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是通达的,可以贯穿地域的南北东西,文字也是婉约和谦逊的,在某些时候,含蓄和隐藏着,不被世俗的风向所侵袭,浸润在独自的视野和范畴之内。

我去过很多地方,品尝过的美食也有无数种,倘若是归纳和分门别类,我只能说,所有的菜系,所有的文化地域差,都有最根基的两种划分,一种是以人为主的吃,可以叫作吃茬儿,另外一种则是赏,被称为赏味。前者彪悍勇猛,后者温润柔和。不同的光和视线交会,形成了味之道,味之美,食之内涵和外延。

在沈阳,我觉得,“赏味”和“吃茬儿”是相互对应的。

汉语方言中,吃茬儿说的时候,一般“咬字”很重,是个硬朗的词。起初流传在哪个地域,已经无法考证,不光是北方,西北、中原一带,也有人这样讲话。乍听一句,会让无数痴迷食物的人觉得味蕾大开,食欲大振。如果,仅仅从字面上理解,不难发现,吃茬儿是在吃这一领域绝对权威厉害的人,是人在主动权上,对食物的一种攻陷。这在很大程度上,超越了所谓的吃货。毕竟,那是一句戏谑的话,《西游记》里,孙悟空经常说猪八戒的就是那句:“八戒,你这呆子就知道吃!”可是,吃,不是下作的事。其实,对于大多数人,没有文字方面的深厚素养,是不知道这两个字包容的是怎样的含义和光泽,又将在生活中起到一种什么样的连缀作用的。

与之对应,赏味,则是要含蓄内敛得多。

这一点上,有些地方,做得更加完善。

譬如,我国的粤港澳地区,赏味的说法似乎更加盛行。

赏味佳期,一般会印在食物的外包装上。这便令食物的品质和层次,在文字的影响下,得到了无形的提升。

各式的馃子、手信,甚至一些生鲜产品,都在这个时候,因为赏字,变得生动鲜活起来,似乎,食物本身的内息,瞬间被打通、涌动的时候,让人和食物有着更雅致的交流。

赏是欣赏,是对食物、食品、食材等诸类字词的敬畏和欣赏,是对文化、文明和烹饪之道或自然本真食材的崇拜和致意。

在沈阳,赏味也有佳期,吃茬儿也分嗜好和偏爱。

我觉得,借鉴和推陈出新,是赏味和品鉴的一次融合和拓展推广。

沈阳的味道,值得赏,值得吃茬儿品鉴。

说说沈阳四季的味道吧!

春天的野菜是来自这座城市附近乡村大野的本真味道。

香椿、柳蒿芽、刺嫩芽、猴腿菜、山芹菜、水芹菜、蕨菜、刺五加、婆婆丁,充满了野气和天然的底色。

这些乡野山菜,在青黄不接的年代,接续了多少困苦的年华。凡是老辈人忆起过往,无一不与这些野菜密切相连。它们曾经就是老一辈的口粮,就是用来续命的食物,甚至把一种野菜直接就叫“亲妈菜”。直到现在,每到春暖时节,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们依然会出现在房前屋后的绿地,当然也会结伴去往郊外田野,挖回新鲜的野菜。冲洗干净之后,煮成菜粥,做成菜饼、窝头,但最简单豪横的方式便是蘸酱吃。一大碗绿意盈盈的野菜上桌,小时候能有自家下的酱已是满足,如果再能炸个鸡蛋酱更是奢侈,绿的菜、黄的酱,吃的就是那野菜的原汁原味,可能咀嚼起来有些许的苦味,但细品之后,便满口生津,品出了甜味……

直到现在,沈阳人的酒席上,总是少不了一道菜,那就是大丰收。不过,现在的大丰收里加进了红的水萝卜、绿的黄瓜条、红的青椒、紫的茄子。是的,在沈阳人的眼里,万物皆可生吃。生吃,环保绿色,吃的不仅是过去的回忆,也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更是保持了野菜最原始的营养价值,简单方便,又能摄取自然精华。

每到开春,从东部山上运来的山野菜是最珍贵的食材。当这些东西运到手里时,它们还带着山间露水,日月精华。用香椿炒鸡蛋,味道绝美;蒸一笼水芹菜馅儿的包子,清香四溢;焯一下刺嫩芽儿,炸一碟肉酱,吃得胃口大开……

到了夏天,榆树钱儿,槐花饼,充满了鲜活的绿色和生机盎然的格调。但这些都不是主流,真正称得上沈阳夏天主流的莫过于撸串儿、啤酒、羊汤、大冷面……

沈阳人总是擅于利用大自然,哪怕是花儿也可入食。初春时节,榆树钱儿娇嫩,撸下一串儿,揉进面里,成为某一时段每家每户的生活日常,但那是艰苦时期,榆树钱儿不过是为了弥补口粮的不足。但现在,却是为了尝鲜,增加纤维与维生素。端午前后,大街小巷的槐花开了,一嘟噜一串串,洁白可爱,掺进面里揉匀,烙制槐花饼,自有清香留齿。

