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向林洲就彻底红了。
“他为了督促我背单词做了一个游戏小程序,共享出去以后,学校的四六级通过率突破往年纪录,创造了新历史。学校给他发了个什么奖学金,一大笔钱,我记得好像……都被我吃光了。
“我觉得自己太能吃,配不上他,一年以后,我就对他提了分手。
“那个时候正好是毕业季,学校分了不知道多少对情侣,大家都是好聚好散,但因为向林洲那时候是学校八卦中心人物,所以我们分手的事被传出了好多个版本。
“什么豪门恩怨、替身复仇,最后连车祸绝症都扯出来了。没有人相信,真相就是这么简单。
“最后就是,这么多年没见,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的时候,他成了我老板。”
“一句话就能把我炒掉的那种。”
A市中城区,最大的一条商业街。
某慢摇滚主题酒吧内,简澄被大大小小四双眼睛盯着,心如止水,语气四平八稳地,给他们讲自己的初恋故事,中间省略了各种细节,最后还戛然而止,搞了个时空飞跃大法,一下蹦到了五年后,好端端一个故事被她讲得七零八落,还烂尾了。
五年前的简澄:如果一生中,有一次可以将时间定格的机会,那她希望是和向林洲在一起的每一刻。
五年后的简澄:人活着干什么不好呢,为什么这么想不开,要去谈恋爱。
尤其是在,机场这么尴尬的重逢了以后。
当时的场景,简澄现在回想起来,都还是会觉得一阵扑面而来的窒息。
在那个大喇叭要重复第二遍欢迎词前,她一把把喇叭拽到手里关掉,然后掩耳盗铃地把东西放在身后,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一下。
虽然看上去应该没什么用。
向林洲和他身后一批精英团教养良好,没人露出嘲笑的表情,但简澄还是讲不出一个字。
向林洲表情太冷了。
冷到之前锁定她的那道灼热视线,仿佛不是他的一样。
她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郑闯左看看右看看,不太明白状况,以为她是怕生,想帮忙打个圆场:“向总您别见怪,我们小简她……”
话讲到一半,就被向林洲的眼神冻住了。郑小老板摸不清头脑,不知打哪来的求生欲让他把搭在简澄肩上的手飞快地撤开了,人也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小步。
向林洲抬手看了眼腕表,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微蹙,语气冷冷淡淡:“等周一公司上班再说,我现在还有个会要开。”
说完,简澄没再等到他分过来半点眼神,人影从她面前擦过,一晃眼就走进人群中,寻不见踪迹。
就像当初分手后,他也以最快的速度出了国。
区区一个机场都这么容易走散,更何况分隔在世界的两端。
简澄目光飘忽,思绪停留在向林洲的那只腕表上。
向林洲二十一岁生日的时候,她也给他送了只手表,攒了大半年的稿费,还是买不起什么价值连城的礼物,最后挑的是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最贵的,也是她觉得最适合向林洲的。
刚刚隔着些距离,她看得不是很清楚,但现在向林洲手上的,和那一只……
好像是一个颜色。
不过她也不想再自作多情地给自己什么心理暗示,转头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怀溪毕业后和她在一同一个小区租了房子,这边接到了人,就开车带着她回了家。
简澄能看出怀溪欲言又止,有话想要问自己,但她借口要倒时差好好睡一觉,就先把事情糊弄过去了。
四年前分手的详细经过,简澄没有告诉任何人,不光怀溪不知情,那时和她朝夕相处,在一个寝室的陈皎也不知道。
但分手这种事,提起来也是揭人伤疤,她们都照顾她的感受,对此闭口不谈。
直到今天。
昏天黑地地睡了一下午后,怀溪把她从被子里拎了出来,说大家还给她准备了接风宴,简澄睡眼惺忪,任她揉圆搓扁折腾了一番,一边被折腾还一边听她数落:“简澄,你是个罪人,你根本对不起你这张脸。”
半个多小时过去,两个人才驱车到了聚会的地点。
简澄压根没想到这是一场鸿门宴。
一落座就被人团团围住,一群小朋友以下犯上,对她严刑逼供。
唯一的知情人士怀溪就好整以暇坐在一边,吹了吹指甲,对她求救的目光视若无睹,明显是发现了什么不寻常,也想借机听她说清楚。
简澄不走心的小故事讲完后,小徒弟们立刻打了差评。
“我们也不相信分手的理由就这么简单!”
“我本来觉得大Boss看上去冷冰冰的好吓人,但没想到是这种外冷内热的类型。偶像剧里,这种男主角一般喜欢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简澄说:“所以那是偶像剧啊,一切都很美好,现实中可以导致分手的因素太多了。比如……”
刚刚没插上话的徒弟小雨举手抢答:“×生活不和谐!”
