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柏平向小米表白心意却没得到回复,他怀疑是自己声音太小小米没听到。回53号的第二天他给小米打电话,电话要通过总机接转,等了好久被告知因线路问题接不通。这一天邓柏平给总机拨了十几次电话,总机接线员看他一次次地拨打,以为他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让他安心等着,一旦线路好了马上帮他接通。

第三天总算是接通了,邓柏平激动得口干舌燥,他握紧话筒听对面的声音,他听到接电话的小护士喊小米,过了一会儿有轻盈的脚步走来。

小米拿起电话,听到是他迟疑了一下:“伤口有什么问题吗?”小米的语气平静而职业化,那种波澜不惊让邓柏平确定她没有听到自己临走时说的话。邓柏平一字一句说:“小米,我出院的时候和你说想和你在一起,但是声音太小了你没有听到,今天给你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咱们俩在一起吧!”

邓柏平最后两句话铿锵有力,震得小米耳朵嗡嗡直响,如果不是护士站人来人往声音嘈杂,估计几米外都听得到。邓柏平听到话筒里没声音,追问道:“小米,小米,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小米脸颊微热,语拙词穷,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嘴竟然这么笨。这时候有人走过来,她慌乱中顾左右而言他:“我还有病人要治疗,有什么问题你问值班护士吧。就这样,再见!”小米扔下电话逃跑一般离开护士站。

小米的态度让邓柏平如坠五里雾中,下次再打电话压根就找不到人了,每次接通后都被告知“黄护士正在做治疗”或是“黄护士不在”,让满腔热情的邓柏平扑了个空。

邓柏平悄悄给蓝戈打电话问情况,得知小米还是单身没有男朋友,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他告诉蓝戈他喜欢小米,准备追求她,末了叮嘱说:“感情这事儿不能勉强,你不用帮我,相信你老同学能搞定!”

邓柏平分析,小米不接电话表明她不想再和他接触,她在电话中没有马上回答大概率是不愿当面拒绝,也就是说小米虽然没有接受但也没有明确拒绝,她的这种回避方式让邓柏平从中看到隐藏在其下的善良,更让他觉得小米值得他爱。

邓柏平决定用行动让小米了解他走近他。在这个充满变数令人忐忑不安的特殊时期,同住一屋的周技师成了他的倾诉对象,每当空闲下来,邓柏平就会拉住周技师递上一支烟:“给兄弟参谋参谋。”

周技师是从河南一个山沟考上军校的农村孩子,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恋爱经历,而且到部队后基本没见过女性,所以他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是没有能力给邓柏平做参谋的,但能力是一回事态度是另一回事,兄弟遇到问题了肯定是要帮的。小周问了邓柏平事情的来龙去脉,热情地帮他分析形势:“从你说的情况来看呢,你的这个小米内秀、腼腆,对待腼腆的女孩子要有耐心,但是哩,你没做任何铺垫就单刀直入去问人家,这简直就是在逼问‘你喜欢我吗’,你想让人怎么回答你,你以为人家会像你没脸没皮地说‘我喜欢你’?所以兄弟啊,你的第一次出击没找准进攻点!”

周技师用河南腔模拟小邓和小米一问一答,语气忽而粗鲁短促忽而细腻悠长,鲜明对比出了小邓的直接粗暴,邓柏平听小周这么一说恍然大悟,他一拍大腿喊道:“我的妈呀,原来是我的问题!周儿你说得对,是我方法不对!”

邓柏平在认真思考与深刻反省后,谨慎调整了对小米的追求策略,他由打电话改为写信。写信因为不受拒接的打击,操作起来自主方便,邓柏平写信频率竟然比打电话还要高——两天一封,雷打不动。

邓柏平改变了直追不放的战术,他在信里不再追着小米要答案,而是像个老朋友一样和她聊天,他讲小点号的生活,讲执行任务遇到的新鲜事,讲自己在工作中的想法和打算。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邓柏平就会铺开信纸与小米“谈心”——虽然戈壁滩无论白天黑夜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但邓柏平认为只有到了夜晚,喧嚣的大气层才真正沉静下来,一切浮在半空中嘈杂的、混乱的都会静止下来,这样的磁场下人的思维会更安静、更敏锐,人的情感也是最纯净最本真的真诚与坦白。

