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吃食由温饱果腹提升到鼎味调和,满足人的口腹之欲的境界,大抵是经过了数千年的演变的。

普通人家里,吃大餐的机会远逊于吃小馆儿的次数,久之,吃小馆儿便成了大众赖以“解馋”的一种方式。

在我这种独爱吃小馆儿的民间“吃茬儿”看,食物与美味是不分大小的,有小馆子,没有小味道。那不仅是内心的愉悦,滑落到纸上,是故乡与异乡之间,情怀和感慨的归纳与总结。

吃小馆儿是民间的叫法,是吃小饭馆的意思。

旧时,老北京吃的规矩颇多。仅吃的形式就有“厨行”“饭馆儿”“饭庄子”等,称呼和叫法不一。

光是“饭庄子”就有“冷庄子”“热庄子”之分。

饭馆儿和饭庄不是一回事,不光是经营的形式大相径庭,就连烹饪出品售卖的菜肴,都是有着严格的区分的。

“烩乌鱼钱”出自饭庄子,是庄肴菜,“烩割雏儿”则是饭馆儿的馆肴菜。而庄与馆儿的菜肴,是各不相同的。说起来真的令人摸不着头脑。

吃小馆儿见诸史料和民间传说的事情,明清以后,颇多记载。时至今日,还有一些民间传说在为一些老字号和名小吃背书。“一条龙”“独一处”“宫门献鱼”“头脑”,真真假假,不过都是噱头而已。

传说和故事之于美食的功效,可以此类推。

催生这一切的,皆为文字。

长久享有吃小馆儿的愉悦,是人精神纯净的过程。

在我个人看来,未见得这饭馆餐饮的烹饪技巧有多高,食材有怎样的尊贵,更注重的是一个人的随意和安然;更符合的是,小馆子中的独特味道与人生况味隐约中的不谋而合。

就像一个人,寂寞中恰恰遇上了一个懂自己口味的知己,乍相逢,是邂逅,亦像是久别重逢后的慨然兴叹。

三五小菜,一杯浊酒,欣欣然中,自有韵味回**于心神交汇之处,口舌之间,眷顾与温情,萦绕不散。

有了这种不同的思维站位,我对吃小馆儿的意趣大增,无论海内外哪个地方,行旅之间,我都会对小馆子多有热爱之情。

香港和澳门,是我最喜欢逗留的地方,因为有不同的气质与格调。

去香港吃北角和湾仔的鸡蛋仔和牛杂牛腩,品新斗记的港式点心、烤乳猪,喝兰芳园的丝袜奶茶,捞一碗牛肉粉,加点儿特色的酱料,入口入心。于百年沧桑过眼间,穿街走巷,去澳门老城区徜徉,在大三巴、澳门博物馆、妈祖庙等打卡地逗留,用蛋挞、鱼丸和猪扒包来温润旅行的一日一夜、一餐一食。

我走过不少地方,说到吃小馆儿,算得上是吃遍大江南北。不过,最熟悉的还是我长年居住的城市——沈阳。

自新乐火种,太阳鸟祥,至今,已有数千年的历史。

翻看满文老档,没有人会想到,沈阳吃的习俗中,当地人竟然有吃甜的习惯,清宫中有专职皇庄上的采蜜工。采撷的蜂蜜,供应宫廷,制作萨其马等小食甜品。除了甜品之外,沈阳故宫中尚有十座肉楼。猪肉炒各种时蔬当时皆为皇家嗜好。逢上年节,祭祀天地后,食猪肉猪皮,“吃福肉”也是一项极为隆重的仪式。

考据一下,不难发现,食物的地域性和历史向来是息息相关的。

后金时期,受限于食物的匮乏,沈阳宫廷中一般会承袭旧俗,把到汗王大衙门上朝的大臣,都当作自己家里的客人,以好酒、好肉予以款待。

天命六年(1621年)初冬,努尔哈赤已迁都辽阳城。

在那个年代里,努尔哈赤经常在大衙门召见诸贝勒、大臣。间或会向众人问候:“向有群臣每晨服华丽衣冠,上汗衙门或诸贝勒衙门后,煮肉温酒,以赐饮茶汤之礼。”为了表达他对众人的情谊,“着都堂、总兵官以下,游击、参将以上,赴各贝勒衙门当班,并照旧例摆筵”。他的意思是,辽东为富庶之地,每晨君臣共食之礼不可废。正是因袭了满族饮食文化的传承,像金丝糕、发糕、太阳糕、打糕、萨其马、淋浆糕、酸汤子、春饼、苏子叶饽饽、凉糕、菠萝叶饽饽、撒糕、椴叶饽饽、盆糕、豆面饽饽(馓子)等吃食,至今尚在民间的小馆子里流传,这些,都与满族的饮食习俗密不可分。