简澄:“……”
简澄隐忍地微笑:“我马上打你一顿,你就知道你师父打人的时候最和谐。”
小雨悄默默地惋惜,把手机储存的《知音》、《故事会大全》等情感科普读物删除了。
正僵持着,怀溪在旁边轻飘飘说了一句:“你们澄姐和大Boss分手确实挺好聚好散的。”
就是好聚好散到全校皆知罢了。
那个时候学校风言风语一堆,简澄走在路上都能明显感觉到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不知道是同情,还是嘲讽。
她去问陈皎,对方犹犹豫豫地和她说了树洞区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是说向林洲甩了她,几年前赵舒晴那篇字字泣血的帖子也被重新翻了出来,一时间向林洲风评被害,几乎变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渣男。
人总是这样,喜欢浪子回头的故事,对恶人从良有着极大的包容心,但面对原先白璧无瑕的东西,染上一点灰尘,都会被放大到罪无可赦的地步。
有人前一天还在用着向林洲的小程序,对他感恩戴德,后一天就“卸载明志”,说自己不屑与这种人为伍。
一丁点大的事,硬是浩浩****闹了几天,向林洲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周围的朋友也像被他叮嘱过,集体禁言一般,没人出来澄清什么。
当天晚上,简澄一夜没睡,在凌晨的时候真身上阵,在树洞发了第一个帖子,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直截了当道:“分手责任在我,与向林洲无关,他很好,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
就在她发完帖子后没多久,风向都没来得及转变到她头上,树洞区所有和他们俩有关的帖子全部被删得干干净净,点进原先的链接,只有一句话——
“个人私事,不劳关心。”
之前自己被骂成那样都不发声,眼看“前女友”要受攻击,就立刻出来清场。向林洲这一番操作扑朔迷离,让一群吃瓜群众摸不清头脑。
树洞沉寂了很久,才慢慢有人战战兢兢地冒泡出来说话。
“弱弱地说一句……某两位不能提名字的人,为什么分个手都像在秀恩爱啊?”
“现在都流行先把单身狗骗进来再杀吗?”
“本区唯一‘凌晨’cp粉流泪了,本以为我的cp已经be了,结果没想到be还能发糖,不愧是我的cp!磕到了,谢谢。”
……
发完帖子后面的事简澄都不知道,这会儿听怀溪说起来,还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原来当初还有这么一段神奇的后续。
其实时隔这么多年,她应该早就想开了。如果今天不是在那么窘迫的情况下遇见向林洲,说不定还能请他坐下喝杯咖啡,聊个五毛钱的天,回忆回忆往昔的美好时光。
可惜天意弄人。
她在心里感叹着,怀溪总结陈词都做完了,“你们澄姐怎么想的我猜不到,但我觉得大Boss这次回国应该有企图。”
语气还言之凿凿,简澄被呛得咳嗽半天,眼尾泛着红晕,良久才喘过气:“你怎么不说下一步就是要职场潜规则?”
怀溪笑容灿烂:“简澄宝宝,你太心急啦,按他们这种冰山霸总的套路,都是要从装不认识开始,慢慢引你上钩。”
说着还冲她暧昧地眨了眨眼睛,把简澄吓得浑身一激灵。
她面无表情地说:“你最近不是在跑新闻?哪来的时间又去看什么言情小说。”
怀溪无辜道:“我采访的就是言情小说作家啊,她给我发了她的新书,还蛮好看的,推荐给你们。”
简澄:“什么?”
怀溪翻了下手机:“叫《腹黑邪少的千金逃妻》。”
简澄:“……”
谢谢,不用了。
简澄酒量不太好,一晚上都喝的果酒,但心里装着事情,零星的酒精也被发酵催生出了醉意,脑子都不清楚了还撸起袖子要跟他们打扑克,输得明明白白,把去欧洲带的礼物都交出来了。
怀溪那会儿在家给她画了淡妆,缤纷斑斓的五彩光束打在脸上,勾勒出秀异的五官和精巧的瓜子脸。她坐姿懒懒散散,没骨头似的瘫在那儿,有两缕卷发滑落到腮边,被她捏在指间绕来绕去。
忽略霸王花的本质,这么看上去是挺让人挪不开眼睛的。
身为颜狗的怀溪倍感欣慰。
隔壁桌频频有人过来借机搭讪,一会儿是借个手机给朋友打电话,一会儿是真心话大冒险要跟人表白,花样百出,数不胜数。
然而这种场景大家都见得多了,习惯成自然,也都不太在意。反正他们澄姐根本不会搭理陌生人,最后只会是对方尴尬地离开。
某个名叫【澄姐的小跟班】微信群内刷出了几十条消息。
“这次过来的这个男生还挺帅的!”
“赌一毛钱澄姐会看他一眼。”
“帅是帅,但是比早上的大Boss差远了吧。”
“澄姐没看,给钱。@小雨”
“意料之中。”
“我以前不明白,今天见了大Boss,就完全理解澄姐为什么看不上那些蟹兵蟹将的。”
“我也理解了……”
“我也……”
话题没再继续下去,因为简澄不堪其扰,在逼走最后一个来搭讪的人后,就结束了战役,拎起了包站起身。
“行了,小朋友们快点回家睡觉吧,再晚就长不高了!”
