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梨花开了。
“穷人莫听富人哄,梨子花开正下种。”古老的农谚里,这个时候,家家户户开始种早玉米了。地丁、黄花丁都钻出了地皮,东一片西一片,努力地要抱成一团。潮湿的春光里,喜鹊在枝头搭出新窝。
早已没有耕地的牛了,土地要人工深翻。爱人用一把宽刃的锄头开地,我坐在地边的一块石头上,看她翻完一垄又一垄。新翻出的泥土有一股好闻的湿气,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味道,待过一阵子,风一吹,那味道就消散了,那消散的味道要到第二年的春天才回来。
十二天,玉米种下去了。几天后,下过一场春雨,嫩黄的玉米尖从地里冒了出来,它们冒得羞羞答答。
又下过一场雨,我摘掉了颈托,虽然还有一丝隐隐的疼,但可以骑摩托车了。我骑到了镇上,上了班车,去河南内乡打工。
在三百米深处的工作面,被一茬爆破的炮声震聋了耳朵。那是我最后一次在矿山打工,关于这次打工,关于耳聋,我写过一首诗,叫《耳聋记》:
二〇一五年某月某日
那个人从罗家村乘车下南阳
在经过丹江大桥时
河水还在梦中
河边的三只鸭子嘎嘎叫着
像三朵新开的白莲
它们不知道
路过的那个人
那天刚过四十四岁
更不知那人此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那一天是他一辈子的最后时光
那一天之后
他活得何其漫长
那一天三一二国道朝秦暮楚
它经过的州府都喜气洋洋
它最后抵达的那道山峁
野花繁艳
山体里的金锭灿黄
山上的玉兰树
都有了少女的模样
三十三天后他离开时
它们大都无声地开了
它们把花香和声音
从他身上摘了下来
在又一次经过丹江大桥时
三只鸭子还在
但都哑了
在经过七里坪时
他看见一群人在旧台子上
无声地演唱豫剧《武家坡》
台上的鼓乐和宝钏在悄悄哭诉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悄悄地听着
他看见
台下人身上的戏文比台上的还多
台上人还有寒窑
台下人的院子刚被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