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说:不时不食。这是证明了食与节气关联紧密的依据。
现在想起来,不难发现,这不时不食,是稍通文墨的人因节令想到的最多的一句话。而在我看来,不时不食,其实就是食物与时间合理搭配的结果。
烹饪是食材和时间搭配的集合,当食物出现的场景和画面中的节气匹配得相得益彰的时候,我们就知道,食材和时令的辨识度是十分吻合的。据马王堆西汉墓出土的文物资料记载,当时的饮食已经有了节令中的具体象征意义和习俗。到了唐宋时期,这些食与时的契合更为默契,甚至形成了后世的一些节气礼仪。
正月十五的元宵,八月十五的月饼;新春初韭,秋末晚菘;春三月的马兰头,四五月的刺嫩芽、柳蒿、开河鱼、河豚、香椿和桂花,姑苏的三虾面。都是食物和时节的勾兑和默契。
这一点,不仅仅是现代人,就是古人也都有文字留存,见诸史书和文献。
宋代的周密撰写的《武林旧事》中,已经对二十四节气如何赏吃品吃,做了详尽的记载。《武林旧事》第十卷中《张约斋赏心乐事》中记述了权贵之家张镃家一年中从正月孟春到立春日迎春盘,一直到十二月家宴试灯和除夕夜家宴守岁的全部过程。
这里,不妨摘录一部分,就可知其讲究的程度和精细的考究。据周密《武林旧事》第十卷《张约斋赏心乐事》所载,出身权贵之家的张镃,其家一年四季的饮食活动如下:
正月孟春:岁节家宴,立春日迎春春盘,人日煎饼会……二月仲春:……社日社饭……南湖挑菜……三月季春:生朝家宴,曲水流觞……花院尝煮酒……经寮斗新茶……四月孟夏:初八日亦庵早斋,随诣南湖放生、食糕糜……玉照堂尝青梅……五月仲夏:……听莺亭摘瓜,安闲堂解粽,重午节泛蒲家宴……夏至日鹅脔……清夏堂赏杨梅……艳香馆赏密林檎,摘星轩赏枇杷。六月季夏:……现乐堂尝花白酒……霞川食桃,清夏堂赏新荔枝。七月孟秋:丛奎阁上乞巧家宴……立秋日秋叶宴……应铉斋东赏葡萄……珍林剥枣。八月仲秋:……社日糕会……中秋摘星楼赏月家宴……九月季秋:重九家宴……珍林赏时果,景全轩赏金橘,满霜亭赏巨螯香橙,杏花庄(上竹下刍)新酒……十月孟冬:旦日开炉家宴,立冬日家宴……满霜亭赏蜜橘……杏花庄挑荠……十一月仲冬:……冬至节家宴,绘幅楼食馄饨……绘幅楼削雪煎茶。十二月季冬:……家宴试灯……二十四夜饧果食……除夜守岁家宴……
字句中的古意与优雅,美好甚至透过纸张发散开来。这其中的文字,是目前我所见到的相对较早的总结性归纳时令与饮食的古文字篇章。此中描摹记述,对应节气的饮食习俗,美食详尽,令人口齿生津,回味无穷。
至于缔姻、赛社、会亲、送葬、经会、献神、仕宦、恩赏等活动,更是要操办丰盛的宴会,极尽铺张之能事。特别是南宋都城临安(今浙江杭州),更是谚有“销金锅儿”的称号。
达官贵人的这种奢侈性饮食消费,还具体体现在他们对时鲜食品的追求上。宋代皇亲国戚于二月一日“中和节”后的次日有挑菜的风俗。如《武林旧事》第二卷《挑菜》所载。
一直到明清时期,京师民间出现了洞子货,一些嫩黄瓜和绿叶青菜才出现在宫廷和大户人家的餐桌,食物和节气的亲密度,逐渐淡去。
不过,一直到现在,我始终认为节气和食物还是应相互衬托的。
春与夏衔接得似乎是没有缝隙,只有到了秋天的时候,才会有一点儿落差和色彩的变换,这一点,在沈阳尤甚。
四季分明的一座城,对味道的四季体验自然更为明显。
冬天的康平卧龙湖冬捕、春天棋盘山的开河鱼、夏天新民小梁山的西瓜、秋天辽中的苹果和牛肉……