一声令下,大家各回各家。
再浓的酒意等出门吹了吹冷风,就消散得差不多了。简澄晚上回到家,意识格外清醒,还勤奋地掏出电脑,把这些天在欧洲收集的素材都分门别类整理好。
距离周一上班还有一个周末的时间,她效率高,合上电脑的时候才刚零点过半,下午觉睡过头,现在一点困意都没有,本来就是强行用工作麻痹自己,现在停下来无所事事,满脑子都是白天刚见过的人。
她本来以为,回忆可能有柔光滤镜的美化效果,所以向林洲在她心里才像带着一层圣光。
今日一见——
行吧,她的美化效果看上去不怎么好,还没有本人十分之一好看。
虽然在怀溪她们面前表现得好像很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样子,但简澄心里的确是很想知道,向林洲这个时候回国,空降盛维高层,还收购了她们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他不是那么感情用事的人,没道理会为了她一个前女友这样大费周折。
简澄双臂交叠,下巴磕在桌上,觉得自己的智商告罄了。
她连五年前青涩的向同学的心思都不太能猜得出来,更何况五年后这个深沉的向Boss。
人为刀俎她为鱼肉,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洗洗干净……然后送到砧板上任人宰割。
今天的故事她正儿八经只把那次她去B市找向林洲那段讲清楚了,后来就是和同行队友说着要立刻回学校的向林洲,沉默地打了脸,往后延了小半个星期,等她这边的研讨会结束了,和她一起坐飞机回去。
再然后,在向同学的督促下,她的六级考试通过得还算顺利,没考出250这么吉利的数字,还有一点点可惜。
二十岁的年纪,喜欢一个人就想和他在一起,确认了对方的心意,那每天都是轰轰烈烈的热恋期。不怪她当时天真地想要保存和向林洲的时光,还特地买了个相机,拍了好多照片,只不过后来分开后就统统都压箱底了。
她现在连个向林洲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充分证明自己是网上说的那种完美前任——在对方的世界里消失得彻彻底底。
为了实现这个小目标,她连漫画都没在画了。
那个以向林洲为原型的漫画,一共连载了三季,第三季完结的时候,是大三的暑假,那时简澄还在满怀欣喜地憧憬着大四生活。F大的必修课程在前三年都修完了,大四相对来说比较放松,基本就是实习和毕设论文之类的实践活动。
她没有读研的打算,计划在学校外面租个小房子专心画漫画。向林洲放弃了学校的保研名额,他名声在外,有数不清的科技公司给他发OFFER(邀请),如果他要去实习的话,简澄愿意“勉为其难”地把房子分一半给他,平摊房租。
可惜这个世界本身充满变化,天意从来不受人控制。
没过一个月,在大四开学前夕,他们就分手了。
分手后,简澄发了封笔微博,从此不再以“橙花护发素”的笔名发表漫画,头像也改了,换成了分手那天,她一个人从深夜失眠到凌晨,拍下的一张日出照片。
一切重新开始。
她封笔的事情,除了粉丝之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咸鱼。
那会儿他认定她是受了情伤,每天给她发消息加油鼓劲,还伴随着一大堆微信公众号的鸡汤,对她进行狂轰滥炸。
“分手后,我年薪百万,狠狠打了前男友的脸。”
“女人,你的名字叫坚强。”
“你若发财,帅哥自来。”
“致富经:每个女人一生都不该错过的一本书。”
简澄:“……”
简澄看得无语凝噎,最后跟他执手相看泪眼:“不可能的,就算我天天中五百万,连中一年,都没资格抱我前男友的大腿。”
咸鱼沉默了许久,小心翼翼地问她:“阿橙,你前男友家缺不缺男保姆,我最近想换份工作。”
简澄:“?”
咸鱼咆哮:“这样的男朋友你还分手!你知不知道自己距离嫁入豪门就差一个求婚的距离!”
咆哮完,又安慰她:“算了,豪门事儿多,没准还要碰上什么人甩你一张支票劝你们分手,你这样先发制人挺好的,就很有面子,显得你高风亮节、不为名利所动。”
简澄没忍心告诉他,豪门的大门压根都没朝她敞开过。
她出身平凡,所以也就不清楚那些有钱人家的大少爷是怎么想的,喜欢搞什么隐姓埋名的操作,纡尊降贵混入他们普通人的圈子,还装得像模像样。
直到那一年八月,盛维原先的老总召开发布会宣布即将退位,公司股价动**,财经新闻连日报道,连她这种平时不关心他们上流圈子的人都有所耳闻,还跟陈皎讨论过公司市价后面跟着的那么多个零是真实存在的吗。
后来公司重新洗牌,里面分到盛维股份最多的人,和她男朋友叫一个名字。
八卦八到自己身上的经历,对简澄来说有点新鲜。
尤其在那个“向林洲”被扒出身份,是F大计算机学院大三的学生,开学即将升大四的时候,简澄以为自己在做什么荒诞的狗血玛丽苏白日梦。
说来有点好笑。
谈了这么久恋爱,她都不知道,原来她的男朋友是这种身份。
她是个傻子。
咸鱼在劝了她一段时间见她意志坚决郎心似铁后,也想开了,除了时不时做做样子哼唧两声之外,没再继续强求。
毕业那会儿也是咸鱼给她介绍的工作,她对化学的爱在一次又一次的实验课中彻底消耗殆尽,索性就去做了和专业无关的游戏原画师。
从踉踉跄跄地步入新领域,到可以独当一面,她进步迅速,但再怎么加快脚步,也赶不上出生就躺在终点线上的人。
听说公司被盛维收购后,她的第一反应是赶紧跑得越远越好,最后被郑闯开出的巨额奖金牵绊住了她插翅飞走的步伐。
她冷静下来想,她为什么要走,分手了还能挣前男友钱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她要抓紧。
窗外挂着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月色皎洁,让简澄这个毫无文艺细胞的理科生忍不住吟诗一句——
日照香炉生紫烟,小简好想赚大钱。
简澄在这种纠结复杂的情绪中,一边计算着一夜暴富的可能性,一边度过了两天两夜。
盛维作为科技公司,采用的自然是“996”工作制。早九点到晚九点,一周六天,迟到早退都扣工资。
以前在星宇这种小公司,门口打卡机像个摆设一样,坏了三个月都没人修,大家工作氛围十分轻松,老板每天下午还主动给他们点外卖加餐,楼底下那家周黑鸭都被他们承包了。
不由让人感叹,快乐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她租的房子离盛维在A市的总部不算远,地铁三十分钟的车程,但谨慎的小简还是在周一一大早七点钟就爬起了床,踏进盛维大厦的时候,仰头看着数不清多少层的高楼,心生了一点敬畏,以及几分,仇富的惆怅。
被收购以后,原来星宇的其他员工都被拆分到了各个部门,简澄他们画师组倒是被单独提了出来,生死不明,郑闯偷偷跟她说是上面看重他们,另有安排。
简澄对此……保留意见。
前台小姑娘人美声甜,服务态度也好,见她过来,问清身份后,热情地跟她说了美术部在七楼办公,食堂在六楼,中午十二点准时开饭等一系列讯息。
简澄道完谢进了电梯,完全没有想到她刚一走,当着她面还一脸端庄的前台立刻借上厕所的机会,在公司八卦群里发了消息:
“向总的前女友来了!!和传说中一样漂亮,我被美到了,人也挺温柔的。”
“有没有照片发我一张啊!”
