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人喜吃面,这是对南方人喜吃米而言的。
虽然这个说法流传甚广,像“南甜北咸、东辣西酸”一样普及率极高,不过,传久了,这也是一种大概率的说辞。
在我看来,其实,这个说法是失之偏颇的。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说法?想来是由于当年交通闭塞,信息不发达所致。由于这些客观原因的存在,有些传统的说法,已经逐渐被校正和更改。就像以往以为只有巴蜀湘黔这样的地域喜欢吃辣的,不知道,地处江浙的衢州还有三头一掌这样嗜辣的地域城市。
吃面也是如此。
不光北方人喜欢吃面,去江南和西南等地域,当地人对面食的挚爱,一样令人有到了面之故乡的感受。上海人讲究吃葱油面、开洋面、蹄髈面;杭州有片儿川、半川;南京城中,皮肚儿面令人觉得眼前一亮,肉皮炸出来的香气和咬一口的筋道,更有滋味,与当地闻名的鸭血粉丝汤,一时瑜亮;广东的伊府面,则更像是方便即食面的祖先,看上去外焦里嫩,香而不腻,煮时可加蔬菜和卤肉等搭配,如三鲜伊府面、鸡丝伊府面、虾仁伊府面、什锦伊府面等。面食有渊源,伊府面自然也不例外,说起伊府面的起源,更是令人闻之有口齿生津的感觉。伊府面据说是由乾隆年间书法家、扬州知府伊秉绶家中姓麦的厨师创制的,易于存放,因而取名为伊府面。为此,嗜好美食的人大多为此赞叹记述上一笔。这种说法见于美食文人骚客的笔墨,如民国初期的洪为法的《扬州续梦·扬州面点》,其中说:“在昔伊秉绶曾任扬州知府,伊府面即其所创。”收藏大家、掌故美食家王世襄的表弟,同为美食家的唐鲁孙的《说东道西·扬州炒饭伊府面》、赵珩的《老饕漫话·闲话伊府面》、朱振藩的《食林外史·从扬州炒饭到伊府面》等文章中都有对伊府面的介绍。贵州的旺肠面和羊肉面,生性彪悍,酸辣适中,独有高原气质。至于陕西、山西的面,打到面、油泼面、臊子面、钱钱面、刀削面和那些虽然不带面字,却有着面的筋骨和神韵,出自面食一道的拨鱼、柳叶、捻捻转、中条、细条等更是和兰州等地的面食,深受世界人民的喜爱。
不过,走过万水千山,即便是老北京炸酱面,天津的锅挑儿、白坯儿等再吸引人的口舌之欲,我还是无法忘记咱沈阳的面。
沈阳人吃面,吃的是简单、豪爽、大度和坦然,吃的是风云变幻后的云淡风轻,吃的是简单简约后的温暖和随意。这种吃法,更符合地域文化特色,有关外原住民的简单粗犷,有工业时代大机器齿轮和钢铁的铿锵质感,着实令人在吃面的时候,有淋漓酣畅的快意。
我喜欢吃面,吃沈阳的面,是出于家庭的熏染。毕竟,口味的养成,也是跟人的地域和先天成长环境有关的。
籍贯是北方,素常喜欢吃面。
朋友中有好事者问:“你们一家爱吃面?”点点头,算是作答。能解释清这其中的原因吗?不能。至少我是不能。
吃面在沈阳的人家来说,不光是一时的嗜好。倘若以文雅一点的词描述,当归入钟情一类。从父亲的手擀面养成的打小就喜欢吃面的习惯,我对沈阳的面,是有着深深的感情的。知道这座城市的味道底色中,原本就有着面的浓厚印记和深深回味。吃沈阳的面,形式和内容颇多,种类也多得让人数不清。
一家人居住在沈阳,父亲一辈子喜欢吃面,有时一天三顿吃面也不嫌多,我们一家也就有了对面食的依恋。那时家里有人出行要吃面,我提醒他,上车饺子下车面,他不管,固执地以面送行;家里来了客人,他当然要展示他最好的切面手艺,以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面条招待客人;家人过生日更不用说了,必须是一碗长寿面才能表达他的心意。
