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河土地庙往东十里是张村,往西十里是贾村。贾把式是贾村出细活儿的木匠。木匠活儿分细活儿与粗活儿,细活儿就是雕梁画栋,窗扉床帏,粗活儿就是竖梁立架,专做大家什。但这些年,村里早用不上贾把式的好手艺了,倒是那些一只板凳都做不好的小青年,成了城里的香饽饽。贾把式改弦更张,给人打起了棺材,房子可以不修,家具可以不打,村子里人死了总是要埋的,用一个时髦的词:刚需。
二〇一三年中秋这天,贾把式又接了一个活儿:打一口白木棺材。虽然棺材怎么打样子都差不多,但级别却差了许多,白木棺是最低级别的,不但不要求工艺,板材也大可随便,一个词:便宜。
这口白木棺材是打给朝子的。
三天三夜,棺材打成功了,桐木的。贾把式随手一抱就把一头抬起来了,真轻。贾把式躺进去试了试,脚头还有一尺的空,嘴里说,好,好。这棵桐树在贾把式家猪圈旁长了三十多年,一人合抱不过来,只是被啄木鸟掏了一个大洞,年年一群马蜂做窝,吃亏的人不少。贾把式记得,前年还是朝子帮忙用油锯把树放倒的。巨大的树身倒下来,像天塌下来似的。
虽然是桐木的,虽然没挣到几个工钱,贾把式还是在棺材大头的横板上雕了龙凤图。龙张牙舞爪,凤鸣于九天,活生生的,要飞起来,龙鳞与凤羽片片纤毫毕现。这是只有柏木棺才配得上的雕花图。
朝子在外面出事了,矿洞天板落下来一大片,人被压扁了。
村里去收尸的几个年轻人还没有回来,与矿老板谈不拢命价。老板说人是被方便面噎死的,他吃得太猛了,一人啃了半箱,但收尸人看着朝子虽然嘴里含了一嘴方便面渣子,但明明还是被石头压死的。双方就僵持着,谁也不让步。那矿洞太深了,中午回不来,老板就买了一箱箱方便面,大家午歇时干啃。那些年里,矿山一直都是这样。
贾把式一边给棺材抛光,一边叹了口气:“哎,吃相太凶的,没个善终的。”接着又说起了前朝古人。
当时矿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搞得清楚,因为现场几个人没一个活下来。
不过,啃的方便面倒是弄清楚了,是有名的面,牌子叫六丁目,因为那牌子的字太潦草了,有人误读成六丁月,也有读成六丁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