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远收到瑶城的呼救消息以后,就立刻带兵奔出了二十里,临到明湖畔,才暂时驻扎在湖边休憩。

常远坐在篝火边,眼睛却望向乌沉沉的天边,手里捏着那封求救信,脸色深沉。

王恕走了过来,给他递了只水囊,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坐到了他身侧。

思虑再三,终是开口。

“.......阿远,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是有时候.......关心则乱.......”他转过头,看向常远,“.......我们方才已经进了瑶城境地,可这一路过来,连沙陀的影子都没见着.......你不觉得有些古怪么?”

常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王恕又道,“.......沙陀造反,围困瑶城多日,过去了只怕也是杯水车薪.......”

常远道,“.......我知道,可咱们也不能弃瑶城官府的求救讯号于不顾吧?银鞍军里还有许多弟兄都是瑶城人,他们的父母兄弟也都身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谁不心焦呢?”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我姐。她在夫家过得不好,因前两胎都是女儿,家里已经张罗着要给姐夫再娶个妾室,正好姐姐又怀了孕,年初才刚生了个大胖儿子。这才刚熬出头能享享福了,如今又遇沙陀暴乱.......我得去救她,哪怕只是将我外甥带出瑶城呢.......”

王恕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银鞍军于清晨拔营,一路向西,逢大雨,大军亦不停歇。待入瑶城外十五里的洪崖时,才突然止步。

马儿不知为何突然开始烦躁不安,啼鸣声不止。

众将士站在雨中,回头四顾,耳边听得雨声轰鸣,远处也隐隐传来一些轰隆声。

常远眉头一跳,能在如此巨大的雨声中还有如此声量的步伐声,只怕来人数量不可小觑。他当下猛然喝道,“前方有埋伏!前方有埋伏!众将士听令,立刻后撤五里!”

银鞍军立刻调转马头,朝后退去。然而队尾才奔出一里地,就又猛然折返。

“常将军!后方已被人截断!”

常远看着从队尾冲过来的兵士,问道,“后方可有来人?”

那名兵士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眼睛里带着猩红的血丝,咬牙答道,“瞧着像是......北府军!”

“什么?北府军?”

“怎么会是北府军?他们怎么会到这儿来?”

“他们为什么要拦我们?!”

........

众兵士被这一句话惊得齐齐低呼,瞬间品出了阴谋的气息。

王恕策马到常远身边,皱眉道,“阿远!我们中计了!这定是北府军与沙陀的计谋,要让我银鞍军有去无回!”

常远握着疆绳的手骨节绷得发白,雨水冲刷在他的脸上,整个人都笼罩在冰寒的气息中。

“那.......我们该怎么办?”

“常、常将军,我们、我们.......”

“都怂什么?!”常远猛然低喝。

兵士立刻噤声,齐齐看着常远,听候他的意思。

这些年来,无论是明川帝还是其他军属,都曾递给常远不少橄榄枝。可升官晋爵他不要,美人财宝他也不要,他就非要守着这帮银鞍军,一起被边缘,被排挤。

那些擅弄权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战场厮杀的人,是不明白常远为什么要这么“愚不可及”。可银鞍军的兵士却人人心里都有杆秤。

风里来雨里去,多少次彼此搀扶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是和着血与泪的战友情义。

这世间的财宝和功名,又怎敌得过濒死时那以血肉之躯为你挡那一刀的可贵?

如今的银鞍军,只有一条心,一张嘴,一个脑袋。

那就是常远。

常远想了想,心中虽恨,却也知道此时也是无济于事,道,“如今咱们也是没得选了,只能硬上。”

他纵马往前走了几步,脸上显现出一种悲凉,朝兵士们高声道,“今日我银鞍军遭遇自己国家的同伴们的谋害,这不是银鞍的悲哀,而是帝国的悲哀!众将士,我常远不能带弟兄们过上踏实安稳的日子,是我的遗憾。咱们兄弟一场,若能同生共死,也是我常远的心愿了。”

“往前,是那些六亲不认的沙陀蛮子!往后,是该死的北府兵!今日你们说,银鞍军的归宿要选在何处?”

银鞍军众人面面相顾,脸上亦显现出同样的悲凉。

“.......将军,我提议......”一个兵士站了出来,雨水也无法掩盖他眼底的失望和气愤,“我提议后撤!咱们银鞍军为了帝国抛头颅洒热血,如今不被重用,只让我们守在这偏隅之地也就罢了,现在他们不去杀沙陀,抢回自己的国土,却还要将刀子朝向咱们自己人!我恨!将军,我们一起回去吧,就算是死,也要让北府兵给我们做垫背!”

他说罢,立时有人站了出来。

“就是!我也提议后撤,不然老子死了也咽不下这口气!”

“我也同意!”

“我也是.......”

.......

常远望着面前站出来的几十位兵士,缓缓地低了低头。

众人有短暂的沉默。

人群中,忽然又有一个声音,怯怯道,“我、我也想后撤,可是......可是......”

一个年轻的男孩站了出来,回头看着众人,道,“难、难道我们要不顾那些外族的侵入,而拔刀......拔刀朝向自己国家的同胞么?我、我......我好像做不到......”

他的声音逐渐变低,可他问完那句话, 却让那些怀着愤怒的兵士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常远看了一眼众人,这才出声道,“我理解众将士的心情,北府军此番作为,实是小人行径,为君子所不齿!若有机会,我常远亦想给那帮龟孙子一个教训!但今日,外敌当前,若是为了一己之欲而而顾名声与百姓于不顾,只怕黄泉路下,我也愧对银鞍将军,和那些曾为守护国土而舍身的将士!我银鞍军生不做背弃母国的人,死亦不能留下污名!”

众将士仰头看着他,似乎已经明白他的意图。

常远声音高昂,长刀一挥,朝天而举,雨水在光亮的刀面上留下清白的水渍。

“所以,今日之战,我尊重大家的意思。但若我常远个人选择前行,可有将士愿同我一同前往?!”

大雨滂沱,一具具铁甲沐雨而立,人人的脸上闪现了很多情绪,挣扎,犹豫,而后又变得坚定,冷酷。

“我!我愿追随常将军御敌!”

“我也追随常将军御敌!”

“我也!”

“我也!”

“银鞍军的威名不能倒!”

“我等愿追随常将军,与沙陀人决一死战!”

“我等愿追随常将军,与沙陀人决一死战!”

一位位兵卒拔刀朝天大喝,以表决心。

三百七十二位兵士,最终,无一人选择撤退。

常远隔着雨幕看着这些陪伴多年的兄弟,只觉得胸中的憋闷一时**然无存,有的只剩下英勇赴敌、背水一战的决心。

“好!”

他掉转马头,朝向前方,目光微凛,“那么众将士,今日,就让这群沙陀人见识见识我们银鞍军的威名!!我常远,永远与银鞍军共存亡!”

“我等,永远与银鞍军共存亡!”

“我等,永远与银鞍军共存亡!”

在磅礴的雨声中,仅有三百余人的银鞍军奋力呐喊,于诺大的山谷间亦显露出几分苍凉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