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买什么香膏啊……”
这妇人嘴里嘟囔着,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因为她无论是打扮还是妆容,都素净得很,几乎不太懂得这些,过了许久,妇人目光在店里四处打量,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便只笑道:
“我倒是不懂,不过,能盖着我这一身臭味儿的就成。”
“这……夫人,若是往手腕上搽的那种,只怕是不行的。”
辛白筠听了这要求以后也是面露了难色,便摆了摆手,遗憾道:
“您纵是买回去了也用处不大。”
辛白筠话说的委婉,因为她没好意思说,这平素里来的女子采买香膏,大多是为了举止生香,锦上添花用的,这妇人浑身要用,只怕意义不大,也没有这么用的。
“是啊……哎,我本也是想要些沐浴时能用的,总不能成天都臭哄哄的,惹枕边人嫌弃。”
妇人也稍显窘迫了起来,羞赧之色亦有,所以只能笑着和辛白筠闲话家常,
“说起来,这倒夜香本也不是我的活儿,是我相公的活儿,这两日他得了风寒,我替他去倒夜香的,只不过他……总嫌弃我身上味道大,或许,还是我这婆子太笨了,哈哈……”
“沐浴的话……”
这话可把辛白筠为难住了,一时踌躇着看向外头的红梅,倒还是怅然地叹了叹,
“那便在沐浴时扔些花瓣儿进去就是了,只是现下除了红梅,并没什么花儿开了,可红梅用来沐浴,似乎也达不到什么持久留香的功效。”
“这……”妇人闻声,局促不安地又把衣袂往里头卷了卷,“那……那便是熏衣裳的调香也可以!”
听了这话,楼上看热闹的阿月没忍住捏着鼻子朝楼下喊道:
“这您得去卖熏香的铺子啊!咱们店可没有这些!”
“阿月住口!”
辛白筠眼风愈发疾厉,觉得她实在话说的直白又挡客,不悦地回头瞪了阿月一眼。
“这……若我实在叨扰,还望玲珑姑娘给指点指点哪家香料铺子好,我这便去了。”
妇人更是尴尬地砸了咂嘴,作势就要起身了,可却一个不小心差点儿摔了,呼痛似的嘤咛了一声,幸好因着抓住了茶案一角,才免得了狼狈。
“夫人这腿……是不是不方便呀?”
辛白筠忙不迭地搀扶了妇人一把,这才看到这妇人背部佝偻,是因为一直在揉着膝盖。
妇人右膝俨然是比左膝要高了不少,想是肿得高了些。
她便想到妇人方才说是倒夜香时摔倒了才弄了一身脏污,便也同情了些,扶着她又坐了下来:
“您先坐下来,坐下来。”
妇人心头一暖,但也怕自己讨人嫌,只叹这玲珑姑娘属实心善,难怪能给这么大的悦容斋操持得当。
“是摔得严重了些,给你添麻烦了。当日天太黑了,又是山里祈隆庙的外头,路不好走。”妇人笑了笑,惭愧地揉着膝盖,续言道:“还好只是摔了,不是让野兽给吃了,没什么的……”
“祈隆庙不是皇寺吗?”辛白筠闻言也不禁觉得凶险,提心吊胆地问,“怎还有野兽这样凶险?”
妇人道:“是皇寺没错,这祈隆庙虽然风水好,是钦天监看过的,但是听说啊,在山里,常有野兽出没。先皇殡天后,官家怕那些野兽从山里钻出来扰灵,便着人放了些捕兽的夹子,我倒是放心了,要不也害怕着……”
辛白筠听了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眯了眸在心里反复嘟囔:“祈隆庙……祈隆庙是皇寺,皇寺……”
皇寺之外,不可能有野兽出没,周围是有护栏的——这可是安嘉佑当年告诉她的,不可能有假的。
至于那捕兽夹子……
不,不对!
那捕兽夹子,捕的不是兽,而是马!
想到这里,辛白筠蓦地狠狠绞了下手中攥紧的帕子。
而辛白筠之所以此刻目光陡然凌厉了起来有这个判断,还要说到她今早在东市和青梧、南棠赏红梅时——
因着前儿北风吹得厉害,府里四五个灯笼不小心燃着了,所以青梧和南棠便在东市的灯笼铺挑选新的花灯笼,辛白筠就等在外头看红梅,不曾跟她们进去。
然而在辛白筠站在街上时,蓦地,竟有一匹惊马仿佛从风声鹤唳嘶鸣着扑到集市上。
“疯马止不住了!闲人躲避!”
几个衙役官兵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这马身后跑着,一边跑一边喊,示意百姓们躲开,免得财物和人身受损。
马在跑,官兵在叫,惊了好多闲逛的秣陵百姓,也踢翻了许多小贩摆的摊儿,更让辛白筠心里为之一震。
她认得出来,这些官兵是李县令府衙中的官兵,前来截这马,官兵们似乎驯马技术娴熟,但却怎么也勒不住这皮脱了缰的马,只能任它横冲直撞地惊扰集市。
这是一匹疯了的病马,似乎要急着报告什么消息,才拚却自己最后几许力气闯进了东市之中。
李县令为何一定要抓住这一匹疯马?
辛白筠心中存疑,她深知李县令李梁安乃是虞司默的心腹,是秀儿姑姑的儿子,在秣陵就职,是为了在离宛城最近的城中随时方便接应虞司默的一切行为。
那官兵们一个个儿地追着这疯马,各个驭马技术娴熟,想必这是虞司默的许多暗卫,乔装成的官兵,而主要的目的,就是驯马——驯的一定是从外头报告消息回来的探讯之马。
每一匹马带着讯息回来,或有人骑着,或有人控制,最后消息都会被李梁安控制,然后报告到虞司默面前。
想来这一张探索讯息的搜查情报网是通过马来建立的。
只是这一次应该是一个意外——李梁安该是不知道这马疯到这样的地步,勒也勒不住,于是便让那些驯马的暗卫扮作了衙役官兵上街,以保护百姓的名义捕这马回去。
因为辛白筠能看得出,那马前蹄俨然是受了极重的伤,血流不止,应当就是那妇人所说的捕兽夹所致,毕竟前蹄血肉模糊处的形态,一看便是被捕兽夹夹断的。
而马鞍上有着斑斑血迹,背后还有七八支横插着的羽箭,仔细辨认便可推测,应该是这马驮着主人,然后主人中箭后从马背跌落,只剩这马临危授命,来秣陵报信儿。
但因为伤势太疼了,或许马也因主人死了而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辛白筠正想着,便见那疯马似乎直冲她而来,惊得她目瞪口呆,不等她纵身躲开,这马竟然兀自向她抬起了前头的两条腿,霍然停在了她面前!
“呜!”
伴随一声撕心裂肺的马鸣,这马突然两条前腿一屈,整个马身“噗通”一声便坠在了东市的地上。
这马奄奄一息地坠在了地上,前腿的血迸溅了一地。
辛白筠后退了一步,但却瞠目看着这卧倒的马。
辛白筠能看出来,它……是故意在她面前倒下的,但它不想伤害她。
辛白筠并不躲避,伏下身子伸手去轻柔地抚摸这马的额头,呢喃道:“乖,不怕了,你很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