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漫长的十六个月施工,小街只不过是拓宽了几拃,越发地乱糟糟,只是街道平整了,雨天也能行车走人了。俊煜怀念过去坑坑洼洼土路的街,低矮的房子里,冷不丁走出一个人来,亲切地盯住你问,你是那谁家的娃儿吧,长得很像啊。那时候,也不带伞也不穿雨鞋,真是记不得怎么去的学校了。

俊煜现在应该有过去那样的爱悦的,可如今的她,不能坦**地成为这小镇人的一员,不能大方地融入他们火热的生活,下雨时聚在一起打牌笑闹,冬天时一起清扫门外的积雪。

俊煜怕冬天。冬天时,不管林大夫会不会烦她,她天天都去医院里,甚至有时,会到柳所长的宿舍里去找林大夫,林大夫却从不会出现在这里。柳所长会跟她说一说小麦,眼睛里蒙一层水汽,抽下鼻子问俊煜:“小麦跟你有联系没?”这令俊煜受不了,男人无声的悲伤胜过女人的眼泪。

林大夫有时会在小街上某户人家里,电话里让俊煜过去。俊煜不会去那些人家,但还是会去医院里走一走,仿佛那是一个可供游览和散心的地方。

俊煜越来越感觉自己是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给冻住了,光线过于缓慢地照射进来,一缕一缕晒化她。她睁开一只眼,再睁开另一只,动一下手脚,心脏渐渐地变温暖,有了知觉,继而是大脑,她终于可以睁开眼睛看,用本来就很健全的心脏和大脑思考:她是怎么困到这里来的?

这天天阴着,所长房里的火炉烤得俊煜懒得动弹,她多坐了一会儿,林大夫说一会儿就来。林大夫被俊煜三哄两骗的,就一起去上了驾校,这天说好是一起去驾校的,俊煜就坐在炉边等。柳所长突然想起来,问霍凡要转到城里去了吗,“前几天麻校长说你公公说的呢”。俊煜从没听说过这事。柳所长说:“我听说霍凡不愿意转。”霍华上周回来,都没提过这事。柳所长喜欢分析:“这有什么好对你隐瞒的。”俊煜还是出门去找林大夫了。

去年冬天,只考了科目一,春天到了,俊煜就不去驾校了。第二年冬天再继续。她只是借助学习度过冬天。好在,又一个冬天过去,俊煜终于拿到了驾照。霍华的车子偶尔会扔在家里,霍凡和俊来要陪她练车,俊煜倒没了热情。

夏天的很多个傍晚,林大夫开了一辆破吉普,喊俊煜快来熟下手,俊煜赶去河滩。只见柳所长跟在车子后面跑,林大夫又喊又叫,俊煜从未见她这么疯过。柳所长拍拍手说:“哎呀,你们自己玩吧。”转身走掉了,两个女人轮番上阵,折腾到天完全黑下来,河边的树伤残了几棵,才歪歪扭扭地开了往回走。

林大夫啪啪拍打方向盘,大喊着说:“谢谢你,俊煜,要不是你逼我,我这辈子都不会碰这玩意儿。”

“改天我们开到城里去玩吧,霍华的车子在家里。”

“哦,疯女人,我想我们可以走得更远一点。”

“哈哈哈,最好一去不回。”

吉普跳来跳去拐上了新修建的红色的大桥,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来夜晚的冷意。俊煜想起来,这是林大夫第一次称她为“女人”。也许,林大夫只是在告诉自己。俊煜重复地道:“是啊,也许,我们可以走得更远一点。”

两人再没说话,其中一个人专心开车。穿过柳树林,远远看见双子镇小学的方向亮着几盏灯。

“小麦刚上学那会儿,爱哭,但她很听话,老师总是很偏爱她。”林大夫这回没哭。

俊煜坐起来,也看着学校的方向。她在玄麻村上的小学。车子停了下来,林大夫走下车。

俊煜看见圆圆的月亮,正从山顶上升起来。

有时俊煜会替林大夫想想小麦。她的思绪走不多远,总会在一个含含糊糊的念头上停顿,她跟小麦比,谁更幸运一些呢?浓浓的悲伤罩着车下的女人。

一根细细的线,在俊煜内心深处晃**。她记得那些对她示好的人,她的快乐。学不进功课,仍然是同学中的一员,想来,也是快乐的。车子动了起来,远去的记忆越发地清晰。

行了一阵,车子又停下来了,车窗外一团黑乎乎的。两人呆坐在里面。

“小时候,真是个捣蛋鬼,她从那门洞里一出现,我那些同事都要赶紧关上自己诊室的门的。”林大夫夸张地笑,笑声湿淋淋的。

那时候,俊煜有十三岁,头一次离家那么远,开始住在学校宿舍里,后来跟同学合租了医院旁边宋江湖家后院的一间屋子。每天清早,都会看见柳小麦从医院里出来,开始,她们是友好的,欢快地奔向彼此,一同去学校。

林大夫拿出手机,两人盯着屏幕上的一段文字看:

记忆里,一对高高的木门,在清早向着太阳打开,即便灿烂的朝阳满扑在上面,也是没有光泽的灰败。一条小径,上面嵌的小石头,被磨得圆滑闪亮,两边高高的围墙后面,杂树落荫,是在令小街上突然山重水复起来的夏季,天光变长,虫蝇鸣于叶间,一股温热、让人意醉神迷的东西,是一股气味,又像是记忆重现,过了这个季节,猛就晓得,其实,是树,是花,是不同季节的体香。探头猛见繁花,围墙里繁烂。人,是如此欢快地走在季节当中呵。

到了秋天,枸杞像火一样围着花树燃烧。高高的树上,错错落落结满了果实。有什么东西下沉,是那阵气息,是人的感觉,是季节本身。黄的红的落叶,像厌世的蝴蝶,忽忽梦幻般飘飞一阵,晕乎乎坠落于小径之上,风再把它扬起。追着那幻梦般的人,就一抹、一刹儿的,怅惘。

“是小麦写的吧?”俊煜问。林大夫说:“是她写的作文,不同时期的,今天沈老师发给我,说他有些发现。”俊煜就怕林大夫又会哭哭啼啼的,但她丝毫不想在这时候说上点什么。

半晌没有言语,俊煜不知林大夫还说了什么。可以望见隐约的山的影子,像怪兽。

“陪我喝杯茶再回去吧。”

一股气味,一种记忆。俊煜昏昏然也不知自己走在哪里,何年何月,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世上,并不就她一人命运曲折,然而,于这镇子而言,到底有美好留在小麦的记忆里。而她黄俊煜呢,如果有一天她离开,她会记得这镇子的什么呢?

霍家人向来神秘,不与镇上人来往。她没有对他们的记忆,连霍凡也像一次也没碰见过。突然地,她就闯进那个门里去了。不像那学校、正走入的医院,是熟悉的,她是有记忆的呀。

俊煜突然停住了,说茶不喝了,要回去了。一个人在顽固的记忆里、气味里,昏昏沉沉地在小街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