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东北门户。

有满族传统饮食文化的影响,北地多寒,沈阳人多以山珍野味和耐寒作物为主要吃食。

毕竟,自然环境的限制,对饮食的习惯和食物的选择,都是重要的影响因素。

在当年,食物的至关重要性,决定人的生存与生活,味道显然不是最主要的。或许说,这饮食的习惯,更多的是来自人类地域谋求持续生活的基础。为此,满族饮食文化和汉民族饮食文化的相互交融,也受到了蒙古族饮食文化的影响,与朝鲜族也有一定的联系。到现在,查阅满文老档等史书文献,都可以找到翔实的证据。

譬如,后金建国至清朝初期,曾有大量蒙古族人归附,以至后来组建了蒙古八旗,使许多蒙古人加入了满族共同体当中。

伴随着蒙古部族、个人前往后金(清),蒙古族传统的饮食也被带入满族社会。如蒙古族的奶类食品、饮品等,都成为满族日常的饮食内容。

天命七年(1622年)正月,蒙古科尔沁部明安老人诸子之使臣,“携马十匹及五羊之肉、奶酒一壶前来”。此类记载在当时不胜枚举。

受这些历史因素影响,炖菜,在沈阳一直源远流长并发扬光大。

炖肉是沈阳城市美食中的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在诸多同量级的大城市中,沈阳人对炖肉的认知理解程度,似乎是更为认真和特别。

早期的炖肉馆子,以牛肉为主。后期的炖肉,则在食材上有了层级的晋升。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炖肉馆子出现在这座城市之中呢?

无他,更为直接的理由是,在这座城市的最初基因里,有着炖肉的血统和先天的大众需要。

沈阳城市地处北温带,早年的肉类供给,大多是依靠猎捕大型野兽、采集山货,只有这样才能维持自身的生存。沈阳产狍、鹿、黄羊、虎、野猪、熊等各类野兽,大雁、天鹅、野鸭、山鸡等飞禽,以及海中、河中的各种鱼类、水产,山林中的各类山果、山珍等食物,都为早期生活在这里的居民饮食提供了丰富的食物资源。

受到当地民族传统饮食习俗的影响,满族食物形成之初,饮食习惯较为粗犷,缺少细腻、精致的加工程序,多采用烧、烤、炖、煮等形式,部族、家族成员往往集体进食。为此,形成了炖之味的先期习俗,也影响了本土先民的味蕾和口味嗜好。

于是,沈阳的炖肉馆子此起彼伏,有的开了几十年,从上一代人到现在,一直绵延着炖之味道。

万盛馆,沈阳叫这个名字的不止一家。我就吃过其中的两家。

挂总店牌子的在铁西区重工街的一处胡同里,去过的人都说相当难找。据附近的人说,这里原先叫双喜社,是农村的双喜公社。

巢记炖肉、孔记炖肉、祥和炖肉、《沈阳日报》老劳动局附近的高压锅焖牛肉、肇工街的小玉炖肉、宏伟炖肉、惠工的巧炖牛肉、西关的寺北王家馅饼店中的清汤炖牛肉、蒋家河炖牛肉也都为当下沈阳人品尝炖肉的美味提供了更多选择。

沈阳的“炖”之味,除了炖肉还有闻名于世的“乱炖”。所谓乱炖就是把多种食材放在一个锅里炖,这里有着一种粗犷豪放的民风,也与沈阳地处的环境相关。所以,炖,是历史的必然。东北人的先祖以游牧渔猎为主,身处苦寒之地,常遇野兽或敌人,也没有固定的居所可以从容处之。一口大锅,一堆食材随意一放,生火煮之,连汤带水,饭菜在锅里咕嘟咕嘟,一个部落或一家人围着红红的火,吃得热气腾腾,方便实用,其乐融融。所以,乱炖的精髓就在于一个“乱”字,它是那么的豪横,不讲道理;那么的无序,不讲因果。而一个“炖”字便是一种融合,无论是肉还是菜,也无论是苦还是甜,只要经过这么一炖,彼此之间发生了化学反应,都互相渗透,取长补短,各种滋味混合在一起,各种营养叠加在一起,炖得不亦乐乎。所以,乱炖给人的印象就是粗枝大叶、马马虎虎,与南方的精雕细琢、风花雪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是这个“乱炖”却正是东北人的生活智慧和生存哲学的完美体现。他们能把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连接起来,融在一起,有着抱团取暖的意味,更是相互给予包容的象征。