至民国之时,“三春、六楼、七十二饭店”,更是为人所熟知。

“三春”“六楼”是城市历史底蕴的溯源之地;“七十二饭店”是城市的锅气和烟火。由此可见,沈阳是座有老底子的城市。

像这样的城市,对食物的热爱始终绵绵不绝,又怎么会缺失市井间的小馆子呢?

平日里,提及吃小馆儿,从小烧烤串店到小面馆、鸡架煎烤油炸和辣拌熏酱的鸡架铺子,似乎都可以体验到小馆子的独有气质。

麻辣小龙虾是新晋的食品,烧烤、手切羊肉锅子是老早年间就有的承袭之物。大碗的原汤炖牛肉,羊肉羊杂与单纯的汤,令人神驰,不仅仅是存在于西关这类民族美食聚集地。有一些老手艺延续下来的饺子馆,经过一家三代的经营沿袭,已经是嵌入历史的年轮和这座城市背景中的一卷画品技艺皆优的插画了。

甚至,偶尔做深沉于历史的浸没式美食体验,穿越于故纸和云烟中,翻看文献,一些有意无意的记述,发现光阴的流逝并没有完全地抹去记忆和历史。

我长年居住的东北这座城,小馆子颇多。

知名的餐饮馆子,中华老字号,大多也起于小馆子。无论是老边饺子、李连贵熏肉大饼、马家烧麦(卖)这类已经进入殿堂的名店佳肴,还是杨家吊炉饼鸡蛋糕、海城馅饼、海洁灌汤包,都透着城阙的烟火味道。

西关回民市场里有几家老店,我吃了几十年,最熟悉的是寺北王家的炖肉馅饼,从市府大路的路北吃到路南,又从市场中的路北吃到路南,十几岁时,这家店是老一辈人管店,老太太一脸慈善,懂人情、知世故,有时候几句暖心的话,就会温暖一颗略带伤感的心。他家的牛肉是清汤,配上馅饼,一口下去,香气在周身上下回环不散,店里做的菜肴大多是家常菜,最适宜冬日雪后,踏雪而来,三两知己,酒欢人散,事后颇多回忆。

与之一样的小馆子不在少数,可以说得上是多不胜数。个中有独特韵味的,令人经久难忘的,大抵都是因为经营者的用心用脑。食材要挑选得好,人要通透热情,知世故而不世故。

我记得,当年的皇寺广场有家兄弟小馆子,大丸子和滑熘肉片令人回味,有不止一位作家写过其店,多从兄弟情深写起。二经街附近,有协顺园回头馆,也已经开店多年,回头个头可以,馅料饱满,烙出锅香气四溢,一般吃回头还会搭上扒肉条、扒胸口、爆肚儿这类菜肴,肉条是比较瘦的食材,胸口则略带肥,食之令人口有余香。

汪曾祺先生跟我说过,馆子小,味道不一定就小,况且,今时今日的大饭店,未尝不是从小馆子做起来的。

这话,坦然、通透。

美食常有,美食家不常有。

吃小馆儿的本事,是一般人不容易掌控的。除去那些明堂、明档的大饭店,能够解得吃小馆儿意趣的人,才是真正在味道中摸爬滚打过的人。

吃不了大饭店,就去吃小馆儿。

换作是富有阶层人士,吃小馆儿也许是种装饰,对口味调剂的手段,而我辈布衣,吃小馆儿,却是人生常景。

我九岁时,和一个班的同学去过饭馆一次,他买了两碗大米饭一个汤,花了一角二分钱。我和另外两个同学坐在一旁干咂嘴,没法子,兜里没揣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抽着鼻子闻着,只剩下两个字:真香。

