被动的接受。

她刚上小学那会儿,爸爸被调去了外地工作,也是一年只能回家两三次,所以她每年都比别人更盼望着过年。可是渐渐的,两三次变成了一两次,变成了一年也回不来一次。

她年纪小,妈妈瞒着她,后来是简渝跟她说,爸爸在外面有新家了,不会回来了。

简澄捏着手机,想说:“向林洲,我不想让你去。”

或者是:“向林洲,我也不是什么都不害怕。”

但最后,说出口的是:“对不起,向林洲,我不接受异国恋。”

“我们分手吧。”

以一种最冷静最体面的方式,粉饰她最狼狈的歇斯底里。

她心底还保存着最后一抹希冀,如果向林洲愿意挽留,她说不定就立刻丢盔弃甲,异地就异地,什么也没有他重要。他不能留下来,她也可以有空就飞去看他。

然而向林洲说:“如果你想清楚了,我尊重你。”

没给她悔棋的机会,就一局定了生死。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四年。

是他们在一起时间的三倍。

连做朋友远远看他一眼的机会,都没给她留下。

向林洲不愿意跟她做朋友就算了!

她还害怕自己会对朋友做出什么违背道德底线的行为。

现在大不了就是,一个偷偷觊觎前男友,有贼心没贼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可怜小仙女罢了。

简澄负气地把头埋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只北极熊。

最好明天病就好起来,让向林洲知道,她除了当他女朋友很有天赋之外,给他打工也很有天赋。

等等。

怎么听上去这么凄惨。

窗外浮现了一抹淡淡的蟹壳青,时针指向5,挣扎一夜的小简终于进入了深度睡眠状态。

简澄上午请了假在家休息,下午去上班的时候,工作间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电脑都是关机状态,四个小朋友人手一台手机在打什么游戏。

“小雨!救我啊啊啊啊!”

“小况你前面有人!”

“完了完了完了,他们怎么还有这么多子弹!”

……

她靠在门口看着,三分钟后战役结束,四个手机屏幕整齐划一地弹出灰暗的“失败”界面,惨绝人寰。

这个时候才有人察觉到她的到来,主动解释道:“澄姐!我们可没有偷懒!今天是测试部让我们都内测一下他们的新游戏,待会我们还要写游戏心得的。”

简澄点点头,“写你们是怎么菜得给人家送分的?”

“……”小朋友气呼呼,“我们刚刚就是在跟测试部的人打,他们自己做的游戏,肯定比我们了解多了,仗势欺人!”

简澄大病初愈,正愁没地方施展一身力气,大言不惭道:“给我个号,让我来,带你们一雪前耻!”

不到十五分钟,一局游戏结束得毫无转圜余地。

带头给敌军送人头的简澄恼羞成怒:“……这什么游戏,对新玩家一点也不友好,不许帮他们测试了,让他们自己玩去!!”

简澄不是空着手来上班的,早上十点多起床后,难得有空,特地转了几趟地铁,去F大门口她最喜欢的那家点心铺子买了一堆小点心带过来。

给工作间的几个人分了分以后,还剩下小半包。简澄给Rosie发了消息,叫她有空过来吃下午茶,Rosie过了十分钟回复。

“来二楼咖啡厅找我。”

她有点疑惑,又担心是什么要紧事,就拎着小点心一起过去了。

这个时间,按理说咖啡厅的人应该不少,但简澄远远望去,只有零星几个人影。她没看见Rosie在哪,迟疑地走过去,在一个转角处被人一把拉住,像做贼一样躲在小角落里。

Rosie捂住她的嘴,说:“嘘,带你来看场宫斗大戏。”

简澄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会讲话。

Rosie把手撤开,朝咖啡厅里面瞥了一眼,语气淡淡,带了点怨气:“真是好大的排场,一来就包场,害我连咖啡都喝不上了。”

简澄也跟着探过目光,不远处一张桌前坐了三个人。

有个脸上写满了矜贵傲气,身上穿的衣服都金光闪闪的年轻男人大喇喇地坐在主位,他对面坐了两个中年人,年纪虽然看上去是他的两倍,但面对他时,神情都是小心讨好。

其中那个地中海,简澄还有点眼熟。

是那天大闹总裁办,最后被陈跃清找保安带走的盛维前副总经理。简澄还记得他姓胡。可是她也记得,那天陈跃清明明嘱咐过,以后他再过来,门卫不要放行。

这又是怎么进来的。

“他们来干什么?”

Rosie惊讶地扭头看她,看出她应该是真的对里面人的身份毫不知情,才开口和她介绍:“那个鼻孔朝天,拽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人,是向总的弟弟。”

简澄震惊当场,不敢相信这样的人和向林洲竟然会出自同一个家庭。

因为当初知道向林洲是盛维的继承人后没多久,他们就分手了,所以她从未主动去搜索过有关盛维的任何信息,也就不知道他还有个弟弟。

“……亲弟弟吗?”

