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柴房里头,郎君随奴婢来!”

门外有踩踏薄雪和枯枝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带着哭腔的声音。

显然是青梧和其他下人簇拥着虞司默往柴房这边过来了。

“乖纤巧,等下,把事情原委和虞郎君说清楚。”辛白筠拍了拍纤巧的耳朵,看着纤巧点了点头。

听着声音越来越近,辛白筠也慢慢松了松抱着纤巧的力气。

虞司默来时步履匆匆,直闯了柴房进来,看见地上一片狼藉,散落的绳索和馊了的剩饭剩菜,一时也气的双目通红,失望之色掩盖不住地往外泛。

“这是……怎么回事?”虞司默眼中失望中还透露着悲悯。

辛白筠闭了闭眼,无奈道:“这纤巧只是最严重的受害者,还有很多悦容斋的伙计,在耳房里昏睡着。”

虞司默冷着脸踏雪而出,连续开了四间伙计耳房的门,却见一众伙计无论是男是女,都躺在榻上昏迷不醒,且大多热汗淋漓,对他的到来丝毫没有反应。

这可不就是中了蒙汗药,一直昏睡不醒!

虞司默走回柴房,连续两个场景,都让虞司默觉得如遭晴天霹雳。

“英兰姑姑怎能如此……”虞司默不肯置信地摇着头。

虽然一早他去悦容斋发现英兰姑姑新招的伙计大多都不懂胭脂水粉之事,原以为是原先的那些伙计信不过才被换掉,却不曾想在他明亮宽敞的虞府,竟然藏着这样腌臜的阴谋诡计!

如此对待一个女子,跟墨司彦的密牢有何两样!

在辛白筠的鼓励下,纤巧一五一十把英兰姑姑和阿桃的所作所为全部告知了虞司默。

虞司默看向辛白筠时,还添了几丝从前没听她说话的愧疚。

她是早就告诉过她英兰姑姑有问题的,是虞司默自己没信,还盛赞英兰姑姑忠心。

辛白筠低声叹道;“你这个人,受梁家军影响过重,但凡是姓个梁字,你都尽信其忠贞不二……”

虞司默早已在心中自省。

见虞司默似有悔意,她辛白筠又在许多下人面前公然指摘虞司默,不免也觉得欠妥,她便又道:

“不过,许是英兰姑姑蒙蔽了你的眼睛,纤巧也说,从前英兰姑姑并不是这样的人的。至于为何现在这样,我知道她有苦衷。”

“她有什么苦衷?”虞司默眼中瞳色黯淡,“你说说看。”

“还是,把英兰姑姑请过来说吧。”辛白筠低声一叹,“她可在厢房里么?”

“还没到她出府的时候。”虞司默点点头,吩咐道:“风驰,唤英兰姑姑来。”

风驰应声而去,不过一盏茶的时辰,便引着英兰姑姑来了。

英兰姑姑来时便知计划败露,战战兢兢对窝着身子走了过来,却是看这人人面目狰狞严肃之时,她周身生了些恐惧来,真正到了柴房见了纤巧时,反倒也不打怵了。

“妾身见过郎君。”英兰姑姑循旧屈身行礼,纤巧却条件反射地又往辛白筠怀里缩了缩。

虞司默定了神,直截了当地问:“英兰姑姑,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英兰姑姑反倒在计划败露以后,慷慨坦然了些,并没想着巧舌应辩。

英兰姑姑扫视了辛白筠一眼,知道此事是她揭露,她心中虽有恨意,但是却不怪辛白筠。

她自打第一日悦容斋开张时,见虞司默如此信任辛白筠,便知道这事是会败露的。

英兰姑姑顿了顿,只道:“妾身只是觉得,玲珑姑娘比不上沈太后,所以,会一直和姑娘针锋相对。”

辛白筠却知她是故意找借口搪塞,便直接质问道:“你不惜牺牲我们悦容斋的名声也要拉我下水?”

“姑娘没来以前,悦容斋大事小情皆是妾身做主。”

英兰姑姑也不看辛白筠,只是振振有词仿佛有理有据地说着,

“姑娘来了以后,深得郎君信任,妾身恐地位岌岌可危,是而出此下策,是妾身不是,妾身甘愿领罚。”

屁!

根本就不是这样!