“美女在哪,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我哪敢拍照片,不过她马上应该会去七楼,你们现在去偶遇还来得及。”
事情的起因也是总裁办突如其来下发的收购通知,自老向总退位,向总继位以来,还没搞过这种大刀阔斧的动作,有一段时间公司人人自危,生怕向总新官上任要立威,裁掉一批老人,给公司重新洗牌。
一片愁山闷海中,有毕业于F大的员工提出了一个猜想,说收购的小公司里有一家公司比较特别,向总大学时期的女朋友就在这儿上班,没准他们拿的不是商业风云剧本,而是八点档都市情感大戏。
如果怀溪在这儿,肯定要给他点个赞。
这个猜想乍一听不太靠谱,但往往越离奇的越接近真相,焦虑的氛围稍稍得到一些缓解,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了这位向总前女友,翘首以盼她的到来。
电梯停靠七楼。
一路往上的过程中,进来的人越来越多,简澄本来以为大家一大早是去六楼吃早餐的,结果竟然都是到七楼跟她一起出去。
不仅如此,电梯门口还堵了一堆神情各异的人。
简澄循着他们的目光扭过头——啥也没有啊。他们在看啥?她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盛维的工作压力这么大的吗,员工一个个都产生幻觉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一头雾水地回过头,越过人群,看见一个小隔间的玻璃门上贴了“星宇”的标志,于是没有再管身后奇奇怪怪的人,径直往那个工作间走去。
推开门,简澄就看到黑色靠椅上坐了一排小鹌鹑。
除了给她接风洗尘的那三只外,还有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男孩,名叫况予之。
小况是她徒弟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去年才刚高中毕业,没有读大学,本来是个网上没什么名气的小画手,有次简澄逛绘画论坛一眼看中了他的作品,就去联系了人。
一见面才发现真的是个小朋友。
小朋友家境不大好,父母很早过世,有一个年迈的奶奶卧病在床,靠他打零工在养活一家,不太爱读书,所以读完高中就没再读大学,只是有绘画的爱好,闲暇时间会画两幅图。
简澄语和他沟通过状况后,没多折腾就签了合同,手把手教他怎么从手绘转CG。
她投入的大把心思没有白费,小孩儿年纪虽小但天分很高,帮了她不少忙,就是性格太内向,相处了一年也没能让他多开口跟她讲两句话。
现在见到了人,简澄就从包里把最后一份带回来的礼物交到了他手里。
况予之嘴唇嚅动两下,“谢谢”还没说出口,门就又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一身西装革履,面容清秀,简澄对这张脸还有点印象,好像就是在机场遇见向林洲的时候,站在他旁边的那个。
小鹌鹑们有些坐立不安,简澄先和他打了招呼:“你好,我是简澄。”
对方看着她伸出的手,顿了一顿,很快地握了一下,立马就松开,脸上笑容却很礼貌得体:“简小姐和几位画师好,我是向总的助理,我叫陈跃清,今天过来是负责给各位介绍一下未来一段时间的工作安排。”
在盛维这种规模的公司,能做到总助这个位置的人都不简单,而且还多了一层“天子近臣”的身份,看上去竟然这么平易近人,简澄还挺惊讶的,回了个笑:“辛苦陈特助。”
陈跃清的说法和郑闯差不多,简澄因为有画漫画的经历,在星宇的时候不光负责画游戏原画,也兼任策划一职,创作的都是一些恋爱养成游戏。
最近几年手游市场日益壮大,盛维自然也早早占据市场份额,分了一块蛋糕,只不过先前开发的基本上都是多人对战竞技类游戏,主要受众为男性,这次一下收购几家小型游戏公司,也是想扩张领域,将女性用户也收入囊中。
市场考察的时候发现,星宇的好几个项目日流水都超过了盛维底下的某竞技网游,所以格外重视他们接下来的新项目。
几个小朋友虽然以前听郑老板讲过成绩不错,但是亲耳听见盛维这种大公司表示肯定,意义还是非同寻常。
小雨没忍住化身一只兴奋的尖叫鸡:“我们这么厉害吗!”
“澄姐最强!”
“澄姐最强!!”
私底下再怎么玩闹都无所谓,当着外人被吹嘘,简澄还是感到有一点点不好意思,“平时怎么教你们的,做人要低调,这么想夸我不如今天回去每个人给我写篇八百字小论文吧?”
