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

辛白筠见纤巧探头进来,也拿绣帕擦擦唇角的汤渍,又和南棠对视一眼,才抬眸道,

“怎么了?”

纤巧咽了咽喉咙间苦涩的感觉,适才轻声道:

“夫人,外头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辛白筠推开椅子起身,往外一边走着,一边含笑打趣着纤巧:

“是什么奇怪的客人,让咱们小纤巧店长都神色慌张成这样?”

“就是……”

纤巧五官挤拧在一起,似乎说不出口,只引着辛白筠下楼,

“您还是亲自下楼看看吧。”

下了楼的辛白筠目光所及之处,竟见悦容斋大堂空无一人。

再细细逡巡四周,茶台的角落里坐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妇人,背部有些佝偻,坐姿也不算端正。

只是这个妇人喝起姜茶来,却一杯接一杯地喝,好像真把这悦容斋当成了自己家的茶水台。

伙计们还都各个儿离了她好远地站着,似乎这客人是什么魑魅魍魉似的。

“怎么没客人了?方才我来时还有好多啊。”

辛白筠也觉得奇怪,分明方才来时宾客盈门,转眼间便没人了,而伙计又各个举止奇怪,便问道:

“这伙计们是什么待客之道?怎的好意思让客人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倒茶喝。”

“您……凑上前。”

纤巧见辛白筠似有嗔怒指责的意思,手下也是紧张地握了握拳,面上也带着些躲避的颜色,才难为情地附在辛白筠耳畔,轻轻地说着:

“您去闻一闻,嗅一嗅。”

闻?

嗅?

可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吗?

辛白筠这才松开纤巧的搀扶,赶忙扶着木梯的扶手疾步走了下去。

然而才走下半个楼梯长的台阶,一股子粪便混着浓郁劣质的香料的气味儿便突袭而来。

还猛地灌进她鼻腔里似的刺激……真是上头啊!

悦容斋许多香膏调香弥漫出的清淡好闻的花香果香气味儿,竟然都盖不住这客人身上的气味儿分毫!

辛白筠被呛得忙往回上了几步,青梧也下意识拿着绣帕替她挡着鼻子。

辛白筠扶住纤巧的手,问道:“怎么一股子……夜香的味道?”

“是谁在店里吃的东西,泔水桶没倒吗?”

南棠亦是不忍置信这股子味道竟是悦容斋一楼的味道,一时也难以接受地轻声问道:

“还是隔壁绸缎庄的小狗进来方便发泄了……”

“那可不是什么泔水桶和小狗……”阿白摇摇头,也捏着鼻子说道:“是这人……人身上的味道……”

“可不是……咱们这正要结账呢,结果她一来……”阿媛也凑到她们身边,悄悄地附和着:“给咱们客人都给熏跑了。”

“来者是客,别表现的那么明显。”

辛白筠朝她们的私下讨论声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若是受不了这味道便都上二楼去,她亲自来招待这妇人。

“或许,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辛白筠虽也受不了这味道,但也不想落人口舌,何况她连尹少奶奶都拿捏得了,别说这一个妇人了。

听到这里,阿碧对方才错失的业绩十分气愤不过,忙张牙舞爪地小声抱怨着:

“才不是呢,我方才是看着那隔壁的胭脂坊里的婆娘,把这妇人推来咱们店了,她一进来,咱们家客人就都被熏出去了,夫人怎么就不怀疑是隔壁胭脂坊捣乱,祸害咱们生意呢!”

胭脂坊?

邵掌柜的?

辛白筠侧目道:“阿碧,你们听见什么了?”

阿碧回忆道:“我听邵掌柜的说,玲珑姑娘调香最好,没有调不出的香……大概就是些这样的话。”

调香?

这浑身夜香的妇人,是要买些调香的香膏掩盖身上的味道吗?

如今邵掌柜的口口声声把辛白筠夸大地告诉给她,也不知道这邵掌柜是拈酸吃醋的眼红悦容斋的生意,还是真就想把这么个烫手的山芋丢进悦容斋给辛白筠找麻烦。

但这玲珑姑娘之称可不是白叫的,辛白筠自是可以摆平的。

于是辛白筠走下楼来,亲自接待这妇人,只得一边屏着呼吸,一边说话:

“这位夫人安好,不知道您是想采买些什么呢?伙计们今儿起得早,都去二楼吃早膳了,招待多有不周,您别介怀,我是掌柜的,您喊我玲珑就是了。”

“原来您就是玲珑姑娘呀,你这心眼儿可真好!”

这妇人转过头,先是欣喜地看着辛白筠,随后面带歉意地回答她,字里行间都自责不已地说着:

“是我这浑身夜香的味道,搅扰了你们的生意,我知道……”

她一回头时,辛白筠这才看清,原这夫人身上还溅着些夜香的污垢,怪不得这味道……

如此销魂了。

辛白筠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这妇人见有些尴尬,忙把衣角往里卷了卷,免得污了辛白筠的眼睛。

妇人笑容愈发惭愧了些:“实在是抱歉啊,姑娘,我本也想着换件衣裳再来,可是我要是先回家换件儿衣裳,这再从宛城过来秣陵,晚上就回不去了。”

宛城?

她是宛城来的?

“不碍事的,不碍事的。”

辛白筠因自己方才的失仪感到有些惭愧。

只是辛白筠在听到“宛城”二字后,便定了定神,努力看清她的脸颊。

这妇人双鬓隐有白发间生,面上也有横七竖八的一些小小的皱纹,但其精气十足,容光焕发,颈部又没有太多皱纹,只是一双手粗糙了些,但年纪并算不上大。

于是辛白筠又道:“夫人是从宛城来的?”

妇人言笑晏晏地说着:“是呀,我在宛城南郊的祈隆庙里头,给僧侣倒夜香,昨儿恭桶没刷干净,夜里又天黑,我没瞧清路,摔倒了,这一不小心把夜香溅到身上了,要不平日没有这样脏的。”

原是倒夜香的……

也是个可怜人,这隆冬里还要一介女流去寺庙里处置这样腌臜污秽的东西。

辛白筠点了点头,给她倒了盏姜茶,含笑又问:

“那夫人怎么之前不来买呢,是特意等着咱们悦容斋开张了,才来的吗?”

“是是是,宛城的妆绘堂不爱接待我这婆子,倒听宛城有人从秣陵来,说秣陵有家胭脂坊新开张的,特别好,我就糊涂地奔着那胭脂坊去了!”

妇人接过辛白筠递来的茶盏,觉得自己被人尊重了,更是对辛白筠充满了好感,

“却没想到,那掌柜的说,调香最好的,是你们这悦容斋!”

看来宛城里的人给她推荐的胭脂坊是个代称,这夫人以为是店铺的名字,所以从邵掌柜的那里吃了闭门羹。

去她的店里,找别的店的香膏,怪不得像阿碧说的,要把这妇人轰出来了。

想到这里,辛白筠心中不免沾沾自喜——看来悦容斋的声明已经有人给传到宛城去了。

辛白筠也不嫌弃她了,只是松了松擎住的鼻子,慢慢地长舒一口气来:

“那夫人,今儿是想买什么香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