Rosie说:“一半一半吧,他和向总同父异母。豪门总是有点秘辛嘛,这个你自己脑补也能猜的差不多。”

“这人叫向越礼,是个圈子里挺有名的二世祖,虽然除了吃喝玩乐干啥啥不行,但老向总很宠这个小儿子。本来公司里的人都认定以后是他来继承盛维,没人知道最后老向总是怎么立的遗嘱。”

“不管怎么样,我是谢天谢地最后是向总过来了。”

这一段话里充斥了太多信息,但简澄抓住的最关键的字眼是,“遗嘱?”

“是啊,四年前老向总召开发布会那会儿身体就不太行了,没过多久就进了ICU,最后也没能撑到那年年底。”

简澄沉默地抿了抿唇,Rosie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用替向总担心,据我所知,他从小也不是跟老向总一起生活的,父子应该不像正常人家这么浓厚。”

但她越这么说,简澄的心情其实越低落。

她直到昨晚,都一直觉得,因为家庭原因,她是这段感情里最没有安全感的人。

可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向林洲也并没有比她好多少,可能还要更惨一些。

他从来对自己的家庭闭口不提,也许也不是故意隐瞒,而是这样的家,实在没什么提起的必要。

堵塞在她心口很久的,几乎要化成顽疾的问题,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

她宁愿不是。

“你问他们来做什么,等待会向总下来你就知道了。”Rosie说。

简澄和她没有在这里等太久,VIP电梯就“叮”一声抵达了二层。向林洲和陈跃清是一起出来的。

她们躲得很隐蔽,没有被人发觉——起码在简澄看来是这样,所以她也就没有察觉,陈跃清微微侧了侧脑袋,和她身边的人对了一下视线。

Rosie和陈跃清都是向林洲刚进盛维的时候提拔上来的。

那时候他还在美国读计算机和工商管理双学位,再怎么天赋异禀,二十二岁的年纪,要在这么大的上市公司做掌权人,还是难免会被人看轻几分。

在一群趁老向总下台权力更迭,想要浑水摸鱼分一杯羹的人里,他俩是最清醒的那一批。

事实证明,他们也的确没有看错人。

向林洲长着一张光风霁月的脸,手段却十分干脆、杀伐果决,所有当初不以为意的人,最后要不是为自己的轻视付出了代价,要不就早已对他心悦诚服。

Rosie和陈跃清站队站得早,向林洲对身边的人一向不差,他们也就投桃报李。

除了好好工作以外,顺便帮老板解决一下感情问题。

说不定大Boss一开心了就普天同庆大赦天下,年终奖也能翻一番。

向林洲推门进去的时候,坐在沙发椅上的向越礼早已等得很不耐烦,见到人来,只斜斜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一脸倨傲。

向林洲视若无睹,像是嫌他周遭空气都污浊一样,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坐下,姿态闲适从容,丝毫没有被人找上门来的紧张。

他这个样子,看在向越礼眼里就是十足的挑衅,他最讨厌看到向林洲无论何时都是这样波澜不惊的表情,好像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

“向林洲,我告诉你,当初爸把公司留给你不是看重你,不过是想让你替我打工罢了,按爸的遗嘱,对公司的事务我也有决定权。胡叔、徐叔可都是公司的大功臣,你算什么东西,想把人开了就开了?”

“就是,还是二少深明大义,不愧是跟在老向总身边历练过的。大少这样作为,也不怕公司的老人们心寒。”

“哼,大少什么时候把我们这群人放在眼里过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讲得阴阳怪气又义愤填膺的,可惜对面的人根本眉毛都没皱一下。

过了好半天,似乎才反应过来他们刚刚说了什么。

向林洲:“说完了?”

“……”向越礼气急,“你什么意思?!”

“向维安把你送出国读商科,看上去好像一点用也没有。”向林洲微哂,“你凭什么决定?凭你5%的盛维股权,还是凭他们是你母亲塞进来的人?”

秘密被不留情面地一语道破,向越礼双目赤红:“要不是你那个狐狸精妈死了都不安生,使了什么手段让爸改了遗嘱,你以为盛维还会跟你有半点关系?”