邓柏平文思涌动、妙笔生花,笔下流淌出的词汇文采斐然,夹杂着白天少有的柔情,让他忍不住拿着信一读再读。每读一遍都像是面对面向小米倾诉,然后自己内心涌出倾诉之后的满足与平静。他自认为这么才华横溢、真情实意的笔触一定会感动小米,他坚信小米在持续的读信中会逐渐习惯他的陪伴,最终为他的真诚所打动。

周技师对恋爱中的邓柏平不太理解,白天在机房辛苦干了一天,晚上回来他只想躺**翻杂志,他不明白小邓怎么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大半夜地不睡觉在台灯下一笔一画地写啊写,当年写毕业论文都没这么认真过吧。

邓柏平对周技师的取笑毫不介意,露出憨厚的笑容,这让周技师感慨万分。小邓平时是个嘴上不吃亏的主,别人说他一句他能怼三句,跟浑身长了刺的刺猬似的,没想到谈个恋爱会让他变得这么宽厚,如果世界上的人都在恋爱状态就好了,那会少多少争执和矛盾啊,社会会变得一片和谐,或许连战争都没有了,军人也可以光荣“失业”了。

邓柏平的信通过班车源源不断地被送到了后方医院,小米开始还拆开看,她为自己在事件发生之初没有把握时机处理好而懊恼,她想给邓柏平回信解释误会,但现在的邓柏平在信里根本不提敏感话题,更没有指向两人关系的话,只是像个同事、朋友一样聊聊天而已,这让她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难题,几次提笔又放下,到后来她拿到信就像拿了烫手山芋,看都不看直接扔进抽屉里。

就这样,邓柏平深夜里的一腔热血随着远去的班车杳无音信。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邓柏平努力控制内心的情感波动,坚持他精心设计的“信件攻势”。

这天晚上邓柏平雷打不动进行“深夜创作”,小周一觉醒来,看到台灯下的邓柏平眉头紧皱,椅子周围一地纸团。小周被刺目的灯光扰得睡不踏实,言语间带了埋怨:“这纸是专列运进来的,每一张都很宝贵!恁咋能为了自己发泄情绪就浪费国家财产哩?恁不能这么糟蹋东西!”

邓柏平正在懊恼,他对小米的一番情谊随着信件一封封走了,但至今没有收到一封回信没有接到一个电话,就像是重拳打在棉花里。他满腔的能量没有释放出来,正在沮丧又听到小周的责怪,气不打一处来,朝躺在**的小周吼道:“三更半夜睡你的觉,瞎掺和啥!”

说着胳膊一挥撕下一张信纸,揉成团重重砸在小周硬板床靠着的墙上,那架势恨不得砸他脸上才能出气,小周气得一掀被子坐起来要和他理论。

小周怒气冲冲从**爬起来,睡眼惺忪中看到邓柏平胡子拉碴神情萎靡,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得憔悴落寞,平日里生龙活虎的大男人,生生被一个小姑娘折磨成这个样子,真是可气又可怜。

小周心生不忍,怒气消了大半,他盘腿坐**替这个可怜人想办法。讨人欢心对来自农村的小周来说也是件难事,两人讨论来讨论去,时针走了一圈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小周困劲儿上来了,不耐烦地激邓柏平:“恁每天坐在这儿思前想后的,哪像个爷儿们!有啥想法和她面对面说去,一是一二是二不就说清楚了吗?”

邓柏平眉头紧锁,他对小米的反应始终搞不明白:“我是想和她说来着,可她不接我电话,你说她是啥意思?”

小周气他行动不直接:“你能不能去趟医院?中就中不中就不中,恁看恁这娘劲儿!”

“那是恁这样的武夫才会做的!对女孩子要柔风细雨,要有耐心,何况是小米那么温柔的女孩子……”邓柏平话说到后面时嘴角微微上翘,两眼闪烁着光芒,脸上突然映现出一片温柔神态,把小周看得打了个哆嗦,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我勒乖乖来!”

