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的味道,日久年深,会形成巨大的影响力。综合评判之下,美食影响力的产生,大多出自先天的食材和后天的人为操控下的烹饪技法的调和。我所处的沈阳,多年以来累积的味道风俗和饮食习惯,大抵亦是符合这一规律的。
乡土与地域的先天性元素,是味道的滋生形成之根基,似乎可以说,任何一座城市的口味,成就出来的地方风味,从食材到烹饪技法都概不例外。沈阳的味道是有传承和老底子的,用这样的两个词形容起来,更是令人觉得城阙的历史跟着味道的迁徙,顿时有了烟火气息和市井的民俗气质。
我在沈阳土生土长,对食物的味道本真始终是有着痴迷和眷恋的。即便是走到了千里之外的异域他乡,始终不忘。
1912年,当时的文人印匄就在《沈阳菊史》的开篇中写道:“沈阳拥宝山之璀璨,披绣岭之菁华,太平则角羽召龢(和),名士则簪裙成集。一觞流咏,万泉湖上之舟;八音允谐,四照真边之邃。”
而今,每每读到这样的文字,不免为之怀想和回忆。对这座城市的历史和过往,深深地痴迷和遥想。
从这座城市走过去,穿越在历史的云烟中。我的视觉和味觉,都是在这烟火的城市生活中,体验到这种暖意与慰藉。
沈阳故宫、张学良旧居、八经街附近民国时期留存至今的老公馆、中山广场太原街附近的百年老建筑,都是味道的隐秘流传之地。而街角巷陌的招牌幌子,则在烹饪美食的脉络中,呈现出不一样的历史风貌和深厚韵致。
中街以往叫四平街,是明朝开街的天下第一商街,当年的骡马市、夜市和铜行,年深日久,已经模糊了最初的本来面目,少见于史料记载,清朝早期建立的宫殿尚在,食谱中的菜肴奠定了满汉全席的初始基础。公馆的菜肴,慢慢随之流传到后世的寻常巷陌和民间,老一代的老字号,大多起源于清末民初。
文字回忆和历史文献上所讲述的著名的“三春、六楼、七十二饭店”至今还在沈阳老百姓的记忆中,隐约闪现。
更为知名的是当时历史上一些著名的人物对美食的嗜好和偏爱。
张学良家的寿宴,花样繁多,食材的选择更是精致细腻,从海味到山海关外的走兽飞禽、各种山珍。据后世人回忆,菜单上干果有:榛子仁、酥杏仁、甜核桃仁、顶心瓜子;鲜果有:香蕉、柑橘、菠萝;然后讲究的是上凉菜和热菜。凉菜有:清蒸鹿尾、生菜龙虾、火腿松花、鲍鱼龙须;这之后上的是十二道热菜:一品燕菜、云片银耳、蟹黄鱼翅、葱烧海参、虎皮鸽蛋、玉带鲤鱼、一品莲子、金龙戏凤、当朝一品、喜庆全家福、福寿一品锅、一品锅上卖。主食是三鲜锁边炸盒子和金丝卷。
当年,在沈阳城里,餐饮聚会讲究的是做席。这一点的出处,无法考据,不过,以鲁菜而兴的京城和济南等地,都推崇各种高端宴席来相比较,燕菜席和翅子席,可谓是大户人家宴席中不可或缺的。
祝寿是比较隆重的事情,当年张学良旧居中的宴席,为了保证品质,特意从沈阳城著名的“三春饭店”之一的“明湖春”饭店请来了最好的厨师。这样的饮食讲究荤素搭配,讲究南北方融合,更讲究食材的高端精细化。在彼时,亦为名流盛宴中的佼佼者。
往来无白丁,深宅大院中的食材筵席自是高端精细的。
这说明,在不同时期,沈阳城的餐饮顶流,始终拥有着一线大城市的烹饪餐饮水准。难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之初,沈阳城中,开业经营年限超过五十年的老字号,也已超过五十家。待到新经济兴起,民营国营餐馆百舸争流,同台竞技,百花齐放,有人调查烧烤相关的餐饮店铺,得到的数字竟然已经超过万家之多,这在国内以烧烤餐饮为衡量标准的话,恐怕早已在众多城市中跻身三甲了。