这话倒打一耙,说得又脏又恶心,向林洲眉宇间终于有怒气聚集,不等他反应,下一刻,有道身影闪电一样冲了过来,在所有人都没回过神来的时候,伸手把杯子一扬,一整杯褐色的粘稠**就从向越礼的头上倒了下来。

“不好意思,咖啡来迟了。”

在向越礼第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简澄浑身的汗毛就都炸了起来,这种熊孩子放在二十年前,她一拳能打倒四个。

就是纯属于小时候没人修理,现在长大才会这么面目可憎。生得人高马大的,却用实际行动说明了什么叫做人面兽心。

Rosie一直在她耳边说冷静冷静,简澄也在深呼吸试图镇定下来,让自己不要一时冲动就出去把拳头砸人脸上,搞不好还要被报警人身攻击,对向林洲影响不好。

但在听到向越礼更得寸进尺,说出那句侮辱向林洲妈妈的话时,她彻底躲不下去了,从吧台正瑟瑟发抖做咖啡的小姑娘手里把杯子借了过来,在对方和Rosie惊愕的目光中冲上战场。

她动作又快又狠,在场的几个人都齐齐愣住了。

简澄觉得她们这种艺术工作者,哪怕泼个咖啡,也要泼出一点美感来,于是向越礼从头到衬衫均匀涂满了咖啡液,嘴里和鼻孔还咕噜噜地冒出点褐色的泡泡。

场景滑稽好笑。

“正常人呢,是用嘴喝咖啡的。但这位先生,既然嘴里这么不干净,那用这种方式就正合适。希望您早日学会怎么好好说人话。”

她这一招指鹿为马先发制人,向林洲当年被她追的时候见识得多了,但没想到还能发挥出这种酣畅淋漓的效果。

小姑娘说话语气客客气气,了解她如向林洲却能从她挺直的脊背看出她实际上气得不轻,拳头都捏出了点咯吱咯吱的声响。

但人漂亮,发起火来也是赏心悦目。向林洲被她用瘦弱的身躯护在身后,双眸微弯,实在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笑。

向越礼被一杯咖啡浇得脑袋成一团浆糊。

他从小千娇百宠中长大,喝杯水都有人伺候,哪里受过这种奇耻大辱,第一反应竟然是不敢置信有人敢这么对他。

直到被向林洲这一笑启动了理智的开关。

睫毛都黏成一片,带来的两个老家伙颤颤巍巍给他递上餐巾,他使劲地擦了几遍,但还是无济于事,浑身黏腻,像有蚂蚁在爬,向越礼嘴里一句恶毒无比的辱骂刚要吐出口,就被陈跃清截断。

话是对旁边候着的保安讲的。

“人都这个样子了,还不把二少带走好好洗一洗。”

他礼貌地欠了欠身,做出恭敬送人的姿势,说出口的话却让人牙痒痒:“虽然二少自己没能喝上咖啡,但多谢您包场,请今天盛维上下员工都喝了一杯。”

向越礼一行人,浩浩****地来,憋憋屈屈地走。

身后跟着的那两个中年人还警惕地看了简澄一眼,生怕她手里还藏着什么东西,给他俩也来那么一下。

吵闹的环境瞬间安静下来。

有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尴尬,后知后觉地席卷简澄全身。她僵直站在原地,能感受到向林洲就在背后看着她,却不敢转身。

……她刚刚是在干什么啊?

她是什么热血玛丽苏番的女主角吗?

全凭一腔冲动做事情,完全不考虑后果,还要向林洲帮她善后。

他们现在又什么关系都没有,她的行为反而好像,要将什么心思摊开暴露在他面前。

不过,如果真的把时间回档到刚才,她肯定还是会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

僵持了半分钟。

简澄终于认命地转过头,却对上向林洲满眼的笑。

笑什么笑。

她刚刚都要气死了。

“我……我知道你不把他放在眼里,但下次不要理他了,直接把人轰走。对这种没家教的人,就不要对他客气。”

向林洲认真地听她讲话,眼睛里的笑意未散,带了点温柔的味道。

“你说了算。”

气氛逐渐变得很奇怪,简澄蜷了蜷手指,又吞吞吐吐地对自己浇咖啡的“壮举”做出解释:“我刚刚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仙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下。”

还有半句话藏在心里:

“分手了又怎么样,那我也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

向林洲说:“我知道。”

本来他还奇怪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看见陈跃清视线飘忽地望望天摸了摸鼻子,他就很快反应过来了。

气氛还是很怪。怪到陈跃清都悄无声息地退场了,偌大的咖啡厅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空气里刚刚打翻的咖啡弥散出来的味道,夹杂着淡淡醇香。

简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刚从Rosie那得知向林洲的父亲过世的消息,就又听向越礼提起了他的妈妈的事。

简澄吸了吸鼻子,说:“向林洲,我有点难过。”

难过这么好的、她的向向,为什么要遭遇这样的命运。

向林洲低了低头,伸出手,在她惊慌的目光下,轻轻用食指拭掉她眼角的一点水渍,收回手的时候,还屈指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按简澄的家乡习俗,这是大人哄家里爱哭的孩子时,才会做出的动作。

她皱皱鼻子,发烧刚好,仔细听嗓子还有点哑,闷闷地讲:“向林洲,你不能仗着我现在心疼你,就对你前女友做这种事。”

顿了顿,语气加了一抹控诉:“你昨天刚说过不想和我做朋友的。”

“现在也不想。”他说。

简澄闻言倏地抬头,红着双大眼睛瞪他。

向林洲没有解释,垂着眼,专注地看她,“既然你心疼我,那能不能给我一个趁虚而入的机会。”

简澄迟钝地眨了眨眼:“什么机会?”

