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姑娘……您这话是何意啊?”
英兰姑姑被辛白筠这么一夸,反倒因之前屡次针对她的事而更加无地自容了,一时焦灼愧疚的直用手指掐下裳,不禁窘迫笑道:
“妾身……倒还能将功抵罪了吗?”
辛白筠见其幡然悔悟的模样,神情也和婉了许多,缓缓道:
“英兰姑姑此次在悦容斋的事上是一时糊涂,爱子情切,远算不上是罪,往后若能与我同心同德便好。”
英兰姑姑连连称是,激动地握住萧沪的手,一并向辛白筠垂首:
“这是自然,自然,往后妾身都依姑娘的。”
“因为萧沪龙使那玉佩上镌刻的‘虎’字,似是玉匠拓写下来的,其笔法走势与姑姑给悦容斋记载的账簿中,笔迹很相似。”
辛白筠想到那日捡起萧沪的玉佩之事,便觉得那玉佩镌刻的字迹原模很是眼熟。果然第一时间回到府内账库一看往日账簿,那“虎”字正与英兰姑姑昔日写的“虎”字如出一辙。
“我事后刻意回到账库对照了曾经咱们卖给虎苍山的胭脂明细,越看那个虎字,便越觉得和萧沪龙使玉佩上的刻字笔法相像。”
辛白筠是精于笔墨的人,往前父亲做御史时,便在一旁侍奉,所以对每一个人下笔之处都格外的了解。
“玲珑姑娘观察如此细致入微,真是令人叹服。”萧沪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掉了个玉佩,便能与母亲重逢,因此对辛白筠也是格外敬服,“此番恩情,萧沪记下,往后定当涌泉相报姑娘。”
“英兰姑姑和萧沪龙使太过客气了。”
辛白筠嫣然一笑,却对这夸耀的话很是受用,眼风一斜,朝虞司默的方向飞了飞,便暗示他听听旁人夸她,虞司默也看穿了她的心思,也在暗处朝她竖了竖指。
辛白筠得意地笑着,转身却是神情严肃地看向在场的众人,又忧心忡忡地嘱咐道:
“不过萧沪龙使身份乃是秘密,不宜被外人知晓与英兰姑姑的母子血缘关系,涉及从前梁家军的声誉,因此,请各位帮英兰姑姑和萧沪龙使保密。”
辛白筠这话让在场众人都惊了几分,尤其是虞司默、萧沪、英兰姑姑三人。
所有人都没想到辛白筠会第一时间要求大家对他们母子身份之事保密。
青梧首先应声:“小姐放心。”
虞司默也当即附议道:“玲珑姑娘说的不错,还望诸位保护萧沪龙使这个秘密。”
话罢,他欣赏的目光再次把辛白筠包裹住,辛白筠也只看着在场其他人的表情,对此格外的注意。
是啊,一旦萧沪的身份被发现,第一个被拉下水或者推向风口浪尖之上的人,就是当初举荐萧沪、如今才和虞司默结盟的沈丞相!
想必辛白筠是在听萧沪方才说到是沈丞相举荐之时,跟虞司默一样猜到了沈丞相可能是秘院龙使的选拔者,这样神秘的身份,是会被所有世家忌惮的权力。
他们必须要对此保密。
辛白筠这个神奇的女子,虽然渴望被夸奖,渴望被需要,但却从来不沉迷于自满。
除此之外,竟然还具有如此敏锐的危机意识,令虞司默心中都不免暗自为她拊掌。
这样好的女孩儿,若是早些遇见,他只怕说什么也要拉扯着她随他一起亡命天涯的。
纤巧虽然虚弱,但感念英兰姑姑往日的恩德,如今从前的委屈能换得悦容斋往后太平兴盛,她心中亦喜,便缓缓坐起身子,朝辛白筠垂首道:
“纤巧必不会对外胡言乱语,姐姐放心。”
另一龙使和风驰齐声道:“属下必不胡言。”
辛白筠满意地点了点头,便着青梧把纤巧安置到厢房之中养伤。
青梧应声,慢慢扶起虚弱的纤巧往外走,英兰姑姑此刻歉疚地拦了她们的路,方有些难为情道:
“这……还是我来照顾纤巧吧,虽是我让阿桃把纤巧关进柴房的,但是……我实在是不知道阿桃会把纤巧折磨成这副模样,此事是我疏忽了,我该跟纤巧道个歉。”
见势如此,纤巧先是想要婉拒了,却在辛白筠的眼神暗示之下,欣然接受了英兰姑姑的好意,三人一并走到厢房去,这个柴房关押的事件才算是告一段落了。
待到在场所有人几乎都在辛白筠控制的范围内,辛白筠才慢慢把人给遣散了。
因为她是还有事问虞司默的。
辛白筠很是好奇虞司默方才有一瞬间的失神,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
辛白筠转头,看着虞司默怔在原地,也不急着拉他走,只直截了当地问他:
“萧沪说不想以暴制暴那话,似有深意啊,我见你在柴房里若有所思的,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我可能是个以暴制暴的人。”虞司默即刻回话,眼中漆邃,宛若人正置身空谷深林,“我看不上我父皇昏聩和恩将仇报,所以我曾想过,直截了当地篡位。”
辛白筠缄默地面对他站立,却缓缓抬了竖指,点在他唇上,促狭的笑意之中,却多着近日剧增的精明:
“殿下,这么想是对的,但这么说,是不对的。”
虞司默感受到唇瓣上骤然贴去的一丝微凉。
方才心中好似簇簇燃烧的火,黯然灭了下去,徒留了居安思危的冷静。
他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她,宛若细品一局诡谲而有趣的珍珑棋局——
这辛白筠,此刻好像真有点儿当朝太后那味儿了。
一双炯炯有神的杏目之中,偏偏眼尾越发上挑了,好似一双凌厉的凤眼,偏还又圆又大,澄明有神。
他笑着拉下她的素手:“白筠,你进步很大,这治理天下,平衡上下,我看你很是上道儿。”
“是吗?”