父亲擅长做面食。他经常念叨着面条的美味,讲述面条的历史。我猜他喜欢的当然还有那些面粉像变戏法一样成为面条的感觉。一些面粉,白白净净的,倒上水,便需要千揉万揣。能不能做出好面,就在这个手劲儿上。父亲揉面,用的是蛮力更是巧劲儿。是的,揉面是个力气活儿,经常可以看到他揉得满脸微汗,气息微喘。面揉好了,还要有个“醒”的时间,那面才有了活气儿。面板上撒上薄面,将揉好、醒好的面擀成大饼,不薄不厚,再卷起来。他切面是颇有气势的,那是一气呵成、绵延不断的,要的就是那个刀功。面条的宽窄粗细,都是随着吃客的喜好而定的。当父亲手里的刀“嘚嘚嘚”的声音停下来时,说明下一步他该欣赏他的作品了。只见他微微陶醉地用手拎起来长条,感受筋道度,嗯,刚好。他用盖帘托起,亲手将那长长如风似的飘带下入锅中,待水一翻花,更如龙戏于中。那面的味道便开始飘浮起来了,猛吸一鼻子,真香。
捞一碗面,滴入酱油、醋、家乡的小磨香油,再佐以细韭、青蒜和肉丝,比天天做广告的方便面,不知要强过多少倍呢!当然还有各种卤子,看你的喜好,炸酱卤、麻酱卤回味无穷,西红柿鸡蛋卤汤汁浓郁,茄丁卤、芸豆卤清香满口,香菇鸡丁卤香气四溢……
我父亲是个专注于吃面的人。当一碗面上来,白白净净的,温软柔顺的,他要恭恭敬敬地注视面,这类似于一种仪式,郑重,虔诚。他先要凑近那面,深深地吸口气,把那面香吸进骨髓里、血液里,那才叫体会到了面的味道。然后,他会埋下头,一边吃面一边喝汤。那面顺着他的食道他的胃肠滑下,那是对味蕾的一种馈赠,是对身心的一种抚慰。他吃到微汗,脸色微红,眼皮有些倦怠,那便是吃得舒服了,柔软了,饱满了。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柔软了、迷离了、自如了……
爱面的人,大抵上都是温良敦厚的,宽容大度的,我父亲便是。
面条的诞生,至今恐怕有几千年的历史。父亲专门研究过面条的历史,知道宋代的面条,除了叫“面”,还有“汤饼”“索饼”的叫法,“煎面”“炒面”“浇头面”,不一而足。还有“荤”“素”的区别。
汤饼其实就是现在所通称的面,古人称面则指面粉,而称长条的面为汤饼,以凡属面粉所制,皆称为饼,所以用汤煮面,也就叫作汤饼。民俗中小儿满月、老人祝寿、亲友欢聚,一般都会吃长寿面,俗谓汤饼筵,不称面而称汤饼,即犹存古称之意。
这种习俗由来已久,汤饼的叫法起始于何时,至今已经无法考证,但在唐朝时已有此风。《新唐书·后妃传》中,唐玄宗皇后王氏有“脱紫半臂易斗面,为生日汤饼”之语可证。此汤饼又称牢丸,唐人称为不托或饪。大约人制面,未必如宋人程大昌《演繁露》所谓:“之汤饼,搏而劈置汤中,后世改用刀几,乃名不托言不以掌托也。”后人这种猜测,颇像刀削面,只是没有人确定。不过,面条在当时已然是通俗之食物了。
如《梦粱录》所载,当时的面就有鸡丝面、三鲜面、大面、倦鱼面、虾面等,其名称多与现在相同的。面条细长,薄厚均匀相同,面汤油光光地泛着红润,点缀几点葱花翠绿。吃在口中有酸、辣、薄、筋、香等特色。明朝高濂在《遵生人笺》里记录了“臊子肉面法”,可见此面产生年代之久远。
如此看来,面条的历史和讲究,还真的有些年代了。
有历史可考据的,是清末民初的时候,老北市场、西门脸儿的第一商场中都有面食的小馆子,白姓、王姓师傅的抻面。抻面是带有表演性质的,一团面在手上,那是手与面的舞蹈,手与面的默契。站在面摊前看抻面,在抻拉之间,那面在手里上下翻飞,令人眼花缭乱,美得其所。那一根根面,从指间抻出来,变戏法般地越来越多,越来越细,讲究的是面随力转,三折五摔,百十来根,恰若银丝抛入汤中,令人入口生津,韧劲十足。抻面之外,民国时吃面还有饸饷面,木质的饸饷床子和荞麦面,据说传自周围的铁岭八面城一带,有肉菜做卤子,吃起来抗饿顶饱。
