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将至的时候,阳光洒了虞府遍地,带了些暖意来。

如今年关将开,乍暖时,反倒春寒料峭尤甚。

辛白筠在昨夜睡的根本不好,睡了醒、醒了睡,更是天不亮的时候就起来梳妆打扮了。

眼下未及辰时,她阁内四个丫鬟就已经都各司其职,建立侍奉着给她收拾被褥床铺以及服侍她吃早膳了。

还差一刻到辰时,萧暮雨先到了,对着南风阁外的丫鬟说道:“还请通报夫人一声,萧姨娘来敬茶请安。”

门口的丫鬟知道昨夜虞司默在萧暮雨的东兰苑睡下了,所以不敢怠慢这萧姨娘,当即应声去通报了。

“夫人,萧姨娘在外头候着呢,要给您请安敬茶。”

辛白筠听了萧暮雨来请安之事,正在吃早膳的她,只稍稍侧目顺着糊窗的明纸瞥了一眼萧暮雨在外头站着的倩影,带着芝兰一个丫鬟,主仆一前一后地端庄站着。

辛白筠看似淡然,心中倒也忐忑不安,只是虽然虞司默没有和她说,但是辛白筠始终相信,虞司默不会碰萧暮雨的,只是萧暮雨今日过来,少不得是要跟她说些无关痛痒的话的。

辛白筠立刻别过头来,也不回应,只用瓷勺继续舀着甜粥,然后给了南棠一个眼色示意她回话去。

南棠会意,朗声道:“既未到请安的辰时,便有劳萧姨娘跪候在外头了。”

看门的小丫头应声去回话。

何况今日整个秣陵就要在虞司默的授意和设计下,广为流传虞府妻妾失和的流言蜚语了,辛白筠倒还真应该在此时此刻为这个流言推波助澜一下,好让外头的人进一步相信她这辛玲珑,是个喜欢专宠的妒妇。

所以辛白筠是刻意让萧暮雨在外头跪着的,是而让南棠说了这样的话。

萧暮雨听着门口丫鬟来回话,得知辛白筠又让她跪在阁前,这不过入府一日,都跪了两遍了,好似这正妻的尊严还真是一点儿都不跌份儿,非要在她萧暮雨身上拼命地找到自己正室的尊严似的。

萧暮雨只是一笑,敛衽便跪了下来,不置一词地感受着春寒的凉风从两袖划过,冷的她时不时打颤。

芝兰透过糊窗的明纸看到辛白筠正在用早膳,见自家小姐如此受欺负,愤愤不平地吼道:

“夫人分明起身了,还叫萧姨娘在外头跪着,莫非是主君昨个儿宿在东兰苑里头,夫人心里头窝火气恼,分明是见不得咱们姨娘好吗!”

辛白筠在阁内听说芝兰正在喝骂抱怨,当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便稳步走了出去。

芝兰和萧暮雨见辛白筠站在门口,芝兰下意识要扶萧暮雨起身,萧暮雨却机灵地摇了摇头。

然而辛白筠只是严肃地站在阁门外发号施令:“来人,掌嘴。”

这话自是对芝兰说的,方才那喝骂的言辞,辛白筠都听在了耳中。

南棠眼瞅着便要冲过来和几个嬷嬷一并箍住芝兰掌掴。

萧暮雨不曾起身,急切道:“夫人请恕罪,芝兰无心之失,绝无冒犯夫人之意。”

辛白筠神色一凛,目光冷绝:“错便是错了,有错便当罚。”

南棠闻得辛白筠这话,当即当前就对芝兰左右各打了三个巴掌,打的芝兰嘴角流血,双颊红肿才停手。

辛白筠这才信手一抚臂钏,温声道:

“又不是我让萧姨娘来早的,大宛嫡庶分明,姨娘敬茶当日若未到辰时,便要在外头跪候着主母起身,难道萧姨娘自幼长于大宛的大家闺秀,竟不及我个外域来的小女子吗?”

萧暮雨听了这话,忍气吞声早已制服不了这个嚣张的夫人了,可偏偏,她说的话又没有错。

今日的确是芝兰以下犯上,冒失唐突。

“夫人岂是小女子,夫人如此熟络大宛规矩,想必是用心学过了的。”萧暮雨长舒一口气,垂首隐忍道:“是妾身没教好手底下的人,妾身认罚。”

“即便打了奴婢,奴婢说的也是实情!”芝兰跌跪在地上,口依旧是硬,“连主君今早都送了参鸡汤给姨娘,为何夫人一定要让萧姨娘在这冬寒未消的时候让姨娘跪在外头吹冷风!”

