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的半山腰,有一间客栈。

说是客栈,不过是嵘剑阁为了要上山的江湖子弟设立的一个歇脚之地。平日也没什么人,然而最近却常常客满。

现下已是深夜,大堂中却还坐满了人。

夜风掀起门帘,将桌上的账簿吹得呼啦作响。

有一道人影轻飘飘地随风而入。

他的脚步很轻,若不是开口说话,几乎无人察觉到他已进门。

“打扰了,住店。”

鼎沸的人声顿时安静,人人都回过头来,望向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

如今峥嵘客栈中入住的,个个都是江湖中名声赫赫的人物。可在这样一个高手云集的地方,竟让一个人已经走到距众人十几步远的地方才被察觉。

这人,可绝对不简单。

众人都忍不住打量起他来。

黑衣黑袍,身材高大,背上还背着一个很长的布包。

这个布包......人们的目光中顿时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今日客满,厅堂也已经......”店小二扫了眼大堂,“......没地方了。客官您可能......”

“那儿就成。”

来人正是顾扶风,他淡淡说罢,抬脚就朝窗边走去。那里的一张方桌上坐着两个人,旁边还空着两个位子。

“可是客官......”

店小二追了上去。

“借个座儿,打扰了。”

顾扶风朝身那张桌上的两人打招呼后,坐到了他们的对面。

店小二跟在他的身后过来,却在那两个人的背后即时止步,又朝顾扶风的身边挪了挪,“客官您.......确定坐在这儿?”

顾扶风还戴着风帽,只露出半张轮廓深邃的脸。

“不行么?他们二位.......可都没拒绝。”

店小二瞟了一眼那两人。从这位客人落座后,那两人确实不曾出言拒绝。

“.......客官您乐意就好。”

顾扶风微微点头,上山的这段路并不好走,如今已是饥肠辘辘。

“.......麻烦来二两牛肉,一碗阳春面,外加.......一壶酒。”

“肉有,面也有.......酒嘛,”店小二随手在账本上记了记,又看了他身上一眼,“不行。”

顾扶风抬眸:“没了?”

店小二皱了皱眉,看着他,“客官不知道么?有倒是有,但是......”

顾扶风这才突然意识到什么,突然笑了笑,“.......哦对,我倒是忘了这件事。”他似乎有些感慨,“也是许久......没到过这儿了......”

店小二继续道,“本店的酒都出自嵘剑阁,不卖给外人。客官您若有凭证,可以出示。”

“......凭证?”

也不知这两个字哪里好笑,竟让这位客人笑了起来。

店小二不解,只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去灶房取了牛肉和面,搁在他面前,“您要的餐食齐了,请慢用。”

顾扶风坐在窗户边,昏暗的灯火让他整个人的衣衫愈加幽深,看不清容貌。

只他背上三尺长的布包,愈显得尤为神秘。

顾扶风修长的手指刚拿起筷子。

“这位兄台——”

邻桌坐着的一位青衫男子出声。

“——想喝酒?我可以请你。”

一杯酒朝他递了过来,酒液在灯火下闪着琥珀般的色泽。

“别坐那儿了,你过来,咱们交个朋友如何?”

黑色的风帽下,响起男人淡淡的声音。

“多谢。但我还是更喜欢这儿。”

那名青衫男子却笑了,“哈哈哈哈......阁下,您真是有特殊的癖好呢。”他站起身来,朝顾扶风走了两步,抬手搭在了他对面一人的肩头,压低声音道,“......跟死人一起吃饭,不倒胃口么?”

他话音一落,轻轻松了手,身边那人就突然朝椅子下面无声无息地倒了过去。

“砰——”

仿佛一个僵硬的重物撞击地板,响起沉重的声响。

地上的那人脸色透着暗淡的紫青色,眼睛木然,瞳孔涣散。他倒在地上,却依然保持坐着的姿态,两臂向前伸着,像扶着桌子一样。看着格外阴森诡异。

而他的喉咙,有一个黑色的窟窿,上面似乎扎着一个黑色的暗器!

另一个人也是一模一样的死法,此时还坐在顾扶风的正对面。看他们背上的双刀武器,应当是魑魅派双煞王五和赵四。

顾扶风的筷子夹起了一片牛肉,放进风帽下,过会儿,出声道,“死人有时比活人要可爱些。我也不喜欢吵闹。”

青衫男人又笑了,捋了捋自己腰间的一串铁锁链,“兄台未免也太不给面子了,枉费我们这一场好等。”

因他这一动作,又露出他背后的一人。

那人趴伏在桌上,面皮贴着地,有利刃曾从上而下洞穿了他的脖颈。他的手里还紧紧地握着几枚铁质暗器。正是死去的星镖师张玄。

而在张玄身后不远处的楼梯口,还倒着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把带血的刀,刀柄上挂着一串葫芦。可他的脖子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上面有深深的淤痕,舌头也伸得老长,一对眼珠子外翻,显然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锁喉,生生地折断了喉骨。

顾扶风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斐一命腰间的锁链上。

“.......好快的夺魂索。”

快,通常不会被用来形容锁链。

因为锁链太软,远比薄刃和长刀这类更难以控制。往往只能作为控制和辅助。

然而夺魂索竟比号称“北派第一刀”的葫芦刀更快。

青衫男子道,“不错,我就是夺魂索的主人,李蛇。”

顾扶风又看了看这几位死状惨烈的人,哪一个搁在江湖里不是名声在外。他无奈地笑了笑,对着客栈中的满满的人,道,“.......看来我还是来得太早了。”

李蛇道,“你要再晚,只怕你从你师父手中抢下的东西也就没有用了。”

“抢?”顾扶风看着李蛇,“我从不屑于抢。”

李蛇道,“那便把它交出来。”

顾扶风道,“属于我的,我为何要交?”

李蛇笑了笑,道,“它不可能属于你。你问问你曾经的同门师兄弟,哪个会认为它属于你?”

“可师父立下的规矩是,谁杀了我,谁就能拿到掌门之印。可是......”

顾扶风偏了偏头,风帽下一张英俊的脸嘴角上扬,带着几分嘲讽的笑。

——他还活着。

这就是一种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