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也不知道是中午还是下午了。透过彩钢工房又高又小的玻璃窗子往外看,山地逶迤,高的山,低的壑,成片又分散的戈壁滩,几乎寸草不生,偶尔的几片绿色,倒像是伤后的疤痕。阳光白花花地照耀着这片陌生的世界,隔着远远的距离,也扎得张亮眼晴都不敢睁开。
西安—乌鲁木齐—苦盏,三天两夜,一万里路云和月,仿佛一场梦境,又真实,又虚幻。一泡尿憋得张亮难受极了,他轻手轻脚爬起来,隔壁和邻床都睡得正香,那是下了夜班的工人和一同新来的伙伴们。睡前没脱衣服,这会儿也就用不着费事,他趿拉上鞋子拉开了门。啊,一阵风猛地灌进来。
山下边,正午的城市像一片受了严重污染又十分平静的大海,朦朦胧胧,距离太远,但还是大致感受到哪里是楼,哪里是马路,哪里是商业区,哪里是人住的地方。昨晚飞机降落在苦盏机场的时候正是半夜,月亮如钩,星光暗弱,坐进了上山的吉普车没摇晃几下就睡死了。张亮对着山下狠狠撒了一泡尿。这是进入这个高山之国的第一泡尿。**被山风迎面一击,飞溅的水粒晶莹无比。
看得出,这是一个规模庞大的矿区。从家里走的时候,老板在电话里说:“我们干的是铅锌矿,没毒,干十年八年都没事。”张亮在国内跑过数不清的矿山,还没看到铅锌矿有这么大体量的。从山脚到山顶开了十几个矿口,看似错落零乱,却充分利用了地形,是最合理的布局设计了。电矿车长龙一样开出来,哗地倒下矿石和废石,又长龙一样开进去,可以想见矿洞非常深远了。有工人出出进进,从帽子颜色可以判断出他们分属不同的工种和工队。听老板说过,整个矿区有七八千工人,中方占着大股份,但中方工人只占很小一部分,主要承担技术工作。
一条大河闪着波光流向远方,不知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流到了哪里。河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遮掩的东西,哪怕再小也会一览无余。一个月后,张亮知道了工作地的名字——列宁纳巴德州,也知道了这条著名大河的名字——费尔干纳大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