每到傍晚,夜风习习中,街旁巷尾的串儿摊儿开业了,对沈阳人来说,万物皆可烤。虽然,每个饭店里,无论有名无名的,都会有烤串儿这道菜,但沈阳人还是钟情于小店小摊儿。要问沈阳人究竟有多爱撸串儿呢?有顺口溜为证:大金链子小金表,一天三顿小烧烤,要想夏天过得好,烤串儿绝对少不了。猪牛羊肉小龙虾,深夜凌晨不回家。花生毛豆冰啤酒,不喝趴下不许走。人间自有真情在,把把烧烤人人爱。虽然这里有调侃的成分,但依然有几分形象地描绘出沈阳人对烤串儿的执着。当然,羊肉串和牛肉串顶起烧烤半边天。肉串多半是半肥半瘦,烤到外焦里嫩,撒上孜然和辣椒面,冒着油飘着香,咬一口肉香入味。其次是烤海鲜,烤鱿鱼最受欢迎,然后才是烤鱼、烤黄蚬子。鱿鱼有专门烧鱿鱼须的,会稍微贵一点儿。鱿鱼烤熟的味道,怎一个鲜字了得?而黄蚬子以丹东产的为佳,放在篦子上,等到开口,扒开硬壳,送进嘴里,有一股水儿一直鲜到心里。而烤板筋、烤脆骨、烤鸡胗则是年轻人的最爱。当然更少不了花生、毛豆,喝口冰镇啤酒,那真是透心的凉。

沈阳的男人自古以来是讲究三伏天喝羊汤的。记得小时候在乡下,每年的三伏是一个重要的时令。一口九印大锅架在院子里,女人和孩子们忙着架火,锅里的热气一团团地升腾,那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来了,腥膻味飘得满街满巷。男人们喝羊汤类似于一种仪式,要在密不透风的屋子里,窗户和门都要堵得严严实实的,都是清一色的爷们儿。他们光着脊梁,甩开膀子,可着口地吃肉,可着碗地喝汤,可着嗓儿地大呼小叫,直喝到浑身汗如雨下。这酣畅淋漓的一场透汗出过,筋骨都开了,身子骨得劲了,心里舒坦了,毒素都排了,保证这一年都不感冒、不发烧。

男人们三伏补羊汤,成为一种传统。虽然现在喝羊汤不再是特别庄重的仪式了,但沈阳男人喝羊汤还是传承了下来。好羊汤都是熬出来的,熬到奶白奶白的,再放点儿葱花和香菜点缀,可以自选胡椒粉、辣椒油,一口喝下去,那种舒服是透心透骨的。

大冷面以西塔为佳,酸甜口,清爽宜人。一般冷面上放半个鸡蛋、几片辣白菜,或许还有一片牛肉。面筋道有嚼头,汤爽口清凉,一碗面吃下去,顿时觉得浑身通透,汗也消了大半。

秋天的时候,各种瓜果、各类海鲜,应季蔬菜大量上市,丰富得让人眼花缭乱。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瓜果的香气。沈阳有着优越的地理环境,四季分明,雨热同季,干冷同期,光照充足,降雨集中,造就了沈阳瓜果优良的品质。比如永乐葡萄,无核,皮薄肉厚,甜酸适中,略带玫瑰香味。当然辽中葡萄也很有名气。小梁山西瓜一直占据着沈阳果品市场的“C位”。一到上市时节,大大小小的瓜摊摆满了西瓜,你随时可以在瓜摊前驻足、挑选,抱着西瓜回家。因为,小梁山西瓜永远不会让你失望。西瓜不仅外观亮丽,个大皮薄,而且果肉细嫩,甘美爽口。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大快朵颐,是每个家庭的快事之一。还有寒富苹果也是沈阳果品的主打。辽中属于生态水城、沿海湿地长廊,地产丰富,物产肥美,特别适合寒富苹果的生长,所产出的寒富苹果外观鲜艳,肉质爽脆、多汁,酸甜可口,芳香扑鼻。当然,柳河沟香瓜也不能不提,这瓜外形为椭圆形,表面光滑,节位短,皮色鲜亮,花纹清晰,闻香味甜。瓜瓤乳白翠绿,无纤维便觉细腻,瓜肉风味极佳。好的选瓜人,就像好大夫望闻问切,挑瓜也大抵如此。

秋天蟹美虾肥,正是吃海鲜的好时节。开渔之后,营口、盘锦、丹东海鲜通过高铁和高速均可在两小时以内到达沈阳市场,所以,当早晨你在海鲜市场买到鱼虾时,它们还活蹦乱跳呢!要说最大的海鲜批发市场当属北大营,在这里,海鲜一应俱全,而且价格便宜。吃海鲜有排面的要数大连渔港,多年品牌,有里有面。而小渔港经济实惠,味儿地道,是寻常百姓的最爱。自助海鲜的兴起,推动着沈阳人的饮食新风尚。都市绿洲、兴烨汇、欢乐牧场等数不胜数。