“把你追回来,重新当你男朋友的机会。”

半小时后。

“仙女发家致富”三人微信群里。

【爱喝鲜橙多:对不起大家,我可能要吃回头草了。】

【白交:???】

【白交:我没睡醒?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嘻嘻嘻:我就说!你之前还不信!我早就知道!】

【白交:等我有钱了一定去换两个能把话讲清楚的朋友。】

原本简澄想把事情经过完整得叙述一遍,让陈皎和怀溪都帮她分析一下,但越写越长,她索性统统删除,长话短说。

【爱喝鲜橙多:XLZ问我能不能给他一个追我的机会,我说我考虑一下。】

【白交:XLZ是什么?】

【白交:……我知道了。人名你也要打缩写?】

【爱喝鲜橙多:因为我害羞嘛!】

【白交:?】

【嘻嘻嘻:?】

简澄脆弱的玻璃少女心被问号二连击伤害到了。

【嘻嘻嘻:等等,你是我的简澄宝宝吗?你在面对向林洲的时候,竟然会说考虑一下这种话???】

【白交:是吧,我也怀疑不是本人,举报了。】

【爱喝鲜橙多:退群了,拜拜。】

发完这句,她就点开了向林洲的对话框,先把备注改成“向向”,然后给他发消息。

【爱喝鲜橙多:向向,我刚刚掐指一算,今天是个被人追的好日子,所以我同意了。你会追人吗?需不需要我教你?】

简澄觉得,她能考虑半个小时,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换成五年前的她,能有这样的机会,可能立刻举双手投降,自投罗网。

没有人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在向林洲说出那句话时,强压下跟他说“你不用追我就会同意”的冲动。

她不是想享受身份交换,被向林洲追求的快感,只是知道他们之间还存在很多当年遗留下来,没有解决的问题。

而这一次,她不想再有任何事情横亘在他们中间,像一根刺,最后扎得人痛到不得不放手。

【爱喝鲜橙多:现在是上班时间,我给你发消息,是不是等于告诉老板,我在偷偷玩手机,那我就可能会被扣工资,没钱养你。唉,向向,为了接受你的追求,我付出太多了。】

【爱喝鲜橙多:我宣布,包括这一条在内,我刚刚发的所有消息,你都没有看见。】

简澄的一连串自问自答碎碎念,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向林洲才看见。

他本身不是喜欢看手机消息的人,大学的时候随身带着手机以免女朋友找不到他的习惯,也是为了简澄养成。

从两个人重新加上好友开始,聊天记录寥寥,划不了几下就到了头,最上面的都是工作内容,她这串碎碎念占了三分之二的篇幅。

直到这个时候,流淌在他身体每一处的血液,才都诚实地告诉他,他有多怀念这样甜蜜的负担。

喜欢看她天马行空的各种想象。

喜欢看她每句话里都藏不住,在向他一步步靠近。

简澄虽然没说出口,但他知道,她以为他对向越礼客气,是还存着手足之情。

他在这一刻,无师自通的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机,只是想试探她会不会因此对他心软。

所以他才没有讲真正的原因告诉她。

向越礼说的话里,有一句是真的。

向维安是真的为了这个小儿子操碎了所有的心。把明面上光鲜的盛维留给向林洲,也只是为了这个小儿子能当个富贵闲人,不用费心劳力,光靠吃分红就能享受最优渥的生活。

而向越礼除了5%的盛维股份外,还拥有向维安名下所有的不动产,和能迅速变现的所有财产。

甚至向维安在退位前,还带走了一部分盛维的核心资源,只为了给小儿子创个公司,过一把当老板的瘾。至于成败,无关紧要,反正有盛维一天在,他就还能过一天的风光日子。

但盛维,过去并不仅仅属于向维安一个人,公司是向林洲的母亲盛寒和他一起创立的。

向林洲要做的,就是把属于他母亲的那一份,完完整整地拿回来。

五月底,程序部将暂定名叫《十二国记》的游戏最初版做了出来。

内容只包括楔子和第一个章回的部分,是人物和背景的大体介绍。盛维最不缺的就是钱和技术,各方面配置都要做到尽善尽美。

反正简澄在看到无可挑剔的画面流畅度和华美特效时,眼里包了一包热泪。

和市面上大多数的“一对多”群向无差别攻略的少女游戏不同,《十二国记》在第一章末尾,正式进入剧情后,可以选择想要攻略的具体对象,当然选择的数量在1到5之间。

充分给予玩家丰富多样的游戏体验。

内测号上的钻石数量无限,在毫无负担地当了回人民币玩家后,简澄花了两个小时就刷够了材料,进入到选择攻略对象的环节。

Rosie笑得不怀好意:“想好选哪个了?”