自然,像老北京炸酱面时常搭配的“小碗儿干炸”和青菜码,四川麻辣面的川味香肠,重庆小面的豌杂面、肥肠卤水,上海面馆中的焖肉面、葱油面、大排面、蹄髈面,在沈阳,都能够找到行踪轨迹。这便是一个城市对面食的尊重。
日常,沈阳人钟情吃面,吃的是那种贴心贴肝的舒坦,亦不该纳入“馋人”一类。面是极普通的食物,与奢侈无关。无论是春夏秋冬,四季轮回,吃面都是无碍于节令的。面条、面片、疙瘩汤,简单而实在,让人那么的喜爱。
如果有多事者欲吃出些别有新意的口味,不要紧,炸酱面、鳝丝面、阳春面、担担面等,种类会多达几十种。
间或有爱寻章据典者,还会从吃面中长了知识。沈阳的面,令人痴迷和眷恋。在沈阳人的眼中,排名不分先后,只是以距离自己家的远近而区分。就像我,虽然不是居住在延边街、北市场一带,可是,对朝鲜族的冷面和热汤的蚬子面,始终是一如既往地热爱。
沈阳的面,种类颇多,有南北方的迁徙之品,也有本地人的独爱嗜好,从闻名全国的老四季抻面、西塔大冷面,到街头巷尾胡同儿里的四季面条、三姐手擀面、小两口儿手擀面、老钟家麻辣面、沈阳人人抻面、许家抻面、民宜家、人人鸡架抻面、老王四季抻面、谭姐手擀面、擀面娃等都是本地人喜食的。在鸡汤抻面和家常打卤手擀面等一系列面品种类中,间或还会发现,太原街的逸良面馆,有沪上阳春面、焖肉面,至今已经有二十年以上了,其他的还有巴蜀的麻辣面,青海的牛肉抻面、单讲臊子面(亦名嫂子面),还有陕西关中的风味吃食,配上本地的小烧烤,也是不止一家。
当然还得说说兰州拉面。兰州拉面可谓名满天下,以“汤镜者清、肉烂者香、面细者精”而为世人称道,更以“一清(汤清)、二白(萝卜白)、三红(辣椒油红)、四绿(香菜、蒜苗绿)、五黄(面条黄亮)”而备受好评。兰州拉面自然也在沈阳扎下了根,遍布大街小巷。沈阳人从不排斥任何美食,也不会固执地保持自己的口味,他们愿意尝试各种味道,只要你有本事立足,沈阳人就会给你一席之地。
吃面是件快意的事。
冬天有暖身之功效,夏时过水则可开胃去火。而添加的各类小调料,佐以蔬菜、肉食、海鲜,则泛出吃面人的性情、喜好和做面人的智慧匠心。既是快意之事,就该有快意人、快意笔写之记之。于是,就有唐刘禹锡的“引箸举汤饼,祝词天麒麟”,苏轼的“甚欲去为汤饼客,惟愁错写弄獐书”。
当然,区域性的面食,虽然是一般人常态化的选择,不过,常规操作之外,大众的心目中,还是有一些侧重的。
街边闲走,上班途中,吃上一碗面,其实就是为了过好生活的一种补充。
于是,乐天知命的沈阳人,在不同的面条中,陆续找寻到了岁月的痕迹,找寻到了年代对于几代人的熏染和慰藉。
位于太原街步行街北端外的四季面条,当年可是国营老字号,至今生意红火,大肉面、辣肉面,小盘的酱肉,等等,是不少老沈阳人的心头好。老四季抻面以鸡架、抻面为主打,佐以鸡肚面、鸡汤面等,经济实惠,一晃经年,已经成为本地的老字号企业,连锁经营,食客大多吃的还是情怀与回忆。