“是这样吗?”辛白筠放下纤巧,缓缓站起身来,一双素手交叠置于身前,眼中漠然,神情肃重:“英兰姑姑,我看您是,缺钱吧。”

这话是打在了英兰姑姑的心上,激的英兰姑姑不得不抬头瞠目看着她辛白筠。

英兰姑姑的神色陡变尽入虞司默和辛白筠的眼帘。

英兰姑姑仍就佯作镇定,故意以平和的语气道:“姑娘多虑了,妾身在悦容斋的工钱很高,并不缺钱。”

辛白筠知道她是不愿认这事的。

于是她踱步在英兰姑姑身边,突然轻声地问:“杨小虎,是姑姑的儿子?”

闻得“杨小虎”三字,英兰姑姑如逢逆鳞被触,心中蓦地一惊,连带着气息都不匀了。

英兰姑姑浑身的神经好似都被这三个字唤醒了。

“你跟踪我?!”英兰姑姑当机立断,便知道辛白筠定是前日跟踪她到了万贯赌坊。

辛白筠点点头。

那日,她随英兰姑姑至了万贯赌坊,却见赌桌上坐着个一看便知常来的无赖少年。

这少年嗜赌成性,只见他为人处世便能猜到一二。

而这无赖少年搡着英兰姑姑到了赌坊一隅,嬉皮笑脸地接过英兰姑姑那鼓得十分饱满的钱袋子。

这少年,喊英兰姑姑,叫娘。

看着英兰姑姑怔在原地咽了口水的动作,辛白筠知道这事儿大概和她猜得差不多。

加上辛白筠常与风驰叙话,得知了虞司默母亲的母族梁氏有过一些家规守则,且她又知道英兰姑姑本姓是姓梁,便对应上了她的猜想。

辛白筠轻声道:“梁家训示,梁氏后人不得涉赌。”

她看见那嗜赌成性的少年仿佛吸血一般,向英兰姑姑哭穷要钱的时候,她就已知道了身为人母的不易了。

英兰姑姑听到辛白筠这一句话,突然泣不成声地跪坐在地上,不顾周身冰冷,只低诉道:

“是我无能,教养出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是我无能啊……不能让他戒赌,但我亏欠他啊,便只想着,余生他快乐了便是……”

这是一个母亲的无奈和心酸,辛白筠是能够感同身受的。

英兰姑姑和儿子杨小虎分别多年,也是近两年才刚刚开始相认的,所以英兰姑姑觉得对杨小虎于心有愧。

难怪纤巧和虞司默都对以前的英兰姑姑分外信任,看来以前的英兰姑姑远没这般刁钻,这样想想,很多悦容斋的积弊问题也便通了。

英兰姑姑不多招工人,也不给伙计打赏,定是把这些钱都私吞了。

而且,英兰姑姑招来的伙计收的银钱少,做胭脂的量又大,自然也就在这滋生了导致阿桃那样懒散的蠹虫,浪费了原料,却做出来品质不佳的胭脂了。

但仔细想想,为了儿子,倒也无可厚非,实在也不是不能原谅的过错。

只是辛白筠知道些英兰姑姑不知道的——她原也是个可怜人。

辛白筠看着英兰姑姑声泪俱下地自责,说着是自己无能的话,心里也极不是滋味儿。

她在犹豫,她知道的那件事,要不要现在告诉英兰姑姑。

若是告诉她了,她肯定会自惭形秽,觉得余生无颜面对虞司默了……

“白筠,你可是……有话要说?”虞司默似乎看穿了辛白筠在犹豫踌躇的模样。

辛白筠点点头,却先向虞司默问道:“司默,我想说一件事,但是能不能在听了以后,原谅英兰姑姑此次的过失,给她一次机会,重新来过?”

“好。”虞司默颔首应下。

英兰姑姑也从没想到辛白筠会为她说话,一时有些惧怕辛白筠即将要说的话。

辛白筠抿了抿唇,也点点头。

“可万贯赌坊的那个杨小虎……”

辛白筠转看向泪痕满面的英兰姑姑,还是顿了顿,但最终还是遵从本心地说出了她想说的话:

“他……不是你的儿子。”

这一句话,令英兰姑姑血脉贲张,下意识地仓皇地站了起来,吓了人一跳:“你胡说!”

辛白筠见状如此,心里也是替她凄楚,于是又认真地说着:“我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