我们搜寻查找这类城市的美食地理图鉴,包括历史上的烟火味道,不难发现,无论何时何地,大店与小馆儿,都是寻常巷陌味道的老底子。
漫步巷陌,寻访味道的出处。
日月悠长,烟火与锅气愈发地浓烈厚重。
当我们面对历史的长廊回顾遥望时,那些散发在历史缝隙间的舌尖上的味蕾被不断地打开,我们在不断看到历史的侧面时,也发现了饮食始终是城阙民生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宫廷大宴群臣,那些走过十王亭、大政殿、关雎宫的脚步,是否也脚下生香?一步一步行走过来的皇家深宫,祭祀祖先,请神送神,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的目光,霸气凛然。当孝庄皇太后带着顺治帝回眸一顾,迁都北京的时候,我相信,临行前的宴会上,一定会面对满族的诸多美食,百般难舍,无语凝噎。
这样的场景不停地变换,从故宫不远处,就能看见毗邻的张氏旧居,张氏父子的大青楼、小青楼、老虎厅,美食与烹饪,在不同时间见证着历史,而多少计谋筹划,明争暗斗,都在杯盏交错间上演,诸多的山穷水尽,都在一桌酒宴中又迎来柳暗花明。
从宫廷到张氏旧居,从宅门到市井,我们普通百姓更喜欢的,是在市井的烟火气中说说家长里短,也在寻常的小吃与风味中**心曲,交到朋友,寻到知己。
北市场、西北市场、石头市、西门脸儿、第一商场、兴乐园、南市场等,地理上的这些标识,仿佛是城阙之神有意无意间勾勒出来的一幅美食地图。那仿佛就是神来之笔,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寻常气息,烟火扑面,令人心驰神往。
三春、六楼、七十二饭店,包括一些小街小巷,都是美食的扎根地。除了三春、六楼之外,那七十二家饭店,更是热闹火红的特指形容。
从烤鸭、鲁菜到小馆子风味吃食,呈现出沈阳老底子的风貌原形。
西门脸儿兴乐园、小河沿、北市场,包括西北市场,这些地界的吃食饭庄子、饭馆子、小吃摊床,都不少。
小河沿到了月份时令,现搭建的吃食店颇多。这些摊子虽小且简陋,但实惠,贴心,它就是开在你家门口,要的就是那个方便。
留下名头字号的有中街的大海饭店、半分利饺子馆。
西门脸儿,兴乐园,是清真回族的美食汇聚之地。
白家的抻面、于家的馅饼、林家的包子、铁家的煎饼馃子、王记的片粉、冯家的切糕五花糕,还有铁岭昌图八面城的饸饹,都是日常小吃,也都是百姓味蕾中最走心的东西。几日不吃便是抓心挠肝,只要坐下来,低头先闻闻那味道,再一口一口地吃下去,便一下子心安气顺,浑身舒服。
我听老一辈人讲述和后来查阅的文献资料发现,沈阳味道的老底子,真的是琳琅满目,令人口舌生津。光是老北市场,大小饭庄、饭馆、小吃摊子就不计其数。据说当年的老北市场中不挂幌的大饭庄就有不少家。于家馆的鱼,公乐饭店的红烧海参,普云楼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的扒锅的酱肉、春发祥的肚,顺发园的锅烙,老边饺子,常家馆的烧卖,三盛轩的坛肉,三和盛的包子。散布其间的小馆子,更是不胜枚举。
于是,后来的人念叨起来,虽然说不上具体的名号,也都大约记得,那些简称和字号,譬如,董爆肚、牛头王、赵家馄饨,个儿顶个儿名声在外,吃起来味道美极了。
