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交大一附院,检查结果和建议与商洛那家医院是一样的。
医生说:“手术如果失败,就是瘫痪,如果不做,半年内也会瘫痪。你的情况我们是第一次碰见,椎神经已经被压迫了五分之四,换成别人早就卧床不起了,你竟然还能走路。”
我突然无比沉重、沮丧,所有侥幸的幻想都破灭了。
我不是一个容易沮丧的人,矿山爆破十六年,见惯了血腥,目睹了多少生死。前一刻还在一起说说笑笑,后一刻就被垮塌的巨石砸得稀烂;夜里还在一块儿打麻将,早晨只剩下空空的被褥。我见过的不幸太多了,从来没有沮丧过。
我突然发现,所谓的坚强,不过是真正的不幸没有降临在自己头上。
我的沉重与沮丧还有另一层原因,去塔吉克斯坦的计划泡汤了。这是一个重要的计划,干满三年,挣九十万元。如果实现了,后半生就可以与矿山生活彻底告别了。天不遂人愿,再有三天就可以拿到手的护照,也就成了一张无用的废纸。
我又问了一句:“如果手术失败了,双手还能动吗?”我最后的希望是,如果双手能动,我还可以敲字换一口饭吃。
我的主治大夫姓杨,他是全国颈椎病方面的权威。此刻,他带的三位研究生围在身边看我的核磁片子,其中有一位姑娘是印度人,眼睛很大。
“不能,如果失败了,颈椎以下就没有知觉了。”他说得很肯定,“风险很大,手术中很可能伤到那仅存的五分之一的好神经。但成功率还有百分之五十。”
我说:“做吧。”
在病**,我整整躺了七天。手术的病人太多了,得等待。
同病房有四个人,其余三人分别来自山东、内蒙古和本省的铜川。山东的大爷八十五岁了,头发还不太白,他和我一样,颈椎手术,不过不是等待,他已经做完了,在恢复中,再有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他喜欢抽烟,躲在厕所里偷偷抽,被呛得一阵阵咳嗽,一咳伤口就疼得他忍不住叫一声。陪护的孙女一阵训斥。
铜川的患者很年轻,一个洗煤厂的老板。开车被撞了,断了胳膊。他的老婆是一位美人,美人每天把大量的精力用在了脸上,似乎脸比老公还重要。
邻床的内蒙古人椎管里长了肿瘤。手术摘除了,恶性的。滴注的**用一个黑色外套套着,防止见光。我知道那是化疗药物,只有他不知道。医生对他爱人说,最多能坚持两年。这话我爱人碰巧听见了。喜欢吃羊肉的内蒙古汉子,每天只能吃到一碗羊肉烩面,所以脾气很不好。
除了等待的茫然、无助、烦躁,最棘手的是新农合的报销问题。负责床位的护士告诉我们,整个费用需要十万元,如果你们有县级医院出具的转院手续,就是转诊单,可以按照县内医疗比例报销费用,可报百分之五十,如果没有,就得自己承担百分之八十的费用,差不多是完全自费。
我没有经历县医院,我想到了第一次做检查的医院。正好,我朋友远洲的朋友是那家医院的副院长。远洲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事由他来办。
连日来,他一直守在病房,这是我在西安城里唯一认识的人。他是一位作家,出过几本书。
爱人带着第一次的片子去找那位副院长,片子上打着一行医院的水印。两天后,爱人回来了。她说她在副院长办公室门口等了两天见了三次,结果是一样的,医院要创收,谁也不能把病人转出去。远洲再打电话,副院长也不接了。
我发现,这个世界,我还有太多的事不懂。在不幸面前,谁都是渺小的。人的不幸,有一部分来自人的同类。
远洲动用了所有的力量,最后动用了他的家人,他家人的同学在县医院某部当主任。结果,一切顺利。这意味着,手术下来,可以节省四万元钱。
每天在走廊上散步,进进出出的都是匆忙的人影,有多少病人,就有多少陪护的家人,陪护的人比病人还要焦灼、沉重、痛苦。只有在疾病和痛苦面前,人才是平等的,没有尊卑高低。
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了,而真正的抉择才开始。在医生办公室,一页页协议摆在面前,上面有填不完的选项。医生指出了我们必填的部分,我数了数,有三十个空项。大部分内容已经没什么可犹豫的了,但在选择材料一栏,我踌躇了许久,国产件一万一千元,进口件三万八千元。这是一款用于固定椎体的小小金属部件,它们的价格区别竟如此之大,并且协议标示,进口件不在新农合报销范围。
医生说:“能用进口的就选择进口的吧,你还年轻。有身体就还有机会。”我感觉到他的话是真诚的。
爱人说:“用最放心的,开了大半辈子矿,也就这么一点点用到自己身上。”
我突然无限感慨,它们或许是经过我的爆破而见天日的某块矿石,被运送到大西洋彼岸,变成医疗用品,再渡重洋,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它们不会说话,但我们早已认识。它们以这样的方式,作为对一个开采者的“报偿”。这是一个多么荒诞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