在面对太阳神般英俊的王子殿下,浪漫温柔身怀绝技的吟游诗人,一颗心只奉献给你的忠犬骑士,还有越危险越**的魔王撒旦时……

简澄还是坚定……中含着一点心痛地,选择了冷峻禁欲的公爵大人。

Rosie:“啧。”

陈跃清的生日在五月三十一日,也是公司每个月放两天月假的时间。

他和Rosie关系很好,也就和简澄他们这一批人混得都挺熟,请大家那天一起去吃顿火锅,然后再去KTV唱会儿歌。

简澄难得八卦心起的问过Rosie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Rosie十分洒脱坦**地说是闺中密友后,简澄在心里默默地为陈特助点了一支蜡烛。

三十号那天,向林洲送简澄回家的时候,她才想起问:“你明天不去吗?”

陈跃清虽然是他的助理,但简澄能看出两个人算得上朋友,陈跃清肯定也有邀请过他。

向林洲问:“你想让我去?”

现在他们还处在追求和被追求的状态中,她要矜持一点。

简澄正经着脸色,说:“我怕陈特助少收一份礼物会难过。”

嘴里是这么说,“想和他一起”这五个字都快写在她脸上了。向林洲比大学的时候还要忙,她也没什么闲着的功夫,两个人在一起上班也只是下班回家能多待在一起这么一小会儿。

“那我替他谢谢你关心。”向林洲语气有一点点危险。

简澄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又听他说:“礼物送给他过了。如果我去的话,大家会拘谨。”

对哦。

他的身份今非昔比,谁跟老板一起吃饭不害怕呢。

还是火锅这种热火朝天吃菜全靠抢的食物。

筷子伸到辣锅里什么都看不见,万一谁跟老板抢了同一片肥牛卷,估计要吓到立刻跪下叩头喊饶命。

她叹了口气:“向向,你好可怜。”就这么被孤立了。

某位追求者没认清身份地位,擅自抓住她一只手,握在手里,唇角牵了抹笑:“那你要不要留下来陪我?”

区区一个火锅,和前男友现追求者相比,想也不用想谁毕竟重要。

简澄马上义正言辞地回答:“向向,你好好在家待着吧,我会帮你把你的那份吃回来的。”

向林洲:“……”

他的女朋友,或者说是,未来的女朋友,果然很贴心。

向总无奈,握紧了她的手,老父亲一样嘱咐:“不要喝酒,结束了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简澄是什么人。

乖乖听话对得起她叛逆不羁美少女的身份吗。

虽然她在最初吃火锅的时候,确实还能保持着一点理智,并没有喝多少,但一进去灯光昏暗、气氛满满的KTV,跟人玩起骰子,就管不了这么多了。

全然不记得自己上次喝过酒跟人玩牌输得有多惨。

她才来公司没到两个月,很多人都还不认识她,但是最基本的爱美之心,还是人人皆有,一时间凑上来搭讪的、敬酒的,一茬接着一茬。

陈跃清在旁边看着着实捏了把汗,Rosie在一边唱得正嗨,他也不能叫她过去拦着人,心里已经绝望地想待会怎么和老板汇报了。

但小简同学哪怕醉了,也只是醉心于赌术,对跟这个谁那个谁交朋友没什么兴趣,考虑到是别人的生日场子,没有做得太绝,但也只是简单搭理两句,看都没看来人长得啥样。

输得最惨的时候,简澄把Rosie叫了过来,让她帮忙换首歌。

一群人摸不清头脑,唱歌跟玩骰子有什么关系?

直到这个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包间里,响起了《好运来》的恢弘歌声。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腰带,祝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

陈跃清:“……挺好的。”

他是个善良的人,生日听这种歌,正适合。

陈跃清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聚会结束的时候将近十点半,向林洲准时过来接人。

早就过了立夏,天气愈发炎热,夜风沉闷,月亮像被咬去一口挂在天上,和远处的路灯连成了一排。

简澄从KTV里出来,晕乎乎地看见了人,三两步就跑了过去,抱住向林洲的胳膊,兴冲冲地讲:“向向,你问我道数学题吧!”