捧哏三人组:“……”
陈跃清:“……”
他抿唇笑了一下,继续道:“向总这边计划是单独给你们划一个组,程序部、美术部各方面都会尽力配合,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一周就需要拟一个新项目的策划书出来。”
“这么快?”简澄微微睁大了眼睛,转念一想又理解了,现在这种环境下,一天新上架的手游最多都能到达三位数,流量随时可能被人抢走,只有尽快占领先机。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郑闯的纵容。
他们以前在星宇懒散惯了,忽然换到这么严肃的新环境,一时难以适应以后没有鸭翅、鸭脖、鸭锁骨慰藉的日子。
陈跃清交代完事情后,简澄高悬已久的小心脏终于缓缓落地,她长长地舒了口气。不就是工作嘛,她最爱工作了,工作使她快乐。
千防万防,没料到这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特助还是练杂技的,都走到门口了,突然给她杀了个回马枪:“现在向总在开晨会,请简小姐十点半的时候去十七层的总裁办公室一趟。”
说着这么恐怖的话,陈特助脸上还保持着那抹温温柔柔的动人微笑。
简澄:“……”
她现在脑子里跑满了省略号和问号。
果然啊果然,年纪轻轻能做特助的人,总要有点特异功能。陈跃清的特异功能,大约就是,先让人放松警惕,然后一记绝杀。
被害者简女士死得猝不及防。
等陈跃清走后,过了大概半分钟,工作间里重新恢复了春天的勃勃生机。
“这可是盛维啊!妈妈我出息了!”
“我记得我有个初中同学在D市盛维分公司上班,还在朋友圈吹了一个月的牛。”
“呜呜呜呜澄姐真好我爱澄姐。”
澄姐本人正在六十度角仰望吊灯,保持着这个明媚忧伤的落枕标准姿势,思考人生为什么这么多的苦难。
该来的逃也逃不掉。
距离十点半还有一个小时,她把周末整理好的资料上传到了共享云端,让他们先下载看看,下午再头脑风暴开个小会讨论一下。
去采风前她布置下来的作业,完整做完的只有况予之一个,简澄检查完了以后,把他单独叫到一边去讲了两句。
有人半真半假地抗议:“澄姐你又给小况开小灶!”
简澄瞪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你能不像拖欠农民工工资一样拖欠我作业,别说开小灶,我天天给你做夜宵。”
虽然做师父的要一视同仁,但是勤奋又有天赋的小孩儿,没法让人不多偏爱一点。
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况在她讲完话后,蓦地问了一句:“向总为什么要找你?”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简澄是被呛住了,另外三个人是在读条中,三秒一到,准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小况,你周五有事没跟我们去接机,所以你不知道,向总和我们澄姐……”在简澄的视线威逼下,后半截话转了个弯,“是大学校友,所以要特别关照一下澄姐。”
说这话就是欺负况予之没上过大学。
一个学校好几万人,哪里也不缺校友,见一个就特别关照一个,大Boss可能得累死。
但单纯听话的小况相信了,睁着黑白分明的下垂眼,艰难地措辞道:“那我们要好好表现,不要拖累师父。”
小朋友太乖了,简澄心软成一滩,觉得自己身上笼罩着一层母性的光辉。
在心里默念着“女本柔弱,为师则刚”的简澄,在十点二十五分提早抵达了十七层总裁办。
向林洲还在里面跟人谈事情,秘书带她坐进了会客厅,她端起红茶杯子小口地抿着,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刚放松下来一点,简澄就听见办公室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响,饶是隔音效果好,也抵挡不住有人毫不掩饰的怒吼声,还有摔碎什么玻璃瓷器的脆响。
说话的人听声音大约四五十岁,每句都是对向林洲的斥责咒骂,态度毫不客气,听得人心头火起。
简澄刚抑制不住地站起身,就被人按住了肩。
她这才发现身后来了个妆容精致的女人,身高和她差不了多少,脚下穿了双七厘米的高跟鞋,浑身写满了精明干练,年纪看上去比她略大几岁。
女人抬眼看她:“星宇来的?”
