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友光是当年镇远侯麾下的得力干将,又追随洛宾多年,深得信任倚重,不然也不会被派来主理山西境内的“驻地”。
但这是穆渊的想法,颜渥丹显然有不同意见。
事实上,他曾委婉地劝过穆渊:傅友光其人,勇猛无匹,但思虑欠缺,可为良将,却难当统帅重任。
用大白话翻译过来,这就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棒槌,让他率军冲锋还成,要他运筹帷幄、居中调度,只有给人送菜的份。
当然,颜先生这番评价未必中肯,因为在他看来,智计低于他的都能归入“有勇无谋”的范畴,不单单是一个傅友光中枪。但他说傅友光“难当统帅”,这话穆渊是听进去的。
可惜葫芦谷一役,击刹军死伤惨重,活下来的没几个。考虑再三,穆渊还是将山西驻地交到此人手里。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决定可能有点坑。
“是之前傅将军擅自行动惹的祸,”钟盈咬了咬牙,“他自作主张救下聂帅,招来中原驻军统帅的怀疑,这位也是个有心机的,明里不表露,等聂帅离开山西境内后才派人暗中查探……也不知他走了什么门路,居然查到我们在山西境内的一处暗桩,顺藤摸瓜,带出了傅将军的心腹副将……”
颜渥丹不耐烦听她说书,截口打断道:“这个副将出卖了傅有光?”
钟盈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现在还不能肯定……但是那个姓王的参将一定是事先得到了消息,不然怎么能正好截住傅将军?”
颜渥丹两只手揣在衣袖里,并不显得如何慌张:“傅有光虽然鲁莽,对少主和老侯爷的忠心却毋庸置疑,就算被俘,也绝不会透露机密。”
“那是自然,”钟盈说,“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已经传书山西驻地,让他们化整为零,尽快撤到太行以西。”
颜渥丹淡淡一点头:“做的好。”说完,居然打算掉头走人。
钟盈一愣,赶紧叫住他:“先生且慢。”
颜渥丹脚步一顿,微微扬高声调:“怎么?”
钟盈眉头紧拧:“傅将军该怎么办?若是中原驻军将他押解回京,这一路上也许有机会……”
颜渥丹不紧不慢地一抬手,衣袖略略掀起,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腕骨上套着一串檀木打磨的串珠。
“有机会?”他勾起半边嘴角,语气和蔼可亲,词锋却犀利逼人,“你当中原驻军都是吃干饭的,还是以为中原提督赵泽诚脑子里有坑,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到?”
钟盈:“……”
“大晋四境驻军虽说都听玄虎符调派,却也各有后台,好比这个赵泽诚,家里拐着弯和西北按察使连了亲,而西北按察使是右相陈玄凌的门生……”颜渥丹淡淡地说,“有这层关系在,你想不明白赵提督想干什么吗?”
钟盈把这话揣在脑子里,颠来倒去回味了好几遍,猛地抽了口凉气:“先生的意思是,赵泽诚故意以傅将军为饵,目的……是引聂帅上钩?”
“不仅如此,要是我没猜错,这回京的一路上,赵泽诚早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咱们自己往里头钻,”颜渥丹转动着手腕上的檀木串珠,慢条斯理地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眼看这盘棋要收官了,你想让少主这些年的心血白费吗?”
钟盈颤声道:“可、可是傅将军……”
“傅将军追随少主多年,自然劳苦功高,可惜有勇无谋,难当重任,”颜渥丹眼神冷锐,“我一早传书,要他谨慎行事,他却擅自调动暗桩驻军,落得这个下场也不算冤了。”
钟盈:“……”
她毕竟和颜渥丹共事多年,对这位的了解非同一般,哪怕颜先生七拐八弯、、再三委婉,也不耽误钟姑娘听出他打算将傅友光当成弃子——光弃不够,还要榨干剩余价值,拿他当一根钉子,狠狠扎在聂珣和嘉和帝之间的意图。
有那么一瞬间,钟盈突然想起丁昱前几天的话:这人算到极致,固然算无遗策、滴水不漏,却也难免让人觉得冷心冷面、不留余地。
长此以往,只怕是祸非福。
然而穆渊人事不省,决策大权掌握在颜渥丹手里,钟盈就算有再多的保留意见,也没法越过他行事——何况颜渥丹说得也有道理,中原驻军既然已经布好陷阱,单等着他们往套里钻,钟盈就是再冲动,也不能拿着穆渊多年来的心血往水里扔。
可……就这么眼看着傅友光被当成“在逃逆犯”押解回京?