向林洲没跟上她的脑回路,低头,“嗯?”

简澄掰着手指数给他听:“多元函数、三重积分、矩阵求导,什么都行。”

他轻笑一声:“想给我上数学课?”

“不是啊,”简澄睁着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看他,语气非常坚定,“为了向你证明我没有喝酒,喝醉的人是做不出数学题的!”

啤酒的涩和她的洗发水的味道混合在一块儿,就这样还敢说没有喝酒。

向林洲皱紧眉,对上她期待的眼神,顿了一下,说:“好。”

“圆周率第124位是什么?”

简澄:“?”

简澄:“……”

好狠啊。

她抗议:“这也算数学题吗?”

向林洲长睫微抬,丝毫没有欺负追求对象的负罪感,慢悠悠地说:“你答不上来,是不是说明你今晚没有听我的话?”

简澄哼哼唧唧半天,讲理也讲不过他,只好认罪伏法。

坐进车里,她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什么,“向向,你怎么这么喜欢我?随便说出的数字都是我的生日。”

12月4日。她是一年里的最后一个月出生的。

仗着喝醉了她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调戏人,想看向林洲害羞的样子。

不料向同学进化成了向Boss后,扛调戏的功力也涨了好几成,眉眼沉静地侧过头看她,“你知道就好。”

简澄按住按钮,把车窗降下来好大一截,脸颊红得像今晚她一口塞了三个的小番茄。

回家的时候,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儿。

她家里钥匙忘带了。

简澄下车前随手摸了摸口袋才发现。

不过没关系,怀溪家里有她的备用钥匙。车一路开到怀溪那栋楼下面,简澄头伸出窗外,望向她住的那一层,看见一团漆黑。

他们做新闻这行的,平时睡得也很晚,简澄觉得她八成是拉了灯在打游戏,先发消息试探了一下,果然,没等多久,怀溪直接就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简澄点接听的时候没注意,碰到了免提键,对面环境音很嘈杂,明显不像是在室内,怀溪的声音却很有穿透力地直直传出听筒——

“我现在不在家,今天帮人代班,估计明早才能回去。有这么好的机会你还来找我?快去找向林洲啊!!让他把你接回家,然后再……”

简澄当机立断,在她吐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虎狼之词前,把电话掐了。

如果有一天她死了,一定要让怀溪给她每天都给她烧三斤纸钱,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简澄灵魂出窍般僵直地坐在那儿,经验丰富经历过各种离奇事件的司机师傅低着头,早就插上了耳机,眼观鼻鼻观心,什么都没听见。

向林洲侧眸,怕人炸毛,隐去眼睛里的一点笑意,语气平稳地问:“去我家?”

简澄头摇得像电动拨浪鼓,要把自己丢失的面子挣回来:“我去住酒店!”

向林洲点头,“带身份证了吗?”

“……”没有。谁出来吃个饭还会随身带着身份证啊,她连钱包都没装。

她掏了掏口袋,不知道从哪个小角落里摸出了一枚钢镚,拍进向林洲手里,“向向,我用一块钱借你的身份证用一下,去酒店开完房就还你。”

被人用一块钱收买了的向总,一本正经地拒绝了可怜小简的卑微请求,“我也没带。”

“可以去你家拿!”简澄脑子转得很快。

“家里也没有。”

简澄:“?”

简澄色厉内荏地瞪他:“我知道了,你就是对我图谋不轨。”

向林洲把手里的“贿赂”还给她,嘴角一翘,语气仿佛如释重负苦尽甘来,“恭喜你,简小姐,你终于发现了。”

后来,在简小姐的半推半就欲迎还拒地阻挠下,向林洲卡着凌晨十二点的时间,把人拐跑了。

不想把人送去酒店,也是因为她一个小姑娘,醉得神智时清时不清的,一个人待在酒店里他怎么可能放心,如果他陪着一起去,那还不如回他家来得方便。

向林洲现在常住的地方靠近市中心,就在盛维旁边的一档高级公寓,回家前,他先带人去便利店买了点东西,女士拖鞋、牙刷、毛巾、睡衣,零零碎碎一大堆。

结账的时候,简澄目光飘来飘去,从收银台旁边货架上的某排一小盒一小盒的特殊用品上扫过。

她由衷地感叹:“向向,你真是个好人。”

没想着顺便买点什么东西乘人之危。

向林洲沿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心一跳,把人从便利店拉了出去,沉着嗓音,“不想被我欺负就乖一点。”

