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秦源的回复,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此等小事,何须本官亲自出马!”

秦源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然后,他点了个人。

“让大理寺的张易去吧!”

张易。

那个靠着一堆纸张和墨水的痕迹,就破了通天伪钞大案的年轻人。

如今,已经是大理寺少卿,掌管天下刑狱的二把手。

也是秦源在格物总院里,亲手教出来的,最得意的学生之一。

让一个学生,去对阵衍圣公和天下大儒?

这……

这是疯了?还是狂到没边了?

国子监,孔圣庙前。

今天这里,人山人海。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全都来了。

太子李弘,就坐在最前排,脸色有些紧张。

辩论场的一边,坐着衍圣公和七八位白发苍苍的大儒。

一个个仙风道骨,气度俨然。

他们代表的,是这个国家两千年的思想。

另一边。

只站着一个人。

张易。

一身青色的官袍,身形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

衍圣公先开口了。

他没有看张易,而是对着孔圣像,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他才慢悠悠的开口,引经据典,从上古圣王,讲到本朝太宗。

核心意思就一个。

天有尊卑,地分高下。

君是君,臣是臣,父是父,子是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各安其位,天下才能太平。

若是人人平等,那纲常何在?伦理何存?

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他洋洋洒洒,讲了足足半个时辰。

引来的,是那些儒生们一阵阵的喝彩。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张易。

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要怎么反驳这如山一般沉重的“道统”。

张易,只是静静的等他说完。

然后,他走上前一步,对着衍圣公,行了个礼。

“学生,不与衍圣公辩经!”

“学生,只说事!”

他一开口,就跳出了对方的圈套。

“衍圣公,您是孔圣后人,地位尊崇!”

“假如,您府上一个家丁,偷了您一贯钱!”

“按我大唐律,该当杖责!”

“那么,假如是您,偷了那个家丁一贯钱!”

“敢问衍圣公,您,该不该当同样的杖责?”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也太……粗鄙了。

衍圣公的脸,一下就涨红了。

“放肆!老夫,岂会行此等宵小之事!”

“学生只是假如!”

张易的语气,依旧平静。

“法律,管的,不就是这世间的种种假如么?”

衍圣公被噎住了。

他旁边的几个大儒,纷纷开口,斥责张易巧言令色,混淆视听。

张易也不跟他们吵。

就等他们说完。

然后,他又问出了一个问题。

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问题。

“好!”

“我们不说衍聖公!”

“我们说一个更大的假如!”

张易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衍圣公那张铁青的脸上。

“敢问衍圣公!”

“若一位皇亲国戚,与一位平头布衣!”

“两人,在同一天,与我大唐的皇家银行,签订了一份借贷的契约。

白纸黑字,画了押!”

“而后,这两人,又在同一天,都违了约,欠钱不还!”

他的声音,开始变大。

变得,像一把锥子,刺向所有人的耳朵。

“这个时候,我请问衍圣公!”

“我大唐的王法,是该一视同仁,把他们两人的家产,都拿来抵债?”

“还是说,因为一个是皇亲,一个是布衣,就要有所不同?就要对皇亲网开一面?”

“若不能一视同仁,那皇家银行的信用,何在?”

“银行之信不在,我大唐国家的信用,又何在?”

张易,往前踏出最后一步。

他的声音,如同雷鸣,在孔圣庙前滚滚回**。

“长此以往,这天下的人,是该去信那白纸黑字的‘契约’!”

“还是该去信那高低贵贱,变幻莫测的‘权势’?!”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问题,像一座大山,压在了所有守旧派的心头。

他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

如今的大唐,靠的是什么在运转?

靠的,就是以皇家银行为核心的,那套建立在“信用”和“契约”之上的商业体系。

如果,法律不能保证契约的绝对平等。

那整个体系,就会从根基上,彻底崩塌。

这个他们亲眼见证,甚至也身在其中享受红利的商业盛世,就会……

灰飞烟灭。

衍圣公的嘴唇,哆嗦着。

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变得煞白。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和他辩论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

他还在抱着祖宗的牌位,谈论着君臣父子的纲常。

而对方,早已经站在了一个全新的,商业文明的高度上,冷冷的,俯视着他。

“噗通!”

一位年纪最大的大儒,承受不住这种思想上的剧烈冲击,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这场国法大辩。

结束了。

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

完胜。

甘露殿。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

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照在龙榻上那个枯瘦的老人身上。

大唐天子李治。

他的生命,也像这夕阳一样,走到了尽头。

太医、大臣、宫女、太监,全都跪在殿外。

殿内只有三个人。

皇后武则天,太子李弘,还有秦源。

“你们……都出去!”

李治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羽毛。

可没人敢不听。

“媚娘,弘儿,你们也出去!”

“朕,有些话,想单独和先生说说!”

武后的眼眶红了。

李弘的嘴唇咬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们还是对着李治磕了个头,然后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殿门缓缓关上。

这偌大的甘露殿,只剩下了君臣二人。

李治挣扎着伸出干枯的手。

秦源走上前,握住了。

那只手冰冷,没有一丝力气。

“先生……”

李治的脸上,露出一丝孩童般的笑容。

“朕这一辈子啊……过得,其实挺窝囊的!”

“年轻的时候活在父皇的影子里,人人都说朕懦弱!”

“后来……后来遇到了先生!”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朕亲眼看着一座座工厂拔地而起!”

“朕亲眼看着一条条驰道通向四方!”

“朕亲眼看着我们的舰队扬帆远航!”

他喘了口气,呼吸变得急促。

“若无先生,朕……呵呵……朕,不过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一个平庸的守成之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