秋天也是沈阳人家常储菜的时节。沈阳人都有储备秋菜的习惯。当大白菜上市时,沈阳的大街小巷满是卖菜的车辆,人们基本上都是一买几百斤,大人小孩儿全上阵。然后便是晾晒秋菜。这是沈阳城最壮观的景象,路边、小区空地、房前屋后、阳台楼顶,大白菜铺满视野,基本统治了沈阳的视觉空间。你只要抬头一望,满眼皆是白菜。当然,还有大葱、红白萝卜穿插其间。储菜大抵是因为沈阳的冬天寒冷,在以前那闭塞的年代,冬季很少能吃到绿色蔬菜,沈阳人储备了一冬的白菜、萝卜、大葱。现在,储菜的量少了,一是方便的物流可以大量地运进南方的菜,二是冬季大棚里也可以生产绿叶菜,因为就算是最冷的寒冬腊月,也能吃到新鲜的蔬菜,真可谓时代变迁,生活方式也在改变。

冬日里的各种火锅、酸菜汤、东北乱炖,洋溢着一种豪放的气氛,同时,也有家庭的温暖充溢身心。

沈阳人饭桌上的主菜,是这种以“炖”为主的菜。炖菜是沈阳人饮食的主流,可谓当家主菜。火锅是众多食材的大汇聚,与乱炖有异曲同工之妙,吃的就是个红火,图的就是个团圆吉祥。沈阳人深谙“炖”的精髓,在于味,如何入味,那就得考验沈阳人的手艺了。

一棵酸菜,便描述了一棵白菜的前世今生。白菜经过发酵成为爽脆的酸菜,切成细丝,加进白肉、血肠和粉条,小火慢炖,而且越炖越香,便是沈阳人一个冬天最入心的菜品。有菜有汤,荤素搭配,吃得豪气,喝得熨帖。

肉、菜、水的融合,互相释放的营养,互相渗透的味道,真正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像中国人的五行,呈现了东方哲学的意味。沈阳人的冬日菜谱,简单,甚至有些粗糙,没有南方人那种精细精致,奉行的却是天地自然的法则。不破坏食材本身应有的品相,不刻意雕琢,让本真的滋味尽情浸没,人与食物有一种天然的亲近,这大概也是沈阳人最朴素的一种欣赏与品味观。

这些都是欣赏的独享对象。对食物本身的欣赏,从古至今从未改变,不过,由于国家的繁荣和科学的昌盛,人类对食材食物的认知越来越深入,自然,赏的角度和层次,也得到了纵向的切入。从五味调和,舌尖和身心的愉悦,到食材本身的营养价值,乃至食物的广泛性的象征意义,都有了突破性的颠覆。

华夏文化,博大精深。吃已经延伸到“道”的层面。“道可道,非常道”是老子的一句话,但是,在各个行业,方方面面,都是上升到一定程度,才会有道的精粹。君不见,有一个常见的形容人的词汇,就是,有道。

吃茬儿和赏味是并行不悖的均衡体现,呈现出吃亦有道的本质和个性。

吃茬儿和赏味,由于年代的更替和时间的流逝,关注的深度和广度也在不断地加深,拓宽。

早年间,以朝代为纪年分割线,俗世中有话,曰:南七北六十三省。这是旧时的说法,南北之间,民风不同,或因地域,或因地理,或因气候和食材资源,形成了各地特色,饮食上的差别迥异。即便是笼统的叙述,也使人心驰神往,说起来让人口舌生津。

形容在吃的方面精绝者,一般后世称为美食家。这是指懂吃、会吃,甚至可以出入厨房,亮出一两手家学承袭和自我研磨的烹饪高手。如果说吃茬儿是从食客的角度说的,那么赏味,就抵达了尊重食物的最高境界。

从这个角度看,吃茬儿易为,赏味却难。不过,华夏地域幅员辽阔,历史厚重,赏味虽不容易,可是,能到赏味这个高度的人,古已有之。

真正的吃界方家,或为名厨大师,或为文坛清贵,或为白领小资,或为民间野夫,并不一定就是面面俱到,从西餐到中式样样精通者。最普通的吃食,往往并不凡俗。譬如,白水豆腐在泰山能称之为三白,宋嫂鱼羹跨千年,不绝于天堂西湖。纵览各地风俗风土,一味可知天下。

美食美器,全因人而变得具有价值。而人的附加值,也因为自身的历史地位而彰显。

东坡肉如此,潘鱼、夫妻肺片亦如是。

旅途兴起,指点处,皆是字词的回音四起。我们便会发现,山水清音,是自然的回声;五味杂陈,是命运的馈赠。

治大国若烹小鲜,这是古人的感悟,民以食为天,这是将吃食放在何等重要的位置。正如此,文字的感受能力和我们这栏目的称谓倒是让人反复琢磨。

一味在,口味可分地域,可知身体的健康指数,可了解人生关山万里中的行程和向往。

沈阳的赏味与吃茬儿,是一座城市的记忆编年史。从食材和烹饪手法,我们会对一个一个过往的年代致意,向味道说出内心深处最挚爱的语言。沈阳的味道,是潜伏在人内心中积蓄已久的冲动和快感;由此,我们会发现,人的内心深处,都住着一个赏味和吃茬儿兼容的合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