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杨小虎,因为梁家军在弩山的那场战役里全军覆没,因此他从了军,当了暗卫。”

辛白筠樱唇翕动之间,带着对自己猜测的肯定,那样带着善意的自信,令虞司默也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辛白筠含笑续言道:“后来,因为有梁氏和杨将军的将门出身的好气概、好身骨,他作为万里挑一的少年,被选入了先帝的暗卫营。”

“先帝的暗卫营,也就是……”虞司默当即会意,顺着辛白筠的话,便接道:“成为了秘院龙使。”

辛白筠转看虞司默,惊异于他们之间的默契,却也惊诧于虞司默竟能说出她的心意和猜测。

两人相视一笑,没用多说半句话。

然而,就在虞司默才刚刚说出秘院龙使四个字以后,方才护着辛白筠的两个秘院龙使之中,便有其中一个龙使掩面痛哭,涕泪交流之下,却硬是捂住了口鼻不敢出声。

龙使营有训,为暗卫者,不可哭,不可背主,不可负天下。主即天下,反之亦然。

辛白筠和虞司默早注意到身旁两位龙使的状态,只是辛白筠更清楚谁是英兰姑姑之子。

于是辛白筠婷步上前,在那掩面痛哭的龙使身前站定:

“萧沪龙使,您可愿与生母相认了?”

名为萧沪的这名秘院龙使,便是前些日子掉了玉佩被辛白筠捡到的龙使。

英兰姑姑被辛白筠和虞司默带来的儿子下落砸的猝不及防。

她错愕地走到辛白筠身边,呆滞地看着那名唤作萧沪的龙使:

“你……是我儿?”

萧沪终于放声痛哭出来,屈膝便干脆利落地跪在了英兰姑姑脚边:

“母亲……孩儿不孝,孩儿不孝啊!”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这黄金,怎敌得过血浓于水的亲情啊。

竟还真是……秘院龙使!

这个行走在悬崖峭壁之上、仅受命于先帝的暗卫组织里,竟然会有梁氏族人的后裔!

此刻血肉至亲的距离,宛若咫尺天涯。

难怪英兰姑姑近日总是魂不守舍的。

她怎么都不会想到,就在沈丞相把秘院龙使的蟒符权交到了虞司默手中之时,便是杨小虎与生母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的时候。

她梁英兰的儿子,胆识过人,少年有为,竟然能够潜心蛰伏在杀父仇人身旁数年!

这是何等的勇气可嘉,赤子之心啊,经历过多么严苛的选拔与厮杀考验,才能走到秘院龙使的位置……

她梁英兰该是欣慰至极,也庆幸至极了。

英兰姑姑也是瞬间痛哭出声后,瘫坐在了地上,母子二人抱作一团,重重紧紧地拥着彼此。

这一定是她的孩子,萧沪的眼唇像她,颌骨剑眉却是一脉承袭了当年的杨将军。

“小虎……小虎……”英兰姑姑抱着萧沪不放,泪水几乎是溅落状的,打湿了萧沪的垫肩。

这件事的走向果然跟虞司默方才猜的差不多。

从辛白筠在前几日捡起萧沪龙使的那块玉佩时,从辛白筠向他要蟒符令下秘院龙使的名册时……

辛白筠就已经怀疑萧沪便是英兰姑姑之子了。

在场的所有人看到这一出母子暌隔多年再团圆的情景,也都是不禁潸然落泪,感动的无以复加。

等到他们母子二人终于松开了手,慢慢调整了情绪安稳下来,英兰姑姑才缓缓道:

“好孩子,让娘看看,让娘看一看。”

英兰姑姑抚了抚萧沪的眉眼,用指尖擦去他脸上的涕泪,细细凝视这多年不曾见过的儿子。

“孩儿从不敢忘却父母劬劳生养之恩。”

萧沪擦拭着泪痕,给母亲英兰看他的脸颊。

她的儿子小虎,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健壮的少年,还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叫萧沪。

他竟是从未忘记自己曾经叫做杨小虎,那个随梁家军一并死于弩山之战的杨将军的儿子!

且这一双剑眉星目,还有棱角分明的下颌骨,分明就是他生父杨将军当年的模样……

“我儿,这么多年,你过的可好啊?”

萧沪笑着回应:“过得好,过得好,母亲,孩儿过得好。”

只是摸着摸着,看着看着,英兰姑姑便发现萧沪颊边有一寸左右长的刀疤,似乎已经是许多年的旧伤了。

这孩子该是在外头受了多少苦难啊?