那是我第一次对大米饭、蛋花汤的直接感知,影响着我多年来的对小饭馆儿的印象。店面不大,但每家都有自己的拿手菜,都有自己独特的味道。所以,我从小就喜欢吃小馆儿。

这之前,我在北京待过挺长一段时间,据父母后来讲,我是吃过东来顺、全聚德一类大饭馆的。或许是人太小,记不得事,我唯一能回忆起来的,是在沈阳北郊前进乡一家小饭馆儿里,和父亲吃过一次很香的饭菜:大米饭,土豆片炒辣椒,一盘西红柿拌糖。这使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把土豆片炒辣椒称为“真正的菜”。原因是饭馆儿里卖过。

少年时的想法简单,真正去小馆儿独自吃饭是待业在家闲居时。

没事,常爱上街,一走就是一天。

少年时,去读书的学校看看,中午、下午,饿了,自己就找个地方对付两口。

日子一久,竟觉出其中的乐趣来。

对比一下,会发现好多奥妙。

天后宫一带,有几家回头、抻面、饺子不错,给的分量也足;中街是大地方,可名牌的吃食,有些已不是名牌的味道了。

花钱,买的是一些名不副实,在平常百姓眼里,不外是冤大头。

于是,吃小馆儿的想法,就更加坚定了。

从城区到县域乡野,小馆子的饭菜,在我的记忆中并不鲜见。

圈点起来,无论是市内的街区还是康平、法库、新民等县域,散布在小馆子中的美食,多如牛毛。铁西的齐贤街,齐贤饺子馆和二合永,风味独特。两家店,都是回族风味。饺子、烧卖、炒菜、拌菜,都是几十年的老店了。饺子一咬一兜油,馅中拌有香油、鸡汤等调料,味道极香。拌的小菜兼有朝鲜族风味。经常有人驱车十几公里来这儿吃饭,饭后难免会说上一句,这都是少年时代的味道了。

这样的感觉,始终伴随着城市与人的生活,一些地标式的位置,都会有小馆子出现。兴华街的成都风味,滑翔的万盛园,青年大街文安路的孔记炖肉,惠工广场的巧炖牛肉,音乐学院、新华广场的熏酱鸡架。南三好街的地段,曾经有一家鑫之鑫的馆子,是丹东口味,就是那么几道菜,其中辣拌小赤贝,到现在都令人留恋和回味。和一位搞建筑工程的老总外出吃饭,兴顺街附近的一家红蔷薇春饼店,吃起来软香酥甜,可口而不碎,别有一番风味。和他家同品质的是云峰街的有晴园春饼店、中街张氏旧居附近的老好吃春饼店。肇工街路边摊子起家的关小串,总店在肇工北街上,起始于路边的烤串儿摊子。周围小区的吃客给力捧场。食材地道,滋味独特,老板为人很好。有几次冬夜打车去吃,下了出租车,没带零钱,老板竟然告诉老板娘先给食客付了车费,吃完一起算,做人做事大气。那时候,我就想,这买卖能够越做越大,有格局、有出息。

后来,路边摊改换门庭,变成了街边店,一下子就开了二层小楼,楼上楼下的店,烧烤、麻辣烫、一些精心调制的拌菜、烤鱼,味道没变,价格依旧,口口相传,赢得了不少周边喜欢烧烤的人的追捧。

问过老板,得知,一晃近十年了,当年跟着师傅学厨艺,后来从外地来沈,定居于此。先是开饭店,后续访师问友,借鉴于同道,才结合了本地人的口味,调和出兼容锦州、鞍山、海城,吉林、黑龙江等不同地域小串儿的独有味道,由于为人厚道、处世规矩,做事严谨精细,店里的生意自从开了总店后,越来越好。到目前,已经在铁西圣工街、皇姑等地,开了好几家同名小店,都叫“关小串”。

当然,沈阳城中最集中的特色店街区,还有“西塔”和“西关”,都是民族美食特色街区的标志性地域。

蚬子面,就在西塔。面是刀削面,煮汤的底料是蚬子,经过浸泡,吐干净沙子的蚬子,味道极为鲜美。我很多年前就吃过,位置属于西塔图们街区域,距离我以往吃了几十年的太白山烧烤店不太远。有几次,从太白山吃完烤肉,沿着胡同儿小街走,遇见过不少媒体人在此聚会。就知道,这地方颇受文化人喜欢。