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但没什么恶意,简澄这会儿也顾不上思考她是什么意思,胡乱点了点头。
“你不用急。”女人说,眉宇间都是嘲弄,“秋后的蚂蚱,最后蹦跶两下罢了。”
“老向总退位前因为身体原因已经很久没处理公司的事了,留下不少烂摊子,向总一直在处理,这是今天的第三个了,一堆倚老卖老的家伙。这把年纪了,也正好让他们回家莳花弄草含饴弄孙。”
简澄毕业三年,工作的环境都比较纯粹友好,没经历过什么勾心斗角,这还是第一次直面这种职场纷争。
她不太明白身后这人为什么会跟她一个陌生人说起这些,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女人立刻笑了,“怪我忘了,还没跟你自我介绍,我是策划部的Rosie,你比我小,可以叫我Rosie姐。向总把我叫过来,应该是让我帮你一起策划新项目。”
对方态度摆得温和,简澄打消了一点疑虑,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你,久仰大名。”Rosie点了点头说。
简澄:“……过、过奖了?”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位姐姐是在哪儿久仰的。
Rosie哈哈大笑起来:“你真可爱。”
简澄这下是真心觉得,他们大公司的人,看起来都有点不太正常。
说话间,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一个衣服穿得人模人样,长得却挺脑满肥肠的中年地中海男子,脸红脖子粗地被陈跃清请了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
陈特助不受其扰,温文尔雅地笑了笑,朝一早就在外面候着的保安嘱咐:“胡先生现在已经不是我司的副总经理,告诉门卫下次不用放行了。”
“另外,屋内损坏的茶具,请财务部开个清单出来,好让胡先生待会照价赔偿。”
“地中海”怒目圆睁,颤抖着手指着陈跃清,“你……”了半天,被憋得骂不出一句,差点厥过去,被保安带走了。
一场闹剧猝然终止,等清洁阿姨过来把办公室打扫好,简澄才跟着Rosie进去。
时隔两天。
时隔四年后的两天。
再见到向林洲,感觉好像又不太一样。
在机场的匆匆一瞥,简澄只觉得他现在身上气势更盛,原来是拒人千里,让人远远看着,现在是拒人千里,让人远远……想跪着。
但这会儿坐在办公桌前,整个人倒显得没那么冰冷,而且丝毫没受那人的影响,气定神闲地看着什么文件。
她白担心了。
早该知道这个人只会让对手吃亏。
刚刚的场景回放一下,说不定是“地中海”一个人在那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向林洲眉毛都不抬一下,等他骂到词汇量匮乏,才掀起眼皮,淡淡地说:“说完了吗?说完可以走了。”
至于他说的什么,没人在意。
噎死人不偿命。
她脑海里乱七八糟地上演着小剧场,向林洲已经抬起头望了过来,虚无的目光像化成某种实质,似轻似重地,恍若一阵风从她身上拂过。
简澄攥紧了手心,回望过去的时候,向林洲又收回了视线,口吻十分公事公办:“七月底,A市会有一个全国游戏大展的活动,盛维届时一共会展出五款新游戏,两款网游三款手游。计划中,手游里有一款定位是女性向,也将是盛维推出的第一款少女游戏。公司以往没有类似经验,所以需要星宇那边过来的员工作为主力,Rosie和你的组员们配合。”
他声嗓清淡,语速不疾不徐,提到简澄的名字时,也没有丝毫尴尬停顿。
好像面对的并不是什么有着恩怨情仇的前女友,只是一个普通人,隔壁王大爷那种。
简澄也就慢慢地,把心里那一点别扭,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情绪,一起丢到了九霄云外。
结果越听越感到心惊胆战。
这个Rosie并不是什么普通员工,她是盛维手游一部的策划总监。
国外名校留学归来,从业五年,履历金光闪闪的那种。
这种人,被派来给她打下手。
她配吗?
她不配!!!
所以当向林洲询问她们有没有什么异议的时候,简澄当即道:“Rosie姐比我们更有做手游策划的经验,她这边主导,我提议就好,而且我们主要是画师……”
向林洲不置可否,问Rosie怎么想。
Rosie摇头:“我们组没一个女孩子,一群大老爷们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哪里能策划什么少女游戏。”
简澄:“……”怎么说呢,也是很惨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Rosie抛给她一个“待会见”的眼神后,就先功成身退地出去了,她那边还有别的事儿要忙。简澄本来想浑水摸鱼跟着一起走,但办公室里就三个人,她想装隐身也没那么容易,一下就被向林洲叫住。
“简澄。”
和不久前谈工作的时候,叫起她名字的感觉截然不同。
简澄头皮发麻,脚步挪了挪,长睫颤了两下,然后佯装镇定地抬眸看他。
男人工作后衣服就变成了各式各样的西装。
机场那时是黑色,今天向林洲穿的是一身烟灰,他身形优越,一张脸生得又好,什么颜色都撑得起来。
简澄还记得第一次看他穿西装,是大三下学期,他去日本参加ACM竞赛世界总决赛,得奖的时候,新闻采访小组三个成员,还给他们拍了合照,最后被F大挂在官网首页挂了一周。
那段时间官网的点击率猛增。
简澄只恨自己不会什么黑客技术,把向林洲的照片撤下来,不给别人瞧一眼的机会。
现在的向林洲,彻底成了公众资源,美色共享,不过也仅限于远观欣赏。
这么大的办公室,却因为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显得无比逼仄,好似她任何一点小动作都无所遁形。
怀溪的猜测彻底错了。他根本没打算装不认识她,还可能直接找她算算当初地被甩之仇。
简澄抿了抿唇,在直呼其名还是叫“向总”之间选择了后者。
她嗓音有点生硬,但向林洲却好像毫不在意,从椅子上起身,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说:“我在公司里听到一个说法。”
人靠得越来越近,有一道阴影覆下,简澄甚至能从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浅浅的倒影。
他说的事,简澄是真的不知道,她愣愣地:“什么?”
向林洲停在距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声嗓淡淡:
“说我回国、收购星宇,是为了见前女友一面。”
简澄:“……”
她今天第一天来上班到底是谁这么想让她死???
简澄整个人都冻住了,她太冤了,冤到都不知道该怎么自证清白。
是说“我不是我没有我对你毫无非分之想”,还是直接在向林洲面前上吊以死明志。
没等理出个头绪来,向林洲就直接扔下了第二个重磅炸弹:“你是不是也这么以为?”
“怎么可能!”她飞快地否认,并搜肠刮肚找寻所有阿谀奉承的恭维话,“向总深明大义,肯定不会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
“我是。”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双眼睛漆黑深沉,不含半点笑意。
向林洲说:“你那么聪明,为什么别人都知道的事,你却猜不出来?”
从总裁办出来以后,简澄觉得自己精神分裂了。
一个人格已经死在了向林洲面前,另一个人格现在自闭地躲在墙角种茶树菇。
而她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飘着回了七楼。
她以前在向林洲面前的伶牙俐齿,像是全都被人拔了干净,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一句:“那我可能也没那么聪明……吧?”