这个“欺负”讲得意味深长,简澄揉揉滚烫的耳垂,低低地“哦”了一下,又抬起眼看着他。

“其实有点想。”她慢吞吞地讲。

向林洲脚步一刹,回头看她。

天气热辣辣的,四处都是蝉鸣,离便利店不远,关东煮的香气被风送过来。

这个夜晚有点莫名其妙的,挺缱绻的温馨。

简澄这会儿酒劲上来了,烧得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特别多,也不怕说出口丢脸了。

她说:“向向,你知不知道四年前,我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向林洲没动,两个人之间就是小半米的距离,他垂着眸,小姑娘巴掌大的脸在路灯下被覆上了层暖色,眼睛里像被洒了一把星星,一闪一闪。

重逢以来这么久,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人主动提起过过去,提起过四年前。

好像生怕触及到什么禁忌,关系再一下退回到原点。

这个时候其实不是那么适合,因为她还醉着,但向林洲还是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做好了把事情都和她讲的准备。

“——我后悔,为什么没有把你睡了再走。”

“……”

一腔柔情被打散,向林洲发誓,他绝不可能让简澄在他眼皮子底下再喝一滴酒。

向林洲住小高层,电梯上去以后是密码锁,简澄先兴致勃勃地输了一遍他的生日,没开,又输了一遍自己的生日,也没开。

她鼓了鼓腮,还想再接再厉地试一下什么特殊纪念日之类的数字,听向林洲说输错三次会报警,才怏怏地收回了手。

“向向,你不爱我,竟然没设我的生日当密码。”她假意指责,然后就看着向林洲输入了六位数字,前四位是“4、0、2、1”。

门打开了。

她张了张嘴,“……倒着的?”

刚刚的话就纯粹是说着玩,她自己都不拿生日做密码。

向林洲淡淡道:“银行卡密码也是这个。”

她心满意足了,牵住他的衣摆,好开心地说:“向向,那你现在的身家性命都在我手里了。”

向林洲把东西搁在玄关,转过身,双手从简澄手肘下穿过,轻轻一抬,把人从外面抱了进来,抬了抬眉,和她脸对着脸,“所以你要好好收着。”

一百多平米的房子,客厅和书房占了一大半的面积,定期有阿姨过来清扫,所以整个屋子都透着股干净敞亮,有淡淡的薰衣草的肥皂香味儿。

卧室有两个,但除了向林洲睡得主卧外,简澄把头探进另一个房间张望了一下,里面除了床垫什么都没有。

还没等她心里又浮起什么危险的想法,向林洲就打开了柜子,抱了床被子出了铺好,又给她倒了杯蜂蜜水。

怎么说呢。

和她们家向向一起,真的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折腾了这么久,简澄身上粘着汗,还有股慢慢挥发出来的酒气,她自己都不太受得了,等把买来的东西都拆好之后,一溜烟跑去洗澡了。

出来的时候,向林洲正在客厅跟谁讲电话,抬眼过来望见她,眸色微沉,把手机搁下了。

简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没买到合适的尺码,衣服穿在她身上有点大,其他地方都还好,就是领口太宽,她把上衣往后面扯了扯,胸前倒是遮住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从肩膀到蝴蝶骨,露出一大片雪白滑腻的肌肤,灼得人眼眶发热。

半湿不干的头发在后脑勺扎了个丸子头,有水滴沿着修长的脖颈滑下,一路钻进睡衣里面,留下一道蜿蜒暧昧的水痕。

简澄眼睁睁地看着向林洲步履匆匆进了卧室,找东西找了大概半分钟,出来的时候,拎着个外套径直走过来,披在了她肩上。

她皱了皱眉,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忍不住开启吐槽模式:“向向,你觉不觉得,我穿成这样会热?”

“今天……好像有三十二度。”

“你想热死我。”她得出结论。

向林洲眉眼不惊,把空调又调低了两度,“这样正好。”

中央空调呜呜两声,一阵冷风拂过,把简澄鬓角的小碎发都吹了起来,她舒服地浑身战栗着眯起了眼睛,也就不再计较这么多了。

可能他们有钱人就是喜欢这种彰显奢华的方式吧,作为被人追求的对象,她要配合理解一下。

向林洲生活健康,家里只有白开水,趁他去洗澡的功夫,简澄打开冰箱检查了一圈,发现确实没有任何碳酸饮料,才不情不愿地从冷冻室取了两颗冰块出来,泡到水里喝。

电视是盛维底下一个子品牌的产品,简澄自己家里也买的这一款,只不过屏幕没这么大,她随便挑了个电影放着,片头赞助商的广告都还没过去,向林洲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就响了。

怎么会这么多人喜欢大晚上的给别人打电话啊。

向林洲到底背着她藏了多少个小妖精。

简澄本来没打算接,结果这个“小妖精”还挺有耐心,铃声响了将近一分钟,简澄没办法,只好替向林洲先接了。

来电显示的名字有一点眼熟,但她现在酒还没醒,整个人处于半失忆状态,想了两秒没想起来就放弃了,“喂?”