当晚,一只飞鹰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一路东行而去。
钟盈这边焦头烂额,远在京城的聂珣也没好到哪去,江南军报早于两日前送抵京城,与此同时,卓逊的密信也经由特殊渠道送到了靖安侯手里。
聂珣展开后飞快地扫过,脸色越看越阴沉。
负责传书的亲兵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试探着问道:“少帅,卓将军信上说了什么?”
聂珣将信纸凑近烛火,烧成一把灰烬,烛光倏忽一摇,映照在他脸上,那副俊秀苍白的眉目显得阴晴不定:“没什么……我写一封回信,一定要尽快交到子谦手里。”
亲兵答应了声,眼看自家少帅在桌案前铺开信纸,亲自蘸匀了笔墨,落笔时不知怎的,居然迟疑了片刻,笔尖落下一团墨滴,晕开一朵不大不小的墨花。
“……江南暴动本由宝钞泛滥而起,因钞益贱、物益贵,民不聊生,方铤而走险。待末将奉诏南下,暴民畏惧奉日军之凶名,本已散去大半。谁知有临安府暴徒,本为落地秀才出身,因家中经商,与西洋藩人来往密切。受洋人传教士蛊惑,自称‘天父次子’,以洋教煽动民心,竟欲于江南一地自立为王。”
卓逊的信不长,大意是说这些流民为生计所逼,实在活不下去,再被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天父次子”一煽动,颇有聚流成涌之势,江南驻军居然有点扛不住。情急之下,江南提督薛由检只能向奉日军求助,偏偏卓副将心慈手软,不想对这些活不下去的老百姓下死手,投鼠忌器,吃了好几个闷亏。
卓逊实在没办法,又发现这背后有西洋人的影子,只能一封急报送回京城,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这帮西洋人太不是东西了,躲在老百姓背后煽风点火,偏又比泥鳅还滑头,等末将收到风声赶去抓人时,这帮洋鬼子早不知逃到哪去——要揪出背后主谋,还得多花点时间,就怕他们所图非小,时日一久,四境再生变故。
聂珣看完这封信,想法和卓逊大致相同:江南之乱不难平定,但是这场暴乱没那么简单,躲在背后翻云覆雨的西洋人肯定不认为一帮乌合之众能与大晋精锐的奉日军相抗衡,故意以卵击石,意图不外乎两个:要么,借这场暴乱转移朝廷的视线;要么,故意借暴民之乱缠住奉日军,让他们腾不出手。
一般来说,上过战场的人,直觉比寻常人敏锐许多。卓逊手里其实没有任何凭据,只是靠直觉认定,躲在暗中煽动这伙暴民的西洋人,所图必定不止一个江南。
事实证明,他猜得很准。
嘉和四十二年四月初六,一只信鸽穿越千山万水,落在靖安侯府的庭院里。亲兵一把接住,从鸽子足环的竹筒上解下一张短笺,送到聂珣案头。聂珣只看了一眼,脸色登时变了。
——三日前,回纥朝贡使团毫无预兆地撤出驻地,离开敦煌城。一日后,回纥集结五万大军,陈兵两国交界处,隐约有挥师南下的迹象。
五万大军是什么概念?
以回纥的国力,不说举国之力,也差不了多少。
而坐镇西域入口的奉日军就有三万之众,这还没算上西北驻军,真要硬碰硬,回纥的五万大军只有打水漂的份。
他们图什么?
