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司默见英兰姑姑失控地质问辛白筠,心中也是一酸。

英兰姑姑眼底的猩红伴着泪水,几近疯狂,令人不忍直视,一直连连后退,摇着头,咬着牙:

“你在说假话,你在说假话……姑娘,你在骗我的,你骗我的!”

“阿筠。”虞司默突然沉声开口,踱步上前拉着辛白筠的藕臂往后退,“英兰姑姑有些事,你们不了解。”

辛白筠感受到手臂的牵引,随之一并后退着,面上却泛了层似有若无的淡红色。

阿筠?

他是怕泄露她的闺名和真实身份吗?

但是这句阿筠,还唤的蛮好听的。

只是她没想到虞司默此刻会开口,但辛白筠也知道,英兰姑姑身份来历必不简单。

于是辛白筠便静伫在一侧,等着虞司默说话。

虞司默道:“英兰姑姑是梁氏的族人,是我娘的远亲,细论下来,其实我是要唤她一声堂姑母的。”

原来,这姑姑的称谓,倒不只是客套,而当真是在血缘关系上来算,她是虞司默的堂姑母。

倒也难怪虞司默这样信任英兰姑姑了。

虞司默看着英兰姑姑,忆起旧事:

“当年秀儿姑姑从弩山突围,险些重伤不治,若非是英兰姑姑这个堂小姐,亲自上芝山去采了灵芝回来,秀儿姑姑是不会活下来的。”

英兰姑姑听虞司默讲起往事,不由得眼中更添伤悲,仿佛尘封了多年的痛楚忽地被利刃剖开,示于人前。

辛白筠看到,英兰姑姑此刻正痛心疾首地闭着眼,慢慢瘫坐在墙垣边上。

“当年,英兰姑姑嫁给了杨家的长子明威将军,明威将军一直感念我母亲和祖父的梁家军势不可挡,势要成为梁家军的一员。”

虞司默放眼眺望着远方宅院的高檐,思绪顿然飘到了很多年前的弩山之战中,不由得也红了眼,

“于是,英兰姑姑的夫君,便成为了弩山之战的先锋,与我母亲一并对抗狄阑骑兵,出生入死。”

那场战役不仅仅是对梁家军的迫害与设计,更是梁家军们家中遗孀的噩梦。

虞司默讲到这里,喉头显然哽咽了一下:“可惜……”

不等虞司默接着讲,英兰姑姑反像是脑海里这些旧事梦魇被仇恨唤醒了。

英兰姑姑自己赶忙接道:“可惜秀儿突围回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时,还正在绣着鸳鸯,为我夫君祈福……”

一想到这个孤儿寡母盼郎归的情景,柴房内一下便寂静了下来,几乎连呼吸声都听得分明。

在场所有人也无一不红了眼眶。

“那天杀的先帝墨允行,竟然设计害死梁家军,我夫君死在弩山之下,我便成了寡妇孤身一人。只是在夫君死后的消息和真相被秀儿带来时,小虎那孩子,竟也不知所踪了……”

英兰姑姑沉稳压抑,却是第一次近乎嘶吼地喝骂先帝昏庸,只是她越说越悲戚,令人潸然泪下。

“那时山里土匪多,我当是把小虎抓走了,便在山里找了几日,却不得其所,为了不让先帝生疑,知道我这个梁氏的堂小姐,和弩山之战唯一的幸存者秀儿尚在人世,我连官也不敢报。”

为国殉职的将军遗孀得不到抚恤,偏偏孩子失踪了,竟然连衙门的门都不敢迈进去一步!

天下若是明君当政,又岂会有如此惨绝人寰的悲剧发生……

“再后来,我所在的银州发了瘟疫,听邻居说,一个长得极似我家小虎的少年,死在了其中。”

英兰姑姑涕洏交横,在已经苍白憔悴的脸上尽情肆虐,哀戚的语调之中,听得见当年所有的心酸与无奈,

“我没敢去看,因为怕官府把我抓走,最后,少年的尸身被衙门一把火烧了,只为隔绝疫病……”

静寂之中,响起了几个女子的抽噎声,似乎没有人再记得英兰姑姑的可恨了,反而多了些怜悯。

竟连两个在门口的秘院龙使,也因英兰姑姑的泣诉而落下了真挚的泪。

“既如此,英兰姑姑何必信那个赌坊里赖皮少年的话?”

辛白筠听得泪流满面,却还是不忍看她犯傻受骗,

“他无论是身形样貌,还是言行举止,都与姑姑您分毫不像……姑姑不至于糊涂至此吧?”

英兰姑姑生的清秀,如今虽上了年纪,但却不失风韵。

而那赌徒少年泼皮无赖,又身形佝偻,浑不似为将之家的后代,且言语之间错漏百出。

英兰姑姑聪慧敏锐,如何能看不出端倪?

只怕这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英兰姑姑自嘲地笑着,却堪堪眼底带着痴心的笃定:“比起我想着我儿不在人世间了,我更愿意把我所有的爱、愧疚和亏欠,补偿在他的身上……”

可是英兰姑姑再这样欺骗自己下去,又能真的坚持多久?