许家抻面,当年在劳动公园附近那家店的生意真是好得令人羡慕。民宜家是老店,原先在兴工街小五路的店,是很多沈阳人的深夜食堂,拌菜和宽面,温暖的不仅仅是胃,还有心。沈阳人人抻面这几年日盛,颇有老味道的韵致。太原街的四季面条,一店存活热闹了几十年,到店里,可以看见面食专门机器现场压制面条的过程,面出,投入锅中煮沸,然后迅速捞出,放在冷水中冷却,浇上大肉汤的时候,必定会问,要辣不要辣?浇头有大肉、肉丝、辣面传统的三种,虽然后来因为时代的发展,口味有了新变化,店里多了牛肉面等新品种,可是,得意老三样的人还是最多,这也说明了,味道是有遗传的。这也是四季面条的特色,有别于其他面馆的地方。至于西塔大冷面、白鹤大冷面中的咸口儿,更是催动了一些人的味蕾。白鹤大冷面、雪山大冷面,都是北方朝鲜族冷面的衍生,当然,这仅仅是我们普通食客的感觉,并没有得到验证和专家的逐一审核校正。
沈阳的面,种类繁多,令人记忆深刻。
不仅仅是日常老百姓耳熟能详的老四季和四季、许家、民宜家、沈阳人人等各家面馆中有名有号的店,各色面,各地面,也就都层出不穷地出现在沈阳人的面前,间或,还会有一些具有创意性的面馆,一些小众的面馆,应运而生。嘉里城的礼面、红油爆肚儿面,有红油、麻酱、爆肚儿和搭配的蔬菜,味道适合白领商务人士,简餐。新华广场的道隐面馆,除了西红柿牛肉面、高菌面、原汁牛肉面好吃外,像四川香肠和冷吃辣子鸡同样令人垂涎欲滴。据说它家在皇姑区还有店。
顺着新华广场向北,到了西塔美食区域,煌岛刀切面,有着浓郁的民俗特色,辣白菜、酱肉、拌墨斗、干辣椒炒明太鱼、酱萝卜、拌毛蚶等,搭配上蚬子面,极有食欲。
我们和面的相遇,实际上是一次偶然和必然的平衡。我以往经常去三经街八纬路附近,那地方毗邻沈阳最早开埠的南市场,偏僻巷子里,有一家余丞记川渝面馆,中午一到饭点儿,吃饭排队的人超多。据说,这是沈阳比较地道的四川重庆口味的面馆之一,到现在已经在沈阳开了好几家分店了。他家的凉拌椒麻牛肉面、豌豆面、担担面和肥肠面,我都吃过,确是有一种别样的感觉。有时候,我特地错过饭口,稍晚一点儿去吃,就会发现,人在这种偏僻的小巷子里吃着喜欢的食物,悠然间,像是穿越到百年前,一时竟然有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与清冷。喧嚣和寂静之外,独处的清幽感顿生。
家顺大肉面吃的是质朴和地道的豪爽。江湖爆肚儿面特色面馆吃的是快意。味东唐有重庆小面的浓郁芳香。重庆万州面馆总是令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烤鱼的夜晚。马乃高汤牛肉面有西北的风情和景物,动人心念。面二和杭州私房面馆、麦香铁锅焖面,让面的字词,通达于时间和空间之外,无所不在。
面犹如此,人以面为衡器。
从异乡到故乡,许多年过去了。沈阳人的吃食里,一家人的钟爱物,依然是城市的标签和符号元素。其实,各地面食颇多,苏浙沪、淮阳和巴蜀云贵,面的种类似乎更多,我亦喜欢吃,把旅行和饮食结合,才是完美的生活。
不过,吃着这些面的时候,偶尔停下来,一想,似乎总觉得,这些异乡的面里面,好像少了些什么。面本是死的,但当它到了人的手上,再到嘴里,它便变成活的了。当它与人的味蕾、感受与心情发生反应时,一碗面也就有了生命。无论四面八方的面,也无论如何精致的面,到了沈阳,大概都有了一种豪放的气质。大碗、宽汤、量足,吃面的人连汤带面吃得热气腾腾,而在某一个时刻,会突然停顿,大抵是想起了过往的一个细节,心里禁不住震了一下。那大约是与母亲、与爱人、与家有关。于是,那面的味道便愈加浓烈了。
沈阳之面,可谓面面俱到,是这座城市的人民悠长的人生回忆,亦是老沈阳人、新沈阳人,一生都难以忘怀的故乡之根、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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