这一定是少年时便留下的刀疤伤痕了。

在英兰姑姑抚摸到这一块刀疤时,又是不由自主地泪涌突下:

“我儿这疤……是脱了相了,往后怎么好娶姑娘当媳妇儿呢……”

英兰姑姑的眼神中,是那样的不肯置信,又满是欣慰与惊讶,还有些失而复得的喜悦。

这是人世间最真挚的亲情,无论是什么样凌厉的人面对着自己的亲生骨肉,便都多了舐犊情深的温柔。

萧沪感受着母亲薄凉的指尖从他那陈年的刀疤上滑过,看着母亲落下的心疼的泪,萧沪却是笑着为母亲擦去眼角落下的泪:

“母亲别哭,若非这脸上的刀疤,孩儿不会脱颖而出,成为秘院龙使,为国效力的,这是一道能令孩儿出类拔萃的疤……这对孩儿来讲,不是伤痕,而是新生。”

这“为国效力”四个字,从萧沪的嘴里,说来实在讽刺啊。

他效忠之人,是设计害死他父亲和梁家军的人。

“不哭了,不哭了,娘不哭了。”

英兰姑姑见虞司默和辛白筠还在身边,一时忙擦掉脸上的泪,把心酸憋了回去。

萧沪是身形颀长的刚毅男儿,如今见了暌隔多年的母亲,竟也多了许多的耐心和温情来:

“只是这么多年,一直不能在母亲膝下尽孝,实在是孩儿之憾……”

英兰姑姑见萧沪如今身为体面的秘院龙使,虽然暗卫一职隐蔽而不能公之于众,但这份差事,对于一个萧沪这样的少年来讲,属实来之不易。

英兰姑姑感动儿子如此孝顺,也便宽心了许多:

“无憾,无憾,看你平安无事地在娘身前,娘就觉得这么多年的孤寡日子,没有白熬。”

萧沪亦道:“孩儿本想着待功成名就以后去接回母亲颐养天年,却怕这日日生死未卜的凶险任务牵累到母亲,这才不敢与母亲相见。”

萧沪的成熟和稳重竟让人觉得心疼。

这样懂事的孩子,却忍辱负重了这么多年。

辛白筠和虞司默也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眼,却都是酸了心地抿了抿唇,未置一词。

英兰姑姑强忍着压抑心头悲切,而后摸摸萧沪的后脑勺,徐徐轻问他:

“这么多年,在墨允行那个昏君面前当差事,为杀父仇人效力,是不是,委屈坏了?”

萧沪却慢慢扶了英兰姑姑站起来,而是缓缓把目光抛向了虞司默,淡然却坚定地说道:

“孩儿并非没想过杀了先帝墨允行为父亲报仇,可是后来,孩儿发现,以暴制暴并非上佳之策,拥趸贤君和忠臣良将,这天下才能安定,盛世方会太平。”

然而萧沪在说到“以暴制暴”四个字时,却若有似无地有一缕目光飘向了虞司默。

而辛白筠也注意到,虞司默甫一怔愣了下来,随后便目光幽深起来,似乎在想些什么。

萧沪这番高谈阔论,似乎也正是向虞司默投诚,于是虞司默在沉吟片刻后,方含笑看他:

“萧沪龙使,你的忠诚,本王知道。”

萧沪一笑,旋即道:“当年我怕身份暴露,特意求了沈丞相襄助,沈丞相对萧沪亦有再造之恩。”

萧沪是沈丞相引荐到先帝墨允行身边的。

这件事是否也意味着,秘院龙使里,也有其他沈丞相的人?

怪不得沈丞相三朝元老,至今地位仍旧稳如泰山,看来并不仅仅是依靠丞相这个身份。

比起丞相这个身份而言,难道,他最重要的身份,是秘院龙使的选拔者?

这个疑惑和求证的想法,就在辛白筠和虞司默心中潜滋暗长着,他们终有一日要验清楚这件事。

但是此刻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多问。

英兰姑姑觉得萧沪此刻所言有些多了,母子叙旧的时间已经太久,实在是怠慢了虞司默和辛白筠,于是转身朝两人深深欠身一礼,目光极尽赤诚,态度万分谦卑。

“妾身能与小虎母子团聚,都仰赖郎君和姑娘,妾身在此谢过了。”

“是玲珑姑娘的发现,英兰姑姑该感谢她才是。”

虞司默却含笑摆了摆手,引着英兰的目光移向辛白筠,

“是玲珑姑娘心思玲珑,从一块玉佩发现了萧沪乃是英兰姑姑亲生儿子的身份。”

“玉佩?”萧沪倒也别过头疑惑不已,“是那日,玲珑姑娘为属下捡起的玉佩吗?”

辛白筠欣然一笑:“正是。我见那玉佩上头写了个‘虎’字,而龙使的名字唤作萧沪,前个儿又听英兰姑姑喊赌坊那赖皮少年作‘小虎’,便猜测,英兰姑姑该是有个儿子叫小虎。”

听到这里,英兰姑姑特意走到辛白筠身前,第一次恭恭敬敬、发自真心地深深鞠了一躬:“妾身谢谢玲珑姑娘……往前妾身多有怠慢,实在不该。”

“无妨,过去重重皆作云烟,只是,能重新认回萧沪龙使这个孩子,还是因为英兰姑姑您从前的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对悦容斋的上心。”辛白筠含笑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