辛白筠偏头看他,却突然话锋一转,偷笑着问虞司默:
“殿下,太后有没有俸禄呢?”
“千石万石,都是你的!”
虞司默觉得这丫头思绪跳脱的可真快,他好不容易正经了,这丫头净把他往歪路上带,不禁抬手抵了抵辛白筠的额头:
“你说你一个世家小姐,怎么这么贪财啊?!”
辛白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朝他翘了翘樱唇:“财可通神,我得通财。”
说起这事,辛白筠眼中宛若星河般璀璨明亮的双眸,就一瞬间黯淡下来。
再开口时,已有悲戚的意味浸润了她的眼和心:
“我阿娘从前愁的事儿,是给我攒嫁妆。”
“攒嫁妆?”
虞司默见辛白筠突然哀伤起来,那模样儿属实让人心生怜爱。
“是啊,阿娘是妾室。”
辛白筠提起往事,惆怅一叹之时,眼底也有些微的泛红,
“其实,我可能也不喜欢安嘉佑,但是他说了,他不要我出嫁妆,所以我才喜欢他的。”
这话说的真惹人怜,似乎有一根细细的绳索在虞司默心中勾了勾,扯了扯。
虞司默皱眉道:“……那你,这叫个什么喜欢呀。”
“当时我觉得,安嘉佑不要嫁妆,证明着不图我家的钱财,所以我才喜欢他。”
辛白筠提起安嘉佑时,倒有些对过去懵懂痴傻的自己告别的意思了,如今她似乎不再被一叶障目,反而英明睿智起来,只是话语间流露出了诸多的无奈,
“但是我也没想到,这厮是不图钱,但他图权——他接触我,就是因为我阿爹是他师傅,阿爹最宠的女儿是我,他要巴结好我阿爹。”
虞司默替她难过,咽了咽口水,却只尴尬地伸臂拢在了辛白筠的发顶。
他是想揽她的香肩的,却突然觉得不合礼义,便把手放在了辛白筠的青丝上,慢慢顺了顺,聊作抚慰。
“这不,阿爹一去了,他就调转枪头巴结我长姐辛拂晓去了。”辛白筠续言道,“我每每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起我阿娘说要给我攒嫁妆,我就想哭。”
“你阿娘……”虞司默顿了顿,又问她:“在府里日子,很不好过吗?”
“虽然阿娘是沈德妃从前的宫人,但多少总不如容沛春和辛拂晓那种靠山是长宁郡主的人的,她不想我出嫁太难看。”
辛白筠话中带着酸楚,但却说尽了天下母亲的心声,
“争强好胜嘛,阿娘自己虽不争,却想为我去争,总是不想自己的女儿比旁人的女儿差太多的。”
虞司默不想让她难过,故作举重若轻地接过话茬儿:“你阿娘这是一生都在为你谋算啊。”
“是啊,所以我才一定不能让她枉死。”辛白筠眼中坚定,“钱财我也不要,我只想来日有了金山银山,都给阿娘烧了去送寒衣和美馔,她在世时为我操劳,她不在世了,我总得为她尽孝。”
“阿筠真是个好孩子。”虞司默又是苦涩地笑了笑,“往后,金山银山,还有嫁妆,都会有的。”
“屁!”辛白筠眼风一立,“都当太后了,哪儿还有嫁妆啊,要嫁妆有什么用,也不能再嫁一回了。”
“我跟你说啊,虞司默,你最好不要惹我,要是惹了我,你可得尽早道歉,给我赔不是。”
不等虞司默说话,辛白筠又对他拿腔拿调地耳提面命起来:
“否则啊,我可就对外宣称沈太后暴毙了,我自己就带着我的金山银山,云游四海去了。”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我不惹你,不惹你。”
虞司默哪儿敢乱说,只是突然郑重地对着她认真的双眼,
“方才还是要继续谢谢你,我没想到,你竟也能让人对萧沪母子秘密守口如瓶,这事做的很好,你的反应,比我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