食材和地域,物产丰饶,令人心动。
从节令的迁徙到味道的转换,其实,就是一个园林里窗子上的格子和格子之间的张望与凝视,就像沈阳故宫御花园里的古建筑样式一般。
置身于节令的缝隙间,体验食物的内涵,真的有一种书卷里的安逸和平和,自然也有趣味和光影的斑驳。说得透彻些,一个喜欢旅行美食的人,对此都是有点儿意味深长的回望和怀想的。
我们甚至知道,节令和食材味道俨然如一朵一朵、一瓣一瓣的花开韵致,也知道时光的清浅,总是因为食物本身产生的味道挪移而明亮或黯淡。
为此,我还是怀想节令里的味道。
从眼前向前追溯,冬初,沈阳的气温还不算太冷,有些湿意,当地人喜欢说这是阴冷。这个季节,我去过沈阳周边的辽中,那里的河鱼和鲜牛肉会令人有些暖意。
这节气,当地的农家已经开始做过冬的香肠。在另外的季节,我去的时候问过为啥非得冬天才做香肠,当地居民说,冬天的时候气温干湿恰如其分,水分也是得体,做出来的香肠不会霉变、口感适宜。都是为了准备年货,为了易于储存才这样做的。
冬与春交界的时节,我去过的江南地域还有安徽的婺源、篁岭、呈坎和黄山。黄山是世人皆知的名山,黄山上的吃食其实更为人流恋的是周围的吃法和做法。其中大抵令人怀念的还是土菜、臭鳜鱼、石蛙和石耳。篁岭是宋代就有的山上的村落,古朴雅致,我去的那年人烟稀少,还不像今日的繁华喧嚣。雨天,对,冬日的雨水,温润中更多了的是清凉和清醒。篁岭的一种苦果子做的豆腐,则让有些寒冷的身体,生出不一样的暖意。
婺源当地的荷包鲤鱼、汽糕还有徽州野菜,也是别有一番滋味的。笋类自然也是少不掉的,无论是凉拌生吃还是红烧,加入不同的肉类、禽类和河鲜,都有一卷画陡然打开时的惊艳和赞叹。
同样在冬季,我还去过湖州的南浔,桐乡的乌镇。南浔的江南古桥边,我坐在小馆子的窗边,老板娘说起她们家这几代人传下来的小馆子,说起她的祖辈和徐迟先生的交情,不免有唏嘘之感。小莲庄的书楼远去在历史的烟尘中,可是盘子中花云锦的清爽和蔬菜独有的香气,弥漫了我多年以后的记忆。
云水居停,食之意趣和景致,若水墨相互交融,以挥毫转眼间就到了春天。
香椿、刺嫩芽、山芹菜、山菠菜、猴腿菜都下来了。这个时候,我特别钟情于山野之材。寒意尚未退去,每到春天的时令,我都会到菜市场走动,到周围的乡野集市上闲逛,倘若发现有好的野山菜,就会买上一袋子。
有的菜常见,有的菜却百寻难觅。山蕨菜、柳蒿芽,都不大好找,做起来却很家常。
做野山菜的馆子不大多了,这就形成了两个极端。一种是农村的土菜馆子,一种是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大酒楼。
土菜馆,农家菜是接地气,大酒楼是回归自然、返璞归真。其实,售卖的都是一个概念,只不过,这里面的价格相差悬殊。
山珍与河鲜,都是遍布街巷。时令的食材,供养着不同的美食家,新生代和老字号交替出现后的局面就是相互触动,传承和守旧,畅想和怀念,都是在这一字句一格局间吞吐。收放自如者,会赢取食客的赞叹,故步自封和偷工减料者,则有落寞伤春的出离之神色,仿佛这不同时节里,食材自身就藏着古今的块垒和不屑。
柳蒿芽、槐花饼、开河鱼和秋天羊,所有的食物,都是因为人的口福和味蕾,绽放着不同的姿态和鲜味。
饺子、馅饼、面条,各种馅料和浇头,都和食材相辅相成。
只是,无论乡野农家菜还是酒店的时令鲜,都要有机缘才能吃到、尝到。这类馆子,如今也不是等闲人能够约得上的。
四季蕴藏着不一样的节令,节令中又藏着不一样的味道。
