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的愧疚与担忧,像潮水般不断涌来,时筠妍放心不下燕景驰的伤口,半天没等到燕景驰叫人前来换药,只能再度返回。

好在,燕景驰已经睡了。

时筠妍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到**的人。

**,燕景驰双目紧闭,眉头微微蹙着,脸色苍白,一副隐忍痛苦的模样。

时筠妍看得心头一紧,伸出手,小心翼翼去拉燕景驰的被子。

一开始,时筠妍是心虚害怕的,可看到被子下又红了一大片的纱布,她鼻尖一酸,再也顾不得什么虚礼羞怯,快步去拿止疼药。

又去倒了一杯温水,重新返回燕景驰身边,鼓足勇气,凑上前轻唤:“世子……”

时筠妍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哽咽:“世子,该吃药了,吃了药,伤口就不那么疼了。”

听到她的语气里带了哭腔,燕景驰立马睁开了眼,看到她眼底强压的泪意,燕景驰心中一暖,但语气依旧冷淡。

“你不是走了吗。”

时筠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她理应像多年前那样,不对燕侯府乃至京城抱有任何期待和希望,可本该远离的她,却最终在命运的驱使下,又走了进来。

她也应当像一开始入府那样,认清现实,对燕景驰不抱有期待,远离他。

可她从未想过,燕景驰会为了她,伤成这样。

她可以怨恨,可以失望,可此刻看着他这一身伤,她率先感受到的是命运玩弄下的悲怆。

她不敢去回顾往事,却又对现下的一切无能无力。

时筠妍落下一滴泪,无助中带着求助:“我、我不知道。”

“对不起。”泪珠如珠帘般落下,时筠妍跪在燕景驰床边,一时哭的泣不成声:“对不起,我,我真的不知道,你、你不能为了我这样,你不该如此的……”

时筠妍垂着头,颓败地跪坐在地,似快被内心的纠结和动摇压垮,哭着哀求:“让我为你换药好吗,就这一次,这次过后,请让我离开……拜托。”

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一个慈幼堂便差点毁掉时筠妍的一生,她真的没有勇气再去牵涉更多的事。

她怕了解一切后,自己依旧无能为力。

燕景驰没料到时筠妍会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内心涌上慌乱,他忙起身去搀扶她。

“这就是皮外伤,不严重,换个药过几天就好了,现在只是看着恐怖,不信你细看。”

说着,燕景驰不顾身上的疼痛,直接上手扯开纱布。

只是这一扯,直接将肉连着纱布一起掀开,疼不说,还让上了药的伤口,因为血水更为黏腻可怖。

燕景驰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又顾不着疼,慌乱得又想去遮盖:“等、等下……先别看别看。”

“别动。”

时筠妍拉住了他的自残行为,将手中的药丸给他服下,擦去眼泪,重新打水为他换药。

房间重新陷入沉默。

燕景驰看着时筠妍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的情愫愈发浓烈,随之而来的却是无力的怅然。

“抱歉。”

燕景驰踌躇着开口:“我没想到你会如此排斥,是我唐突了。”

这是燕景驰第一次追求女子失败,也是天朝独一份的,贵族向平民道歉。

时筠妍抬眸看向他,燕景驰浓烈的眸色中,翻涌着无限情愫,唯独那一份歉疚和真诚,无比明亮。

“时筠妍,别因我离开。”

“在这里,若非你自己想,任何人也赶不走你。”

“……”

心底的悸动,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住时筠妍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无法呼吸。

她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却依旧轻柔。

等重新为他裹上纱布,时筠妍这才起身,恭敬下跪:“谢世子。”

两人之间,如有一道深不可测的沟壑横亘其中,在这一刻,彻底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

这一晚过后,一切回到了正轨。

时筠妍离开了那处满是暧昧与别扭的小院,奔赴自己的任职之地——竹园后厨。

燕侯府规制宏大,厨房遍布各院,单是每个厨房中打下手的下人,便有五十余人之多。

天朝繁华,厨娘与厨师的地位早已不似往昔低微,在厨房之中,也是一个小主子的存在。

像洗菜烧火、端盆剥蒜这类粗重活计,有专门的杂役打理。

采买调度、人员安排,则另有专人负责。

时筠妍有元绿在旁照料提点,算是明晃晃的“关系户”,府中下人虽好奇她的来历,却无人敢多问半句,更不敢对她的半道厨娘身份有半分置喙。

大家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差事又清闲,厨房的氛围格外和睦,时筠妍很快便褪去了初来时的拘谨,渐渐适应了后厨的日子。

另一边,燕景驰也正式闭门谢客,潜心投入到春闱备考之中。

自那夜之后,两人再无交集,可往日里那个开朗洒脱、神采飞扬的侯府世子,如今即便偶有去花园休息,也再没了往日的鲜活,眼底似总蕴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章萱看在眼里,心底跟明镜似的,稀罕的每日去瞧他这副为情所伤的模样,心底却对这个时筠妍,愈发好奇起来。

但多少还是顾及着燕景驰的,也只是好奇。

这般光景直到开春,春闱日渐临近,燕景驰这样的状态却半分不见好转,章萱终还是怕他会影响了考程,再度披上母亲的温柔,悉心开导。

“世间女子何其多,你外边也不缺倾心之人,何必单恋一枝花?”

燕景驰面上淡然:“母亲多虑了。”

见他不肯承认,章萱毫不留情指着桌上的露茶糕,拆穿他:“若真放下,怎会日日吃这露茶糕?”

燕景驰抬眸,语气平淡地回怼:“母亲每日前来,不也为这一口?”

“……”一句话堵得章萱哑口无言,她望着桌上摆放的露茶糕,心头忽然一动:“哼,她这般精湛的手艺,不留一份在府中可就可惜了。”

燕景驰写作的手一顿,他抬眸看向章萱,看到了她眼底的几分威胁。

对此,燕景驰依旧淡淡反击:“看来,母亲是想学着做给父亲吃。”

章萱的脸瞬间僵住:“母亲做给你吃不行吗?”

燕景驰垂眸,重新落笔,声音依旧淡然:“母亲不必辛苦。”

“……”

燕景驰的沉稳,原是章萱一直期盼的,可如今真见他这般收敛了所有锋芒,她反倒心头泛苦。

原来,她所求,自始至终都只是燕景驰能能活得自在开心,无拘无束。

章萱沉沉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只是这一去,自然是去了时筠妍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