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通知说,下午手术,现在给患者洗一次澡。
厕所即是洗澡间。淋浴的龙头很无力,出水量很小。有一面镜子在墙上。爱人在我头上、身上打了肥皂,她的手势缓慢而有力。这是一双拿了三十年锄柄的手,数不清的日子和生活,被它抓住,又从指缝漏走。她的青春被这双手撒在了阴晴圆缺的时光里,被风吹尽了。
在镜子里,我看见爱人一脸凝重。她像对待一件器物,一丝不苟,不放过任何一处隐蔽的地方,最后又打了一遍香皂。
时间到了,我拿着资料袋,走向一道白色的门,门内人影匆匆,左右各有两条长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我知道,这里通向重生也通向死亡,通向希望也通向失望。
门无声关上了,那一瞬,我转过身,向爱人和门外所有的人摆了摆手,他们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他们会为我祝福。
医生和护士最后核对了一遍资料,在一张荧屏上再次确认了X光片上的图像和数据信息。我的身上缚上了许多条管子。我听见他们说:“开始。”一支针头扎进了我的手臂。
天还没有黑,透过窗户的光,我感到暮色正在降临。大街上人来车往,世界忙碌而有序。而另一片夜色飞快地落下来了,像一块巨大的帘子。世界一下子黑透了。
不知经过了多长时间,渐渐地,我听到了说话声:“慢点儿,慢点儿。很顺利,很成功。到了,到了……”爱人的声音、远洲的声音、陌生者的声音……
多年以后,爱人常常描述我出手术室门那一刻的情景:脸色灰白,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却又睁不开,身子很长,仿佛比平时长了许多。她说,人死时,可能就是这个样子。
重症监护室二十四小时留观,这是每个手术患者都必须经历的环节,当然收费也是很吓人的。我整个身体被固定在一张铁**,伤口使用了止疼泵,是木木的感觉。只有在咳嗽时,身体发生震动,它才会疼一下。为恢复颈椎的曲度,取掉了枕头,头放得很低,一阵阵晕眩,像正在坠入深渊。
肚子异常地饿。医生说可以喂一点儿流食。爱人买来了小米粥,一勺一勺地喂进了我的嘴里,它们又一点点流进了肠胃。胃肠发出了咕咕的迎合声,它们已四十八小时滴水未进了。小米本无味,但我闻到了一股土味,淡淡的。二〇一二年初冬,我在延安青化砭的一片山坡上见过它们。那次,地上落下一场早霜,百草迎风枯萎。山上有一片苹果园,没摘尽的苹果也挂上了一层霜。下了早班,我们去摘苹果,在一片斜坡上,我看见了它们,它们也被收割完毕了,但秆上还有几穗,沉甸甸地勾着头。粟,最古老的粮食品种之一,几千年时光如幻,它们心性无改。我捋了一把,放在嘴里细嚼。那是一种和黄土一样的味道,醇厚、饱满,又似于无。
二十四小时,仿佛二十四年一样漫长。
回到病房。接下来就是等待伤口愈合。为了防止移位,我戴上了颈托。
山东大爷已经离开了,空下了一张床位,暂时还没有人来填补。铜川的年轻人和内蒙古的汉子还在。直到后来我离开时,他们都在。
为了减轻寂寞,我们会轮流讲一些故事。天上地下,今事旧闻,讲着讲着就忘记了病痛。有时候,查房的护士姑娘也站着听一阵。
铜川的年轻人讲过一个故事,我至今还记着。
铜川无铜,但有很多煤,又远远没有榆林与神府那样储量大又优质,东一处西一处遍地开花。他说,他家老房子后边有处煤矿,不知道开采了多少年,记得祖祖辈辈都在开采,他爷爷开过,他父亲开过,到他手上还在开。岩石不好,容易塌方,凿出的矿洞跟一个个狗洞似的,早年间用柳条筐装了煤往出拖,到了后来,有了顶木支护,用骡车拉。骡子使用顺手了,不用人赶,它自己一趟趟进去,一趟趟出来,人在两头装卸就行。
有一天,挖煤的人把一条古采巷挖穿了,从里面蹿出来一个煤妖,一丝不挂,和人差不多高矮,不会说话,嘴里呜呜喳喳地叫,谁也听不懂。那妖怪手里拿着一块煤啃,十分香甜。人们见它并没有伤人的意思,就用骡车将它连煤一块儿拉了出来。挖煤的人都带着干粮,白面馍馍加苹果。人们给煤妖吃馍馍就苹果。煤妖吃了一个馍馍又一个馍馍,啃了一个苹果又一个苹果,根本停不下来。待人们想起阻止它时,它倒在地上大叫一声,死了。拉它出来的骡子仿佛受了惊吓,长叫一声,拉着煤车蹿下了山崖,也死了。
后来有人说,那根本不是妖,是人,也不知道多少年前,在洞里挖煤,突然塌方了,不幸地被关在了里面,吃煤块,喝煤水,活了下来。最后大叫那一声,是河南话,人们突然想起来,那拉煤的骡子,买自河南。
是真是假,没有人说得清,故事原本多无考,但小铜川讲得信誓旦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