节令中,沈阳的味蕾以厚重和浑然天成凸显。偶尔,我会想到棋盘山的野生猴腿菜,想到秀湖中的鱼,还有农家散养的溜达鸡。
夏天的花与河鲜,秋天的螃蟹在怀念的文字中低头,遥想一下,努尔哈赤那奔跑的马队和捕获的野味,对着夜晚的星月,眷恋故乡草木的清香之气。
难怪,美食的文字与时令遥相呼应。
难怪,张岱《夜航船》的闲谈中、袁子才的《随园笔记》中,美食美味,慢慢地挥发和弥散。我自然是知道,人和美食,人文的意义,驱动着不一样的光影和命运。难怪,苏东坡的文字中,美食和风景的影响力是那样的巨大。也难怪,戏剧大师对徽州一生痴绝。我相信,终有一日,我们对沈阳的美食文字,自然会有对味蕾的催化。而到了山海关外,塞上草原,牛羊肉与铜火锅、手把肉的关联,亦将愈加地紧密,杀猪菜和白肉血肠,更是冬天的年和腊月的标签,令许多异乡的人,举杯明月,舌尖怀恋,不能忘怀。
味蕾之旖旎和温婉,似乎是食材本身更为恰当的注解。
吃食即是吃时,如此方不辜负二十四节气的搭配和腔调。不时不食,节令和气候,食材和时间,吃食与吃时,都是我们对大自然最尊重的诚意表达。
其实,优质的食材,清浅曼妙地嵌入了绵软悠长的味蕾时回声四起,应对的是我们沧桑倦旅后一颗眷顾乡情的游子之心。
人对口味的嗜好,是同实时的节令变迁而转化的。
我还是怀想节令里的味道。
大年初一要吃饺子,正月十五要吃元宵,二月二要吃猪头,立春要吃春饼,五月初五要吃粽子,八月十五要吃月饼,冬至要吃羊肉,等等,这些传统都是有来由的,都突显一个民族的生活哲学。由于季节不同,饮食也随之不同。身体要与时令相适应,要根据不同的自然环境做出相应的饮食调整。月有阴晴圆缺,人体也有阴阳虚实之分,四季有轮流更替,食物也有温凉寒热。“生、长、收、藏”不仅是一个农时概念,更是一个饮食概念。比如春天是生发的季节,可以多吃些生发之气的芽类蔬菜;夏天气温升高易上火,要吃点苦瓜、芹菜来排毒解热;秋天干燥要多吃银耳、雪梨清热润燥;冬天寒冷要多吃牛羊肉和萝卜来温补。
水流云在,情致雅意,和美食景致相互交融,转眼到了秋天。
大白菜下来了,茄子、土豆尚未老去。每到冬天的时令,我都会在沈阳的街巷寻找味道,在行走中发现我喜欢的美食。相比较那些星级酒店和浮华都市中的大饭店,我更偏爱重工街、三台子、黎明广场这样的小地方,虽然,近年来人已经颇多。自然,我还会寻找偏僻的一隅,让人有内在的一种平静与安宁。无论是小吃还是菜品,更接近山野市井的风味,也更亲近我们的老味道。我在外面,可能是对饮食挑剔的缘故,总想找一处相对新点儿的老字号、小馆子。只是,这类馆子,如今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约得上的。
偶尔,我想到了画像中的沈阳市井图,甚至想到《盛京赋》,想到了大舞台昔日的火锅和中街的老好吃春饼,甚至会在一刹那,被一幅街景打动。春天的开河鱼,夏天的花与河鲜,都依次在文字中,慢慢地挥发和弥散。
味道起处,自是故乡和美好的一瞥惊鸿。
味道藏在节气中,藏在对城市乡土的热爱背后的字眼儿里,可能是每个到过沈阳的人,对城市印象另外的看法和张望。
我们在翻阅古书和行旅山河时,不难发现,食材和味道确实随季节不断变化衍生。就像彼时,春与夏衔接得似乎是没有缝隙,只有到了秋天的时候,才有一点儿落差和色彩的变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