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刀剑撞击声,刺穿肉体的声音,呻吟声,回**在山谷间。

沙陀出兵五千人,对阵银鞍军一千四百三十二人。

抱着必死的决心,银鞍军的战士们都杀红了眼。胳膊被刀砍伤了,就再换另一臂去挥刀。腿被刺伤了,就一瘸一拐地起来继续战斗。

人人身上都挂了彩,却仿佛干净不到痛苦,咬着牙浑身浴血地继续去杀敌。

沙陀人原打算在半个时辰里解决掉这群被抛弃的银鞍军,却没想到他们竟这么难缠。雨一停,为了避免战况拖沓,沙陀动用了后方的弓弩手。

浸了剧毒的箭簇朝着银鞍军的方向射来。

王恕见常远正在挥刀御敌,根本顾不得漫天弩箭,他一刀斩翻身侧一名敌人,就用自己的身子替常远挡了一箭。

“阿恕!”

又有一剑猛地刺入了王恕的腰间!

“呃——”

“阿恕!”

常远一脚踢开面前的敌人,伸手去扶王恕。

深紫色的箭头一扎入肉体,就将血液染得发黑。王恕唇边染血,衣衫也尽是淋漓的鲜血,人脱力地摔倒在地。

“阿远......活、活下去......”

常远当下眼圈一红,却也只能咬着牙放开王恕,回身继续去应付周遭的敌人。

“保护常将军!”

又有几名兄弟站到了常远的身侧,助他杀敌。

这一场仗,无疑是悲怆而令人绝望的。

一个个士兵倒下去,闭上眼,就此结束一条条年轻的生命。

常远脸上、身上也都挂了彩,他一刀砍向面前的沙陀人,刀还未拔出,后方又伸来一支长枪,直直地要刺向他的后背,朝着心脏的地方,根本避无可避!

征战沙场这么多年,第一次,常远的心中涌起了一种绝望和遗恨。

然而——

“嚓!”

——有一柄长刀从侧边猛然飞了过来,斩落了那柄长枪。

常远回头。

耳边已经响起轰隆的马蹄声。

在战场的不远处,竟有一群身披铠甲的军队挥舞着南蒙的旗帜正朝这边飞奔而来!

银鞍军显然也有人看到了,纷纷呼喊着,“常将军!好像是咱们南蒙的援军!”

“不是北府军,而是......而是盛阳军!”

常远微微颦眉,就又听得沙陀军见状已然大慌,口里叽里哇啦地说着沙陀的语言,似乎头领已经在下令要撤军。

“盛阳军定是来帮咱们的!”

“盛阳军!盛阳军到了!太好了!”

隔着层层战马和铠甲,常远一眼望见人群之后的一匹枣红马,和马上绯红如火的衣衫。

银鞍军见得援军,登时士气大振,追击着意欲撤退的沙陀人一顿猛打。而那批盛阳军也立刻加入了战斗,协助银鞍军御敌。

半晌,银鞍军众人望着落荒而逃的沙陀人,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血水,脸上带着一种战后的麻木的松解。

常远回过身从纷乱的战场上找到王恕的尸体,跪在他身边,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闭上眼。过会儿,才抬手脱下斗篷,怀着沉痛而复杂的心情为他盖在了身上。

一匹枣红马走到了他的身侧,马上的女子走了下来。

“常远。”

常远抬起头,看到那一袭绯红色的衣衫和那一张略显担忧的面容,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又站起身来。

回望周围,遍地都是支离破碎的尸首,里面有不少人都还是昨日还一起在湖畔吃喝谈笑的兄弟。

如今,却再也爬不起来了。

“如今瑶城已经被沙陀人攻陷,今日不可再妄动。回去吧。”卿如许道。

常远问,“北府军呢?”

卿如许道,“应该还在五里地外驻扎。”

常远冷哼了一声,“等着拿我们的尸首去邀功么?”

卿如许不置可否,“.......盛阳军的主帅宁方州会为你们作证,眼下,这里属于瑶城的境地,沙陀随时可能回头派兵来追我们。所以还是先替弟兄们收敛尸骨,离开此地吧。”

常远“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盛阳军,“他们怎会愿意帮你?”