小周觉得坠入情网的邓柏平已经无药可救,但是又不落忍打击他,只好说:“那恁就要好好动脑子了,对待女孩子得有办法,或者说是手段。”

邓柏平白他一眼:“恁就会纸上谈兵,恁谈过恋爱没?自己一点儿实战经验都没有,还在这儿给我瞎出主意。”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我一高中同学追女孩可有一套了,为了讨女朋友欢心,天天拿一朵玫瑰花去她宿舍楼下等,终于……感动成一家人了……可惜了……咱这地方没有花店,不然恁拉上一驾子车花,那多强量……”小周边说边打哈欠,说到最后舌头打结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邓柏平却越听越精神,小周无意间的话如戈壁闪电照亮了他混沌模糊的思路,先前自己怎么就没想到,他得为小米做些什么,而且得是件难做的事,唯有自虐式的难事苦事才能表达出自己对小米的真情实意。

邓柏平从炊事班要了几斤黄豆,找了十几个大罐头瓶泡进去,又从机房拖回来两个装胶片盒的木箱子,敲敲打打了半下午,改装成两个长木条箱。

小周冷眼观察邓柏平,看他东奔西跑往宿舍捣鼓东西,不知这家伙又想出什么新花样。

周末,邓柏平起个大早,套上作训服背着军用水壶出去了,直到傍晚时分才回到营院。他风尘仆仆撞门而入,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子,他小心地把袋子卸下来,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木条箱。顿时一团烟尘腾空而起,满屋子飘**着灰尘和草絮,一股尘土腥气与动物粪便的混合味道扩散到宿舍每一个角落。

小周吃惊地看着这一切,挥着手臂企图阻挡扑面而来的尘土和草屑,他透过灰尘朝木条箱看过去,竟是一堆羊粪!小周又看看摆在架子下的肥料和架子上的木箱,立刻明白了大半,他边开门窗边呵斥道:“邓柏平!恁这是弄啥来?这是宿舍,不是恁的试验田!”

邓柏平如同他乡遇故知一般开心,面露夸张笑容跑过来要握他的手,被小周挥臂甩开。看着小周嫌弃厌恶的表情,邓柏平冲着他嬉皮笑脸:“周儿啊,我还没说恁就知道我要试验啦?恁小子太聪明了,等我种出玫瑰来,算恁一份功劳啊!”

小周惊得瞪大了眼:“熊孩子,恁脑子烧糊涂了吧?”

邓柏平一脸坚定表情,他说:“周儿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小米那么爱花的人,我早就应该想到要投其所好,还是你一语点醒梦中人,恁说得对,还是恁见的猪多!恁就等着瞧好吧!”

小周在小点号待了这么多年,除了炊事班在厨房种的一脸盆蒜苗,从没见过鲜活的绿色植物。在戈壁滩上,一把小青菜远比一把玫瑰更受欢迎,如果有劲头在戈壁滩上培育植物,如果戈壁种植要在玫瑰和蔬菜中做一个选择,估计是人都会把票投给蔬菜,现在邓柏平竟然要跨越物质层面去追求精神需求,简直是匪夷所思!邓柏平无可回避成为53号官兵们茶余饭后的戏谑对象,按照小周预测,这也将成为53号的年度头条新闻。

邓柏平对大家的揶揄无动于衷,一心一意培育他的“试验田”。在邓柏平看来,他种花是对喜欢花草的小米的回应,这样一来他们俩岂不是志趣相投,志同道合了。而且能在寸草不生的戈壁上种出玫瑰,亲自采摘送给心爱的人,更是一段浪漫佳话。他相信小米一定会被他感动,会接受他的感情的。靠着这种美好愿景的支撑,种出玫瑰成了邓柏平业余时间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生活内容。

邓柏平的种植试验不可避免影响到小周的日常生活,他在宿舍里搞什么试验,那几个长条箱往房间一摆,房间更加局促拥挤,转个身不小心就磕着腿,这还在其次,重要的是羊粪的味道让人受不了。小周对这种味道特别敏感,闻着直犯恶心,宿舍空间狭小,那几箱子粪就在他桌子和床旁边,白天开着窗还好点儿,到了晚上门窗一关,一阵阵的味道萦绕着他,让他呼吸都不顺畅,躺在**翻来翻去好久才睡得着。

小周很愿意为兄弟拿下“目标”出力,但总不能让他夜夜睡不好吧,听说长时间睡眠不好会折寿,这可触碰到了小周的底线。

小周硬着心肠讽刺挖苦邓柏平,试图用残酷冰冷的语言暴力为他的热情降温,可是邓柏平根本不为所动,不是乐呵呵地朝他傻笑,就是当作什么也没听见,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就这样坚持了几个月,邓柏平硬生生把小周对气味的敏感磨没了,让他适应了这股夹杂着草味的腥臭。