她喝过酒以后,声音会比平时更软一点,听筒那边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软妹发言吓到了。

“你是谁?我打的是向林洲的电话?”

简澄托着腮,耐着性子跟他讲:“向林洲?他在洗澡。”

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向神有空,能打个电话交流一下感情,中间还无情被挂断,等了一会再打过去,接电话的就换成了一个小姐姐,现在满心茫然的徐远幕:“???”

这个台词他怎么好像只在狗血言情剧里听过。

好像女主角半夜给男主角打电话的时候,都会跑出来一个女性角色,出来跟女主角说,“他在洗澡”,或者“他睡了”,从而引发一场“你解释啊,我不听我不听”的争吵。

徐远幕的心情有点复杂。

大四还没开始,向林洲就提前毕业出国了,他们寝室剩下三个人最开始都有点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不过兄弟能有个好前程,大家自然还是为他开心的。

对徐远幕来说,他唯一的心结就是,他女神和向神这两个郎才女貌女才男貌,正着反着怎么说都成立的人,竟然就这么分手了。

向林洲刚回国的时候,他还小小地展望过这两个人有机会能破镜重圆,没想到这会儿功夫,他们向神家里就有别的小姐姐登堂入室。

听声音还是个小软妹。

他一颗向往爱情的少男之心啪叽摔到了地上,碎得稀里哗啦。

哪怕不是他心目中的官配,向神好不容易新交了小女朋友,他也要对人家客气一点。

“没事没事,等他出来让他给我回个电话就行了,谢谢小嫂子。”

活了快二十五年,第一次被人叫“小嫂子”,这个经历还蛮新奇的。

简澄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来电人的名字,模模糊糊地想起来,这个人好像是向林洲大学室友里的一个,还很捧场地追过她的漫画。

大学的时候,他们好像不是叫她“小嫂子”的来着。

几年过去,一下子升了辈分一样。简澄越想越觉得好笑。

向林洲从浴室出来,就看见小姑娘披着他的外套坐在那里看某个类似于动物世界的纪录片,一群土拨鼠拖家带口在草原上艰难迁徙。

小姑娘看着这么严肃的一幕,脸上还带着点迷幻的笑。

见向林洲洗好了澡,简澄拍了拍身旁的沙发空座示意他过来一起看。

向林洲转头看了眼挂钟,一点二十。

“去睡觉。”向老父亲再度上线。

简澄其实并没有在看电视放的什么,只是想和他再待一会儿,“刚刚有人给你打电话,我帮你接了,他让你给他回过去一下,我等你打完电话就睡。”

向林洲知道是谁的电话,不急这一时,先走到沙发边上捞人,“等你睡了我再回。”

眼看向林洲真的把她当成耍赖想看电视不去睡觉的小女孩,简澄这才放弃反抗,被他半抱起来,脸抵着他颈窝,“向向,我睡觉要人哄的。”

向林洲想起之前唯一的那一次同床共枕的经历,她明明闭上眼不到两分钟,就睡得又香又甜。

他唇角动了动,耐心地问她:“怎么哄?”

“给我唱支歌儿,或者讲故事,朗读情话大全,什么都行。”简澄好商好量地给他提供多种选项。

几步路的距离,人被抱到了卧室大**放下,外套叠好放在一边,被子拉到脖子以下,小夜灯发着幽蓝的光,氛围刚好。

简澄桃花眼睁着,乖巧等待接下来的哄睡项目。

向林洲在床一侧坐下,简单思索了两秒,开始给她念:

“The fountains mingle with the river,

And the rivers with the ocean,

The winds of heaven mix for ever,

With a sweet emotion;

Nothing in the world is single;

All things by a law divine

In one spirit meet and mingle.

Why not I with thine?—”

雪莱的诗,《爱的哲学》。

泉水汇入溪流,

溪流汇入海洋,

天际缕缕清风总是交织而至,

甜蜜涌动;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形单影只的,

万物都遵循一条神圣的定律,

相存相依——

你我何不如此?

诗念到一半,**的小姑娘果然就如他所料睡得很沉了。还有最后两句,没有念给她听。

What is all this sweet work worth,

If thou kiss not me?

这一切亲吻有何意义,

倘若你不肯吻我?

向林洲低下头,唇瓣贴在她额头上,烙下一个温柔清浅的吻。

起身离开的时候,隐约听到了她的一声梦呓。

“我不要考英语听力……”

向林洲一愣,哑然失笑。

等门被人从外面关上,简澄才又慢慢地睁开眼睛,自言自语地讲:

“向向,你不能骗我。”

“这次你一定要,超级超级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