在沈阳,没有什么是不能炖的,炖是沈阳人心目中的味觉,是心灵的归宿。一顿炖,就是彼此的交流与沟通,从陌生到熟悉,从排斥到相融,你认识的与不认识的事物,突然之间就有了勾连。它打破了食材之间的壁垒,看似无序,其实正是融进了所有食物的精华,没有一种能够偏废。食物在锅里炖着,要的是火候,是时间。开始大火猛炖,之后又变成小火慢炖,把握的是一段起伏有致的旋律。炖,是急不得的,味道需要慢慢释放,人也需要慢慢交心。人在锅边聊着,小酒细细品着。吃一口菜,嗯,入味;喝一口酒,嗨,爽了。情感也开始咕嘟咕嘟地升温,最后细胞打开了,味蕾打开了,心也打开了。不管有过什么隔阂、什么过节、什么不解,只要通过这一场“炖”,就都解开了、理顺了、通畅了。所以,沈阳人爱乱炖爱到骨子里,炖的是菜,也是情感,也可以说,这是他们的生存方式之一。

沈阳炖菜,搭配科学,具有美学价值,也代表着一种时尚。记得20世纪80年代初时朋友来家里做客,我做五花肉炖茄子,朋友告诉我还应该加西红柿、加梨、加青椒,让我十分惊讶。等到炖好了一尝,果然有西红柿的酸、梨子的清甜、青椒的微辣,味道自是惊艳。朋友说你要敢想、敢加、敢炖,这就是炖的精髓。

最家常的炖菜有大白菜炖豆腐、茄子炖土豆、牛肉炖西红柿、羊肉炖白萝卜、蛎蝗炖萝卜丝、鱼炖豆腐、虾仁炖南瓜、红烧肉炖豆角、猪蹄炖黄豆等,这些都是最常见的菜,成为沈阳人日常的当家菜。

当然,最有名的莫过于“四大炖”,这四种炖菜成为沈阳人饭桌上的扛把子。分别是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鲇鱼炖茄子、酸菜炖白肉。光听这些名字就能勾起馋虫,勾起那遥远的乡愁。所以一地之饮食,不仅是果腹之物,更是故乡的味道,带着隔世般的乡愁。

风靡全国的二人转《小拜年》里有这样的唱词:姑爷子到咱家呀,咱给他做点儿啥?猪肉炖粉条子再宰了那大芦花呀,小鸡炖呀炖蘑菇……

为什么这四样菜能够在众多的乱炖中脱颖而出,进而成为享誉长城内外、大江南北的招牌菜呢?它们之所以能成为炖中经典,那也是经过了时光的淘洗,在不断的烟火流转中形成了独特的风味,有了大雪弥漫中那一缕温情。

有一句俗语称:猪肉炖粉条可劲造!听似粗野,却很形象。它说的一是菜品,炖得入味,肉与粉不分彼此,值得甩开膀子大吃一顿。二是说的食客,一个“造”字便有了吃的气势。在沈阳,这个字并非带有贬义,就像大连的“逮”,都是形容吃的状态,其中有大快朵颐、痛快淋漓之意。

沈阳人在过去的年代,也不是天天可以吃这道菜的,一般都是逢年过节或来人去客时才能吃到。肉要五花肉,粉要宽粉条,才能经得住炖。红白相间的肉和透明晶亮的粉条子,在锅里翻滚着、缠绕着,汤汁渐渐变浓,粉条吸足了肉的香味,肉炖得软烂如泥,香气扑鼻而来,要用盆端上桌,大小孩伢深深地吸着鼻子,光闻那香味就已经流哈喇子了,怎么能不可着劲地造它一顿呢?当然,现在这道菜不是专门用来待客的,而是家常,想吃就炖。

小鸡炖蘑菇是道硬菜,以前都是招待新姑爷的。其中的小鸡最好是自家放养的,不喂任何饲料,现在叫溜达鸡,就是吃草地上的蚂蚱、地角田边的粮食或无处不在的小虫子长大的。而蘑菇则是雨后新长出来的榛蘑或松树下的红蘑最好,然后用线串起来挂在屋檐之下晾干。待到炖前,将蘑菇泡发,蘑菇舒展开,又恢复了该有的样貌,榛蘑细秆小伞煞是可爱,红蘑肉厚口感好。头场雪后的鸡是最肥的时候,鸡与蘑炖在一起,当然也要放粉条,也可以放进土豆,几者互相借味,味道鲜美至极。白山黑土,小鸡炖蘑菇货真价实,菜中上品。其鸡肉鲜嫩酥烂,其蘑清香满口,肉与蘑完美统一,称得上山珍野味。