小周在邓柏平的“感化”下,成了邓柏平“试验”的同盟军。小周虽然在农村老家时没有种过地,但照小周“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的理论,他还是比邓柏平有经验,两个人成天趴在那两箱粪上研究,期望着早点种出玫瑰花,促成邓柏平的行动。

邓柏平自从开始种花,感情像是有了寄托,情绪日渐平稳,他晚上不搞“**创作”了,开始安安稳稳睡觉,脾气也好了很多。小周暗自替兄弟高兴,邓柏平终于恢复以前的正常状态了,如果他再这么折腾下去,小周都担心邓柏平会出心理问题。

内陆的玫瑰来到干燥高温的沙漠地区还真不适应,不知是羊粪的肥料太过猛烈,还是物种基因不适宜环境巨变,那些枝枝条条栽下去没多久,就逐渐变成干巴巴的标本。预料之中的结果没能打击邓柏平,他和小周互相鼓励着:“咱导弹都发射上去了,这点儿事算个啥,又没多少科技含量!”俩人刨掉干枝,种下新苗……再刨干枝,再种新苗……

53号离后方医院将近三十公里,唯一的交通工具是补给班车。每个星期一早上九点,补给车会准时停在营房门口,扔下一些补给物资和信件,再驶向下一个点号。

班车牵动着邓柏平的心,每周一班车到来之前,邓柏平会早早从宿舍跑出来,远远望着地平线等待。邓柏平明知道班车不会给他带来任何消息,仍执着地在班车出现的时间一次不落现身,他像在践行一个约定,只因为那辆车是从小米的营区开过来的。

邓柏平揣着手倚在墙上,看着班车远远开过来,又毫无音信地离去。他眼巴巴地目送班车开走,直到再也看不见。

小周不忍心看他这么折磨自己,劝他:“兄弟,有一位哲人说‘凡事顺其自然’,咱该做的努力也做了,接下来你就顺其自然,让那些事去(上尸下求)吧!”

邓柏平白他一眼:“哪位哲人?是你说的吧?周儿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处世态度是明显的敷衍!真正的顺其自然是竭尽全力之后的不强求,而不是你这样两手一摊不作为。”

小周好心好意想替他宽心,没想到邓柏平倒打一耙给他扣顶“不作为”的帽子,小周指着邓柏平瞪大了眼睛,气得说不出话来。

小周并不知道,邓柏平每隔两个星期会给他的同学蓝戈打电话,是为了从蓝戈那里了解小米近期的情况,他要确保小米与他的这种相对稳定的状态,军人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他暗自努力可以,但也并不盲目。

随着邓柏平“种植试验”的形势发展,小周发现自己又要去适应下一个“新常态”了。

邓柏平床底瓶子里的黄豆开始发酵,虽然盖着盖子,但一阵阵的酸腐之气顽固地飘出来,熏得小周胃里直冒酸水。长条箱里的羊粪也开始发酵,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奇怪味道。冬天的室外零下三十多摄氏度,宿舍窗户肯定是全天紧闭,如此一来房内充斥着腐败的豆腥味和动物粪便的膻臭味,小周半夜醒来恍惚觉得自己是睡在刚施完肥的大棚里……

更让小周烦躁的是,潮湿的花箱里静静潜伏着一群黑色小昆虫,每当他走过小虫子就惊闻四散,无声无息地撞到他的脸上、衣服上,毫无顾忌落在他的水杯里、牙刷上……

小周为了兄弟能结得一世佳偶咬牙忍着,他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蓝戈很想帮帮她的老同学,但邓柏平嘴硬说自己有能力拿下这个“碉堡”,小米又十分排斥他的靠近,眼见一年过去了,事态也没有一点儿进展。

这天邓柏平和小周正在午睡,通讯员来敲门:“邓技师,有你的电话,32号的电话。”

一年多来,邓柏平天天在小周面前念叨32号,但既没有从32号打来的电话也没有从32号寄来的信件,小周有时候都怀疑到底有没有小米这个人,这个人还在不在32号。现在突然有32号的电话找邓柏平,两人几乎同时翻身坐起,小周目送邓柏平跑出门去。

电话是蓝戈打来的,她让邓柏平周末来一趟测量站,说有任务上的事找他。邓柏平天天想念小米,但自从出院后再没有见过她,这次去不知道能不能见上,不知她会不会还躲他……邓柏平很是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