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矿车咚咚哐哐驰骋了半个小时,终于见到了第一个岔道。今天是头一班,行前组长吩咐说,先熟悉熟悉情况,摸摸石头脾气,干下来干不下来都没事。张亮吃了一份半炒米饭,又带了一大包葡萄,这东西又解渴又顶饿。列宁纳巴德盛产葡萄,眼下正是采收季节,厨房放着一大筺子,随便吃随便带。搭班的马见是四川人,比张亮早来一年多。他坐在矿斗里一语不发,不停抽着烟。张亮知道矿上干久了没有谁不疲沓,大家都不想说话。

矿车在岔道口被一分为二,一部分车斗被接车的工人接进了另一条巷道,所剩的十节车斗继续往前走。巷道越往前走越窄,岔道也越来越多,只有在道口才有一两颗亮着的灯泡。车斗的边帮时不时在巷壁上擦出火花。

这种黑暗中的长奔,张亮都记不清经历过多少次,看似平静却隐藏无数凶险。洞子深,为提高工人进出效率,矿车经常也被当作通勤车使用,张亮想起来有一年在马鬃山:那一天,二十节车斗风驰电掣,每节都坐着一或二三个上班的工人,齐齐打开的头灯把洞壁照耀得通明。突然一节车斗横着向洞壁倾倒,车斗与洞壁仅有半尺空隙,车斗还在狂奔,车斗边缘部分与石壁猛烈碰撞着,一个工人的脑袋当时就被挤压碎了。他的头灯还亮着,挂在边帮上随着车轨明晃晃地奔跑。那是车斗与前后车斗的连接销脱开了。

张亮用一只手紧紧按着锁口销,屁股下的半盒马蹄钻头硌得人生疼。走完了平巷,又下了一段斜坡,今天的工作面终于到了。

两条白塑料管子一粗一细从外面架进来,沿头顶两侧曲曲绕绕。张亮知道,粗的是风管,细的是水管。在接近工作面的地方各改接了黑软胶管,软管各盘成一堆。两台风钻靠在一角,张亮看了看,一台27型,一台28型。张亮认得它们,这种粗笨型的家伙产自中国沈阳,但它们十分耐用,也容易维修,张亮记不得十几年里自己将它们的同胞们开膛破肚了多少回。

张亮感到有些胸闷,他知道这里氧气稀薄,也是因为好长时间没有下过深井了。在来这儿之前,他已整整失业半年,国内矿山好像没有一处景气的,听说有一些伙伴到了更远的非洲。

“一个月前,我就在这里干,最后一茬炮没搞好。”马见一边给机器加机油,一边告诉张亮。张亮惊诧地发现,这个低眉小眼的小个子男人,有一双异常精致漂亮的手,细长、白净,五指间几乎无缝,头灯白亮亮的光柱照着它,手上的皮肤纹理与绒毛纤毫毕现,似乎岁月和生活独独饶过了它。

果然,掌子面有几条炮管,隐隐约约,被岩石挤压得几乎看不到了。两种情况,一种是岩石突然出现了松软变化,一种是炮位的布局欠合理,都容易造成爆破失败和哑炮。从岩石的密度看,眼前的情况无疑属于后者。张亮知道,今天要特别小心。

两台机子开动起来,窄小的空间立即充斥轰鸣。消声罩喷出的雾气像放烟雾弹。张亮的机器负责掏心孔,马见从边眼开始。两台机器按常规需要三人操作,一人专门负责帮衬,但工队人手不够。

工作面中心部位的岩石看似完好,其实已经被上一茬炮完全破坏了,所以在选择掏心孔时需要经验,好在两人都不缺经验,如果换了新手,定会做无用功。

张亮抱着一台28型风钻,它的特点是沉稳有力,缺点是转速慢。在雷声一样的轰鸣里,张亮能听到活塞锤一下一下撞击着钎尾,钎杆匀速转动,把力量传导到钻头上,钻头一分一分往岩石里进。这是一台好家伙,至少半年不用大修。

张亮看着马见抱着那台27型风钻,完成一个边眼又一个边眼,叼着一支烟,心无旁骛。马见戴着一双崭新的胶皮手套,鲜红鲜红,控制升降阀的手有两根手指竖着,像兔子的耳朵。钻孔喷射出来的水,把他裤子打湿了半截。27型风钻异常暴烈,活塞速度快但不易掌握,进孔并不快。马见死死扣着升降扳机,机头跳动不停。张亮看得出马见的功夫还欠火候,这样很危险,摆动的机头很容易将高速转动的钎杆折断,如果控制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掏心孔终于完成了,像一个去了莲子的莲饼。七个孔位排列在一块巴掌大的岩面上,组成一个好看的圆盘。孔与孔的间隙均匀、精致,简直是一件艺术品。张亮坚信,在两米多深的岩石底部,它们同样精致、标准。

马见咧嘴给了一个大拇指:“安逸,安逸。”

张亮发现面前的岩石非常坚硬,硬得完全超出自己的经验。钻头在进入到钻孔的一半时就钝了,明显感觉到进孔速度慢下来了。钝了的钻头把与岩石的撞击力又传导回来,震得虎口生疼。好在今天的钻头数量足够用。爆破行有一句行话:不怕硬,最怕绵。坚硬的好处是岩石因密度大而具有脆性,容易被炸药击碎,只要孔位合理,更容易成功。

两人躲在岔道里,一下一下数着爆破声:一、二、三……二十四。炮声沉闷有力,每爆响一声,都能听到碎石哗的一声散开。冲击波和烟尘沿着巷道洪水一样往外推,最后渐渐被空间和岩层吸纳消解。两人四目相对一笑。他们知道,今天成功了。

走在出洞的铁轨上,张亮有些兴奋:合同没白签呀!他仿佛看见了三年一千个日子后合同期满那天,一张金灿灿的卡,那里面是接近七位数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