大年将近,杀猪的首道菜必是酸菜炖白肉,当然里面要加进冻豆腐、粉条和血肠,缺哪个都感到遗憾。酸菜由白菜腌制而来,晶莹透明,经过发酵营养大增。孩子们跑进跑出欢欢喜喜,将屋外的凉气与锅里炖酸菜的香气搅和在一起,那是沈阳人红红火火的年味儿。古诗云:比邻春酒喜相对,薄肉酸菜火一锅。海菌千茎龙王爪,阿家风味比人多。当然,现在吃酸菜白肉不必等到过年了,随随便便就可以炖上一锅。有些年轻人也不再自备酸菜缸腌酸菜了,网购一袋便可以炖起来。但是不知为何,酸菜的味道总是显得有些寡淡,不知是酸菜不够味儿还是感觉不够味儿。

东北有句老话:“鲇鱼炖茄子,撑死老爷子。”鲇鱼是东北特产,长着长长的须子,与茄子同炖,那真是要感谢大自然给我们的馈赠。这道炖菜的鲇鱼肥而不腻,茄子清淡鲜香,汤乳白醇厚,这一荤一素搭配合理,简直是完美地诠释了营养的本质。

网上有这样的顺口溜:君问归期未有期,来盘榛蘑炖笨鸡;一树梨花压海棠,不如白肉氽血肠;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鲇鱼茄子煲;铜雀春深锁二乔,来碗猪肉炖粉条。

四大炖名扬天下,也有八大炖的说法,其实又何止八大炖呢?近年来,沈阳流行铁锅炖、一锅出,饭菜全齐活了。铁锅炖是有科学依据的,炖菜以铁锅为佳,可以补充铁质,味道还独树一帜。

大雪弥漫时节,便有了下雪吃大鹅的习惯。外面雪花飘飘,屋内香气阵阵,杯里有酒,锅里有肉,那嗑儿越唠越多,那心越吃越近。对于沈阳人来说,给我一口铁锅,我就能炖整个世界。

而炖大鹅就是一道最有乡土气息的菜,最贴心贴肝的菜。冰天雪地,咕嘟嘟的声音,便是对极寒天气下人心的抚慰。也许没有一只鹅能活过冬天,这话虽说得有些夸张,但足见沈阳人对这道菜的倾心。大鹅在东北乡下是硬核的存在,看家护院比狗还厉害。鹅基本都是散养,吃的也是玉米杂粮,虽说肉质有点儿粗,但它最接近野味。炖鹅的锅必须是铁锅,烧的也必须是柴草木柈,这样炖出来的大鹅味儿才正。沈阳人说炖鹅,必须要加个大字,突显那种豪放霸气。锅盖一掀,热气一团团散开,那鹅肉鲜亮活泛,汤汁浓郁鲜美,连那土豆块儿也吸满了汤汁,吃一口,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顿觉得整个身心都温暖起来了。

铁锅炖鱼也广受好评。一般鱼里要添加豆腐、白菜、粉条、茄子等,有点儿像火锅,但却是东北的乡土锅。柴是越烧越旺,鱼是越炖越鲜,菜是越炖越入味。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团团围坐,大人们不断地给孩子捞菜,散发出来的香气把孩子们的脸都遮住了,到处都弥漫着那种鲜香。

值得一提的还有一锅出,一般也要用铁锅。所谓的一锅出,就是连饭带菜全齐了。比如铁锅底下是芸豆排骨加玉米土豆粉条,真正是乱炖。然后待到铁锅烧热,把发好的玉米面做成饼子贴到锅边。等时间一到,菜炖得香烂入味,那玉米饼的香味会勾起小时候的回忆。一般五六十岁的人只要生活在沈阳,都会有贴大饼子的记忆,那时油水少,菜清汤寡水,只有大饼子焦黄香甜,虽粗糙,但帮多少人度过了那些艰难的岁月。那红的肉、绿的豆角、白的粉条、黄的玉米,色彩纷呈,看着就食欲大增。豆角和土豆吸足面香与肉香,排骨炖到鲜香软糯,排骨富含蛋白质和维生素,还含有骨胶原和钙,对老人孩子非常有用。

当然,也有做烀饼的,就是把面均匀地摊在菜上,等出锅时,这饼浸染了汤汁,吃起来别有风味。

东北炖菜以满族菜为主体,融合进蒙古族、朝鲜族、回族等多种菜的口味,又不断地改进,成为东北人骨子里的乡土印迹。

美食推荐

万盛馆 地址:轻工街南十一西路66号 等

巢记炖肉 地址:红粉路27-1等

孔记炖肉 地址:长白北路33号13门 等

祥和炖肉 地址:珠江街209号109栋 等

高压锅焖牛肉 地址:北三经街七纬路沈阳日报社旁

小玉炖肉 地址:肇工南街肇工家园 等

宏伟炖肉 地址:肇工南街13号

巧炖牛肉 地址:友好街43号

寺北王家馅饼店 地址:清真路72号清真一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