店起初不算太大,但比起那种一间门脸儿的小店,还是宽敞不少的。蚬子面、辣白菜、酱肉、刀削面,依稀记得最初的食物就是这些。还隐约记得,这店里,很有朝鲜族的特色,吃桌低矮,吃的时候,一桌人是脱了鞋子,围坐在一起的。不过,年代久远了,记忆也可能有偏差,不过虽然这些年吃得不多,我还是要将这个店,作为吃小馆儿的重点来推荐。有特色,价位合理且亲民,吃过后,有意蕴悠长的感觉。

在一座老工业城市,美食中深藏功与名一类的小馆子,是少不了城市重工业底色的。这类店定是藏在老工业街区的老宿舍和老住宅区内,砂山砂阳路上的家顺大肉面就是其中一家。家顺大肉面,在砂山。熟悉的人会说在砂阳路上,多少多少号。不过,现在有了导航,搜一下这类的美食店,已经不是太难的事。砂阳路,这地名一听就有机械工业的质感,有着厚重的重工业底蕴和年代感,这地方的居民,原先大都是厂矿的职工家属,周围的吃食,偏粗犷,呈大开大合的气势,作息时间极为随性,据说每天只开几小时。

菜的种类不算多,特色是大肉面。到了饭点儿,人气爆棚。有的人吃饭,要的就是这个感觉。鲜肉面、大块肉、熘肝尖、偏口鱼、溜肉段、铁锅炖豆角,都是老城区当年的味道。让有记忆的人,重新陷入回忆之中,吃过不免有唏嘘和想念之感。

也有的店,跻身于老城区历史文化之中,店虽小,却不是本地氛围与风味,也同样令人食之有味,津津乐道。就比如,八纬路街巷中的余丞记川渝面馆。

这家店在城市核心的历史街区南市场左右,八纬路附近一条僻静的小街上,一百年前,这地方是最早开埠的商圈,周围民国老公馆林立。不过,这家店开的时候,周围的八经街咖啡馆一条街尚未兴起,我当时经常去附近的报社、杂志社,偶有闲暇,特喜欢在周边闲逛,走一走,看一看。

我尚且记得,当年,附近相邻的小街中,还曾经有一家专门卖红烧肉的小馆子,只是后来消失了,没有见到。唯一有的是这家小面馆,依旧生意火红。我到现在都不得不佩服经营者当年的敏锐洞察力,竟然有远见地在这里开了这样一家店。他家店,店面不大,用沈阳本地话说,这是里外屋的格局,老式楼房的格局。门口有人热情地打招呼,进屋以后先有瓜子一碟,最有意思的是,川渝面馆,被食客热门推荐的菜里面,人气指数最高的竟然是风味炸鸡架,由此看来,这是已然融入沈阳特色的美食元素了。

面的味道地道,凉拌麻辣牛肉面、肥肠面、豌豆面;卤牛肉和肥肠,有着川渝的风味,一面入口,一碗入腹,人间清爽和味蕾上的欢愉,都在这街巷深处,慢慢地升腾和盘旋。这在寻常城阙中,俨然有悠然旷远的意味了。

朝天门、解放碑、洪崖洞,瞬间涌上心头和脑海,这是很巴适(舒服、很好)的事。

使人留心的是,小馆子里,专营或者以饺子为主食的店,极多,几乎可以达到家家都有的地步。这种现象的出现,或许是因为饺子文化和当地渊源颇深的缘故。

随着人的视野扩大,吃小馆儿便就添加了吃新奇的欲望,从北到南,相距越远的地方,食物越有吸引力,别致的潮汕小馆子,很小的店,也开始出现在北方的城市中,像极了在潮州和汕头揭阳等地吃过的潮汕小食。虾仔捞面、贡丸竹升面、葱油蛾螺都极具特色,一下子,就让人回到了那个豪爽、爽气、美食如云的南国老城区。想到了广济桥,想到了“十八梭船二十四洲际”的独特风貌,想到了牌坊街边的小吃美食。

吃小馆儿,吃的是八方风物,十方人情。

是人情世故,是故乡到异乡的通途,也是光阴轮转后,中年人向青春少年时的致意和欢喜。

小馆儿不似大饭店,靠的多是回头客。失去了回头客,生意就不能红火到哪里去了。

吃小馆儿,是普通人生的一种常态美好。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别的嘛,看自己的口味了。

吃小馆儿,好的味道,就像好的字词,始终积蓄在人生的怀远和不动声色的想念中。

想念什么呢?

每个人,各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