当然,她也不是笨,没因为谈个恋爱分个手智商就滑到了及格线以下。
之前无非是不敢置信,所以哪怕身边的人再积极暗示,她也可以给向林洲的反常找出一万八千条合理又正式的解释来。
直到他本人都开口了。
向林洲话里的意思,根据简澄被怀溪荼毒了这么久的霸道总裁小说套路来看,像要和她破镜重圆,按理说下一步应该是要对她进行强取豪夺了,但向林洲就动作就停在那里,没有再多说一句。
陈跃清刚好敲门要进来汇报什么事儿,简澄就借机溜走了。
回到工作位上,她仍在发呆,不过也没闲着,神游天外之余,拿了纸笔随便在纸上勾勒出了身着华丽西欧宫庭装、头戴蕾丝花边帽的东方少女。
新游戏的最初构想在她脑海里已经模模糊糊成了形,只是还欠缺很多细节要进一步填充。
等图画完了,简澄把笔往桌上一搁,忽然也茅塞顿开,把事情想通了许多。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向林洲还没有要和她复合的表示,那说不定就是单纯想看看前女友现在是不是过得很落魄。
简澄是知道他人品有多好的,所以他很可能自己飞黄腾达了,也想着回来拉她一把,实现共同富裕。
结案。
简澄伸了伸胳膊舒展筋骨,保持高度警惕的精神一松下来,立刻感觉到了腹中空虚,低头看了看电脑右下角,都快下午一点了。
跟她坐在一起的小徒弟们也都个个饿得不行,但知道她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所以一直没人开口讲话。
简澄内心歉疚,带着四只小尾巴去六楼,扫**完了盛维食堂的每一个窗口。她长得秀秀气气,眉眼干净,故意卖乖的时候少有人能抵抗得住,食堂阿姨也不例外,笑呵呵地给她红烧排骨都多打了两块。
排在她后面的小哥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块排骨被盛走,流下了两滴凄楚的泪水。
盛维的员工们万万没想到,食堂里的邪恶势力就此诞生。
下午的时候,Rosie带着她部门里两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过来跟他们谈事情了。
其中一个男生看见简澄简直两眼放光,语气带着崇敬:“您想必就是圆圆的妈妈了吧?”
简澄渐渐明白过来:“如果你说的是《少女与玫瑰》里的圆圆,那我就是。”
圆圆是游戏里女主角的名字,是个古灵精怪的娇俏小姑娘。简澄作为创作者,自然清楚这个角色人气很高,但是没料到这种换装游戏竟然还有男粉,还是活的男粉。
说好的策划一部只知道打打杀杀呢?
Rosie看出她在想什么,摊手道:“这是我们组里的两个叛徒,每个月一半工资都充进你们的游戏里了,听说星宇过来,高兴得昨晚都没睡着,说要来见丈母娘。”
突然被升了辈分的简澄:“……倒也不必这么客气。”
同事里一下子多了两个小迷弟的感觉,对简澄来说比较新奇。
不过到底是盛维的人,基本工作素养和能力都很高,除了一开始圆圆长圆圆短的讲了一阵,还问她花多少钱才能改变非洲人的垃圾运气,得到可以重新投胎试试的答案后,很快化悲伤为动力,开始好好工作了。
他俩是星宇的老玩家,简澄也能从他们身上得到以往作品的直接反馈,不知不觉聊得有点上头,两个小时匆匆过去。
一群人还在激烈讨论着新作品的人设,从温柔解语花到呛口小辣椒,再到软萌小萝莉,零零散散列了十几种,各有支持反对,一时难以确定。
萝莉党振臂高呼:“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不喜欢小软妹!”
解语花拥趸嗤笑:“温柔识大体的女孩子才会受欢迎吧!”
“你们有没有看过热播电视剧,女主都要有点个性好不好!你们说的那种只能当配角!”小辣椒的粉丝带头拉踩,还踩二捧一,一下子触犯众怒。
场面混乱不堪入目。
缩在一旁记笔记的简澄试图发声,却被掩盖得彻彻底底。
最后是十七层有人过来敲门,才勉强让快爬到桌子上吵架的人安静下来。
敲门的人是向林洲的秘书之一,早上简澄刚见过,她手里提着两大袋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站在门口踟蹰,简澄见到救星似的跑去开门把人叫了进来。
等人把袋子放在桌上,简澄才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沉默了。
那是两大袋周黑鸭。
够他们从现在不眠不休啃到明早的。
小秘书被上司交代了这么离奇的任务,自己也很匪夷所思,只好有什么说什么。
“这是向总让人买的。”然后奉命瞥了瞥快要和简澄挨在一起的某个雄性生物,继续道:“向总还说……办公室面积应该够大,不用挤在一起讲话。”
简澄眼睁睁看着小秘书好像很难以启齿地吐出后面四个字:“容易缺氧。”
“……”
简澄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该笑,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一迟就错过了先机,Rosie已经带头狂笑起来,丝毫没把自己当成“容易缺氧”人群中的一个。
“向总怎么没让你给我们带两个氧气罐?”她边擦掉笑出的泪花边问。
小秘书被问倒了,大概没想过还有这种问题,有些无措,简澄收到她求救的目光,马上会意,安抚她道:“辛苦你了,待会回去的时候告诉向总,我们肺活量很好,不用担心。”
小秘书:“……”想哭了。
不过她还有最后一个终极任务没有做,凑到简澄边上低声道:“简小姐能不能跟我出来一下?”