百年云烟过眼,这以后,老一辈人的回忆和一些旧的历史文献中,还有人说起来北市场的美食好滋味,似乎是不经意中把这些美味,都深深地藏在了记忆之中。
太过久远的已经隐藏在历史的记述中,辽金文化的后期,地域饮食习惯民俗已经成熟。到了沈阳中街开埠,已然是大明一朝。因循古代城阙街市布局“左祖右社”的规矩,在中街的夜市与骡马市、铜行附近,开始出现饮食店铺,自然毋庸置疑。到了清朝早期,沈阳城阙因为老罕王努尔哈赤迁都于此,围绕罕王宫和沈阳故宫的建立,一直延续到顺治迁都以后,康熙、乾隆等清朝皇帝东巡,早期的地域饮食习俗和各民族饮食在此相互融合,形成了后续满汉全席关外地域元素雏形的这一说法。
到了民国时期,一些高门大户的饮食因为食材和地域性的融合熏染,变得极为考究。如张学良府邸的菜讲究的是食材,食材一般都是属于高贵贡品级别的,比如说黑龙江一带的三花一岛中的鱼类,鱼肚用的是广肚,干贝都是呈金黄色的,鲍鱼、龙须等也必须得选用当季的新鲜货。山珍也很讲究,松蘑、榛蘑、元蘑、口蘑都是常见的,草原上的白蘑菇也是好食材。沈阳周边的哈什蚂是珍贵原料,营养价值非常高,可烹制各种菜肴。厨房常用的油有白油、植物油、材料油。汤分一清、二炖、三煮、四波。海参都是上等的黑刺参,每斤二十个左右。
其他的野味儿,包括獐、狍、野鸡、野兔、熊、虎。各类珍稀食材,更是应有尽有。牛羊肉和猪肉这些家畜的肉食,更是不在话下。
并且,对于常用的食材,厨师们会根据菜肴不同用法素常就有储备,每天早上还有粥,对应的节气吃对应的菜。
这个时候,食材的选择尤为重要,讲究的是不时不食。
还有一个外面不常见的特点,那就是,张氏府邸还喜欢农村红白喜事上宴席菜的味道,专门有厨师负责这一块儿做面肠和小肚儿。人多的时候,张氏父子家的宴席光菜谱就有一二百种。偶尔要是招待的客人里面有南方籍贯的,厨师还要及时调整菜谱,必然要做几个像样的南方菜。张氏父子家的饮食,除了讲究烹饪中的刀功火候、食材精巧外,还提倡荤素搭配。在荤菜之外,还有素席。
除去个别人,张家的夫人都喜欢吃素。
正常宴席中也有荤素搭配一说。
素菜的原料为时令食材,营养不腻,包括冬笋、六耳、莲子、面筋、萝卜、豆制品等。考究的是素菜荤制,用普通的素材原料做成鸡鸭鱼肉的形状,几乎可以乱真。
张氏府里吃饭也讲究上菜时的上饭下饭。吃上饭的是几个夫人,每次都是四盘四碗,几位少奶奶是每人四盘两碗;吃下饭的是上差和账房人员,都是四碗。由于季节不同,他们讲究的是四季不同菜谱。
上饭和下饭菜肴随季节搭配,在四盘四碗中下功夫。时令的蔬菜和佳肴对应餐饮是特色,春夏秋冬四季分明。
春夏秋冬各个节气时令都有不同的特色。
仅春令食材和菜肴,就能够看出饮食之丰富与不俗。
当春之际,菜肴烹制有盘菜和碗菜之分。
盘菜有炒豆芽、木樨肉、炒洋葱、熘肝尖儿、酸辣炒四丝、宫保鸡丁、冬笋炒鸡片、炒杂瓣,碗菜有麻婆豆腐、豆腐烧鱼、家常烧鱼、五柳鱼、炖土豆、酿豆腐干、炖白菜粉、炖鱼或肉。
这些菜肴的名称和季节的搭配,都是根据当年亲历者的叙述回忆摘录整理的。虽然由于年代久远,当年留下来的佐证资料匮乏,不过,这些熟悉的菜名,还是能够给后世的人带来一种想象和追忆。
沈阳这座城市饮食文化厚重,影响力深远,在美食的历史记述中,无疑是值得浓墨重彩书写的。沈阳的老底子味道还在,遍布街巷的各类馆子、饭店,都是承袭和传递的呈现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