“借的。”卿如许道,“当然,也是因为我是苒华公主。”

常远点了点头,转头去吩咐部下清点人数,一千四百三十二位战士,如今只剩下一千零二十一人。

卿如许站在战马旁,淡淡地望着远方的瑶城,一回头就见常远过来,她出声道,“瑶城咱们定是要夺回来的。我知道你心里的担忧,但你得耐心再等等。”

常远微微一顿,又低下头,从牙齿间挤出两个字,带着些别扭地道,“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似在暗中做着什么决定,过会儿才又走过来,问她,“......弥间的念珠呢?”

卿如许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个,顿了顿,才撩开衣袖,将藏在里头的念珠取下来递给他。

有人牵了一匹高头大马过来。

“上马!”常远又道。

待卿如许坐于马上,他转过头,朝已经整队的银鞍军喝道,“众将士听令!”

卿如许不知他要说什么,只看着他。

常远声音高昂,字字铿锵。

“银鞍军的众将士!今日我等本要将性命归于尘土,幸而老天不收,要我等留于世间,便是要重洗银鞍之名!”

他猛地扬起手中念珠。

“此乃银鞍将军之遗物,四十六枚念珠,篆刻了二十八年前三百七十二名昔日牺牲于金谷关的将士名姓!这三百七十二人中,有你们的同僚,也有你们的亲人,他们在这个世间留下了他们的名字。而今,骁骑营的众将士,你们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此话一出,众军士纷纷抬头望向他和他身边站着的女子。

今日是她带军前来,救了他们,众人不可谓不感恩。只是他们并不知她的身份。

而银鞍将军的功绩,天下无人不知。金谷关一战,威震四方,至今无人能与昔日银鞍军的威风比肩。当年金谷关的那一批为了南蒙流血牺牲的军士,名字都被篆刻在了他的一串念珠之上,后来先帝为了嘉奖银鞍军,特意为这群人立了碑。

如今这座碑,就伫立在南蒙都城的皇城正中央,南蒙的世世代代都将铭记这些人,铭记这一战。

如今的骁骑营,大半都是当年银鞍将军的旧部,也收编了一批年轻的子弟,也大多都是这些老将的后辈。银鞍军栖息在城郊一隅,被迫远离了权力的中央,只能消磨着保家卫国、铁血丹心的热血。

可如今,竟有人重新拿到了银鞍将军手中的那一串念珠。

而这个理由,显然也解释了当日夜阙楼之战时,为何常远会答允帮助这名女子。

“当日银鞍军曾承诺于釉芜公主,将永远忠于她的王庭!而今公主已逝,将军已故,那承载着先烈的光辉,也将随着权力的斗争逐渐消失么?银鞍军,你们也打算带着过往的功绩,就此归于尘土么?”

“银鞍军,可还在?”

银鞍军所有人等,齐齐跪地抱拳,“在!!”

卿如许站在俯首跪地的千余军士中,面容冷静,带着一种长居上位者的凛然。

“——她,就是釉芜公主之女,苒华公主卿如许!”

众将士带着惊讶的目光看着马上的女子。

“昔日众将士曾承诺于公主和银鞍将军,忠于他们。今日苒华公主亦救了我等,而今,我等也将遵守诺言,继续追随苒华公主!也请公主为我银鞍军正名,为我们死去的兄弟换得一分清白的安宁。我常远——”

常远猛然跪地,负手朝向卿如许。

“——率部下一千零二十一人,承诺誓死追随苒华公主!”

卿如许垂眸看着常远,又扫过他身后的众人。

银鞍军也只是沉默了片刻,就立刻有人振臂高呼,“我等,亦誓死追随苒华公主!”

“誓死追随苒华公主!”

“誓死追随苒华公主!”

时隔二十八年,银鞍军终于迎来了自己新的主人。

呼号声响彻山谷。就连一旁的盛阳军也不免有些激**。

盛阳军的主帅宁方州转过头,摆了摆手,让身边的部下附耳过来,道,“回去好好把这一幕告诉王爷。”

那人道,“是。”

在这股群情激昂下,卿如许的目光转为冷冽,亦高声道——

“我苒华定不负所托,今日将士们内心之恨与内心之痛,他日苒华必为诸兄弟谋得公平!也将重振我银鞍军威名,不负黄泉底下那些已经英雄牺牲的亡魂!”

将士们纷纷振臂:“好!”

“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