简澄挑了挑眉,因为刚刚没忍住逗了人,心里到底有几分过意不去,于是点点头,跟着出去了。
小秘书带她带了一个隐秘的角落,像特务接头一样,递给她一张纸。
简澄展开一看,还是一张菜单。
琳琅满目的小吃点心列了一百多条都没有重样的,图文并茂,看得人食欲大增。
“向总说,您以后想吃什么,就直接点,我会给您送过来的。”
简澄第一次知道,当大Boss的前女友,竟然这么爽。
曾经当向林洲女朋友没享受过的特权阶层待遇,竟然在五年后降临在了她身上。
简澄受宠若惊,却没有被冲昏头脑,心里很清楚,向林洲愿意给她方方面面都创设这么好的条件,她却不能仗着过去的情分肆意挥霍。
小简同学在某方面自尊心强得要命,绝不肯多占前男友一毛钱的便宜,发誓要把来盛维的第一个项目做出漂亮的成绩,帮他把钱全都翻倍赚回来。
她在这边雄心壮志,回办公室时,里面已经开起了茶话会。之前的党派之争不复存在,在鸭脖光辉照耀下,重新变成一片温馨安宁的海洋。
是她之前低估了。
出趟门不过三五分钟的时间,第一包卤味都快被他们解决完毕了,还很良心地给她留了一根酱鸭翅。
简澄感动地流下了一公升的眼泪之余,给每个人都安排好了任务,彻底进入工作狂模式。
三天后,游戏世界观的架构雏形出来了。
一个东方少女穿越到欧洲中世纪的童话世界,寻访十二个国家,解开身世谜题,收集珍惜物品,最后打开时空之门。
关于女主的人物设定,因为大家众说纷纭,干脆都跑去做市场调查了,拿数据讲话。
简澄本来是用小号发起的微博投票,不知道微博怎么抽风,给她发到了“橙花护发素”的大号上,她五分钟后才发现,那个时候已经有一千多人参与了投票,消息通知栏一片鲜红的数字,看得人触目惊心。
她刚想删除,就看见评论区齐刷刷的“不许删!我们已经截图了!”。
这个号自从她不再画漫画,有四年没有更新过任何动态,粉丝没掉光已经很神奇了,没想到大家在这一千多天的时间里,被磨砺得这么坚韧,还这么……凶。
心虚的简澄顿时停住了删微博的手。
她当初告别微博发得又酸又文艺,写什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大家有缘来日再会”,刚开始有人以为是她又搞出了别出心裁的拖稿套路,直到一年过去,她还杳无音信,才相信她是真的封笔了。
所以这么一“诈尸”,把好多读者炸了出来。骂她是个“抛妻弃子的渣男”的暴躁大哥,和只会发大哭表情包以表激动的小可怜,各占半壁江山。
简澄点开最新评论,在刷屏的表情包和队形中,有一个看着像是僵尸号的兄弟,显得十分镇定,镇定得格格不入。
【用户02190831:欢迎回来。】
简澄咬了咬唇,忽然很想笑,又有点控制不太住泪腺,眼睛里闯进了一个塔克拉玛干沙漠。
离开了这么久,还有一群人不计回报、不问结果地,等待着她这个负心“渣男”。
简澄正经地发了新微博。
“大家新年好,好久不见,我还好好儿地活着呢。以后不一定还连不连载漫画,但是会定期上来给大家报平安,发好看的图!今天看到大家,橙橙超级感动!!!顺便希望大家去上一条微博投个票,橙橙爱你们!!(悄悄暗示)”
就这样,评论区又变成了整整齐齐的“算了算了,听老婆的”。
“用户02190831”没有再出现。
某公司十七层的总裁办公室内,某位陈姓特助,在一道冰冻千里的视线威逼下,默默地,挨个给这些评论点了举报。
游戏的基本框架定完后,后面的故事线感情线和关卡道具设置都过得很快。
简澄赶在周末之前,把策划书完整写了出来。
因为项目是向大Boss特批的,所以策划书自然也要先发给他过目。Rosie表示自己不是负责人,不方便代为转交,简澄只好自己去找陈跃清。
幸好第一天上班时,对方给了她一张名片。
电话打了三遍才接通,陈跃清那边信号不太稳定,说他正陪同向总去外地出差,会发给她一个联系方式,让她直接把文件传过去就行。
能不和向林洲当面交流,简澄求之不得。
直到看见,陈跃清发过来的,那一串她五年前千方百计才搞到的,再熟悉不过的号码。
她怀疑他们是故意的,但她没有证据。
陈跃清估计猜到了她会多想,还在后面配上了十分道貌岸然的一句解释来欲盖弥彰:
“向总说,微信交流比邮箱更方便及时。”
生活不易,小简叹气。
那她能有什么办法!还不是老板说了算!
有钱真好。能让五年后的她,仍然卑微地向他发起好友申请。
向林洲的头像变成了一片纯白色,昵称也是一个简单的“X”,比起当年的伪装,这个才真正符合他的人设。简澄也早就把那个卖萌的配套昵称,改回了她原来的“爱喝鲜橙多”。
出于不知道打哪里来的报复心,简澄特地在备注栏打上了六个大字:在吗?我是美女。
向林洲一直是不加陌生人的,更不可能加这种一看就别有用心的陌生女性。
到时候要是她被拉黑了,就可以有正当理由换种交流方式,或者让向林洲来加她。
简澄怀揣着某种有点变态的快乐心理,等待被拒绝添加好友的消息通知。
半分钟后。
【X: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简澄:“……”
简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