萧暮雨当即皱了皱眉,要去捂芝兰的嘴,可辛白筠心里头清楚,芝兰这些话,是萧暮雨授意她说的。

为的,不过也是在这府里服众立威罢了。

“萧姨娘啊,有些东西,到底是有是无,你们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辛白筠淡淡一笑,唇边刻意轻轻嗤了一声,“何苦来还要自欺欺人地在我阁外叫嚣呢?”

芝兰闻声一阵心虚语塞,左右看了看,就乖巧地闭了嘴。

萧暮雨授意芝兰如此挑衅,想必,是轻视了辛白筠和虞司默的默契了。

辛白筠看着萧暮雨眼底那分明掩饰不住的慌乱——像极了谎言被当场拆穿的尴尬。

辛白筠只淡淡对她笑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这话,芝兰是听不懂的,但萧暮雨一个大家闺秀,她必是懂得的,点到为止,便也算是警醒了。

萧暮雨心中一惊,心虚地想着——她为何知道?虞司默告诉她的吗?

“罢了,青梧,请萧姨娘进来。”辛白筠扶了扶髻上的金钗,转身往里头走了,“至于芝兰,便跪在外头静思己过便是了,南棠好好教教她规矩。”

青梧请了萧暮雨进南风阁的大堂叙话,梁嬷嬷端了盏热茶来呈给萧暮雨。

辛白筠坐在主位上头,萧暮雨便在堂下跪好了。

“夫人请喝茶。”萧暮雨呈给辛白筠那一盏热茶,是她提前嘱咐嬷嬷给辛白筠泡好的顾渚紫笋。

辛白筠只闻茶香便知道了,于是含笑喝了这盏茶,笑道:“顾渚紫笋,萧姨娘有心了。”

萧暮雨含笑垂首,辛白筠扬眸打量着她。

辛白筠发现,眼前这个萧暮雨,是当真十分懂得隐藏自己的心思和情绪。

分明心里千百个不愿意和委屈,方才辛白筠在说那话试探她的时候,萧暮雨极力保持自己目色柔和,偏偏那阵子心虚和事败的失望把她显露无疑地出卖了。

如今偏偏还要拿着你最喜欢喝的茶来讨你的欣赏。

只是,萧暮雨若不拿她辛白筠和虞司默的默契与相知来考验她,其实辛白筠倒也未必容不下萧暮雨在同一屋檐下,然而,事先做好的妻妾不和的传言,还是要贯彻落实下去的。

萧暮雨一样认真地凝视着辛白筠,见她似乎眼底有一圈乌青,分明使用脂粉努力遮盖了的,可还是藏不住的憔悴,莫非是昨夜虞司默在东兰苑过夜,这辛白筠心里吃味儿了?

于是萧暮雨故意笑着问道:“夫人昨夜没睡好?”

辛白筠发觉萧暮雨一定看穿了什么,才会问这样的话,那么若是欲盖弥彰地否认了,反倒让萧暮雨觉得她是在意虞司默在她房中过夜了,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看谁是小人之心。

辛白筠当即用藕臂支撑着额头倚在案上,一壁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嗔怨道:

“是啊,睡不好,这秣陵商会的事儿堆积如山,又在商会初建之期,许多事情要列的分明了才能去回李大人。”

萧暮雨又吃了个亏,顾及芝兰在外头跪着,她便识趣道:“既然如此,妾身便不打扰夫人了。”

辛白筠挽留道:“倒也无妨,抽些闲暇的时间也是有的,不知萧姨娘可有什么事吗?”

“嗯,妾身的确是有一件事。”萧暮雨回了回神,说道:“在东兰苑外头洒扫庭院的丫鬟绿竹,妾身瞧着很合心意,妾身身边只有芝兰一个丫头,有些事情怕芝兰忙活不开,还望夫人允准绿竹进东兰苑伺候妾身。”

绿竹?

辛白筠淡笑地又喝了一口茶。

“一个丫头罢了,萧姨娘客气了。”辛白筠放下茶盏,“你如今已经服侍了夫君,是虞府正经的姨娘了,我自然不会亏待你。若是手下人不够使唤,除了绿竹,我不如再让英兰嬷嬷拨给你几个机灵的丫头供你调遣。”

萧暮雨故意夹枪带棒道:“妾身只要绿竹一个便够了,妾身倒也不甚骄矜,不比夫人贵人事忙,身娇体贵,身边少不得要四个丫鬟近身伺候。”

四个丫鬟?

辛白筠又是心中笑着,看来,这绿竹丫头是没少跟她说南风阁的事儿了。

然而在确定了辛白筠准许了调绿竹过去东兰苑侍奉的这件事以后,萧暮雨才带着芝兰走了。

可真是妻妾相对,必要争锋——辛白筠目送着萧暮雨离开,口中暗暗骂着。

她本也不需要如此这般烦心的。

都怪虞司默!

狗虞司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