入了夜,还不是会有失子之痛席卷而来?

那日辛白筠跟踪英兰姑姑到万贯赌坊去了,却见英兰姑姑给了那赌徒少年一袋银钱以后,那少年在暗处把银钱交给了赌坊的老板,俩人龇牙咧嘴地笑着,分明是骗局得逞的得意。

而且从其言语和肢体来看,这两人已是暗通款曲多年的惯犯了,或许他们骗的人,不止英兰姑姑一个人。

但是就在英兰姑姑说完过往的遭遇时,辛白筠就已经知道了那赌坊少年的来历,于是道:

“那个赌坊里,说是你儿子的少年,他就是当时骗你说小虎死在疫病之中的邻居的孩子,他爹是这赌坊的掌柜,他们联合起来骗了你许多年,你还当时老乡帮你找到了儿子团圆相聚吗……”

这场蓄谋已久的欺骗,无非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设计着英兰姑姑。

可是这个当上的,可悲可怜。

英兰姑姑听到辛白筠的解释时,惊得瞠目结舌,这么多年她自欺欺人,为何让这丫头戳穿了?

“英兰姑姑曾经良善,这一次是泥足深陷了。”听了许久的纤巧,此时亦勉力地开口说道:“当年也是在银州,英兰姑姑救下了我,为我葬了养父母,把我买回来当丫头,悦容斋缺人手,她便着我去帮忙……”

看着纤巧有容人之量,辛白筠不免对她更加欣赏,素手更轻轻揉了揉她的青丝。

辛白筠想着,纤巧这孩子聪明伶俐,却知世故而不世故,本性善良,实在难得。

英兰姑姑转头,哽咽着朝虞司默和辛白筠脚边跪了下来,突然的泣不成声似乎打碎了她这几年以来的噩梦,但她如旧解脱:

“这一次,是妾身糊涂了,郎君,姑娘,是妾身错了。”

她英兰,一个梁氏的后人,怎么可以因为一己私利,和自己做的一个不真实的梦,而阻止悦容斋的发展,阻止虞司默打回宛城的计划呢?

若是虞司默真正在宛城登基为帝,不是为梁家军昭雪、为她夫婿平反的最好法子吗?

她真是糊涂,这么多年,这个简单的逻辑她都没想通,当真是庸人自扰了许多年……

“英兰姑姑其情可悯。”虞司默也骤然松了一口气,在身后紧绷着的双手也渐渐松弛下来:“这一次,便算了。”

虞司默因为弩山之战,而待梁家军们家中遗孀经常给予诸多抚恤,这英兰姑姑当初在他的授意下,在梁秀儿死后,彻底到他身边效力,帮虞司默处理经商上的一些琐事。

也是悦容斋的元老了。

后来,英兰也是听虞司默的吩咐,进宫陪伴沈盼夏,成为先帝弥留之际的中宫皇后身边的女官,但是在沈盼夏被封为皇后以后,先帝墨允行就以各式各样的借口,遣散了沈盼夏身旁非沈姓的所有宫人。

虽然他不知道英兰姑姑姓梁,但是可以看得出,先帝在弥留之际,是很怕的。

果然人不能做亏心事,否则濒死时,亦是惶然。

“谢谢郎君,谢谢郎君。”英兰姑姑如逢大赦,连连向虞司默叩首。

这么多年,她英兰姑姑守在虞司默身边伺候,血缘关系在上且不说,君臣之礼她却从不曾忘。

“不过,我相信玲珑姑娘既然告诉了你这件事,自然不仅仅是为了怪罪你。”

虞司默却突然和辛白筠相视一笑,一股不可言说的默契,直灌两人心窝,他偏着头,含笑看着她:

“是不是,阿筠?”

辛白筠当即一惊——他竟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的吗?!

辛白筠甫一怔愣,随后却用力朝虞司默点了点头,莞尔之时,笑意渐浓:

“真是生我者父母,懂我者,司默。”

一记眼波横过,似一汪柔柔潺潺的温水,朝虞司默**涤过去,令他如沐春风。

他便知道,他这个猜想没错了。

英兰姑姑乍然侧目,心中扑通扑通地乱跳:

“妾身愚钝,郎君和姑娘……这是何意?”

辛白筠屈身扶起跪在地上的英兰姑姑,才缓缓道:

“姑姑糊涂了,是不是忘了我刚才说的,小虎死在疫病之事,是赌坊的人骗你的。”

“你……你的意思是……”

英兰姑姑瞠目后退,几乎脚下站也站不稳了,辛白筠接下来所说之事,她不敢相信。

辛白筠垂首,轻轻握住了英兰姑姑那双僵硬而粗粝的手:“我知道姑姑的儿子小虎现在何处。”

英兰姑姑喜极而泣,仿佛高兴傻了似的左顾右盼,期待着辛白筠说出真正的杨小虎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