仓促间,聂珣脑子里一片混乱,总觉得这一连串事态背后有一条隐隐绰绰的线,伏脉千里地贯穿始终,他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五万回纥大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回纥一介小国,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跟大晋叫板。此次异动,要么是他们别有所图,要么是这背后另有虎狼驱使。
会是谁?
西洋人,还是……北戎?
从西域到京城不下数千里,就算是信鸽也要飞上三天三夜,若是这时候写回信,再由信鸽带回去,少说也是三天之后。
到时黄花菜都凉了。
老话说“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坐镇西域的齐悯晟是个聪明人,肯定不会按兵不动地等待他的指令。但靖安侯刚在西域搅出偌大的动静,西北按察使正虎视眈眈地等着抓他的把柄,奉日军一动,无异于落人口实。
要是回纥真的大军压境倒也罢了,可万一……万一他们没动呢?
那不是坐实了奉日军无令出兵的罪名?
那一刻,聂珣的思路突然清晰了,他头一回意识到,这整件事就是一个幌子、一个处心积虑布下的局:如果奉日军动了,等于自己将把柄送到政敌手里,以嘉和帝对军权的忌惮,绝不会轻轻放过——就算老皇帝想大事化小,朝堂诸公也不会让靖安侯轻松过关。
但若奉日军按兵不动,坐视回纥压境,那藏在“幌子”后的刀锋很有可能顺势亮出,抵住西域咽喉!
这是一个死局,不论聂珣如何应对,都会将他逼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以回纥左贤王的脑袋瓜,想不出这么周到的布局,他背后一定有人主使,”敦煌城的别院里,颜渥丹思索半天,手指间的棋子迟迟不落,云淡风轻地说,“你猜,躲在幕后搅风搅雨的,是北戎……还是那帮唯恐天下不乱的西洋人?”
坐在他对面的丁昱不想知道背后主使是谁,就想知道奉日军会怎么应对。
“这是个两难的局面,不管齐悯晟怎么走,他的敌人都有后招等着,”颜渥丹拈着棋子,沉吟片刻,“以齐悯晟的为人,当主帅不在军中时,一定会首先求稳——我猜,他多半会第一时间报告朝廷,同时严阵以待、加固边防……但是绝不会主动发起进攻。”
丁昱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求稳不对吗?”
颜渥丹笑了笑,眼角的小痣在灯下微微颤晃,这让他的笑容无端带上几分悲悯之意:“没什么不对……对了,之前暗桩来报,那个逃走的北戎三皇子已经回到草原了?”
丁昱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跳到这里,但是颜渥丹问起了,他还是据实以答:“确实……那老小子还挺有两下子,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和北戎的几个部落首领勾搭在一起,那几个首领都是跟着老北戎王打天下的,偏偏世子即位后对老臣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尊重,两边互相看不对付,反倒给了库禄础可趁之机。”
颜渥丹弯下眼角,不知是因为光线还是怎的,小痣炫出一团鲜红的光,血一样刺眼。
“稳妥没什么不好,”他不动声色地续上方才的话题,“奉日军驻守丝路入口,本是固若金汤,就算仓促间被打乱阵脚,等统军将领回过神,很快就能稳住局面。”
丁昱皱眉看着他,不明白这人说这些废话是什么用意。
“既然如此,”颜渥丹垂下视线,终于慢条斯理地落下一子,“咱们是否该帮他们一把……让奉日军彻底没有翻身的机会?”
丁昱悚然一惊。
平心而论,丁少爷确实不待见聂珣,连带着对他麾下的奉日军也没什么好感。但他毕竟是大晋子民,身体里流着汉室血脉,哪怕他私心里十分想把龙座上那位千刀万剐,也绝不会拿家国安危开玩笑。
然而他没办法说服颜渥丹。
丁昱不清楚颜渥丹打算用什么方式“添把火”,不过他也没猜测太久,因为两日后,西北驻军营地无端被人放了把火,没伤人也没伤战马,单是点着了军备辎重处。
颜渥丹说他要给局面“添把火”,居然是字面意思!
幸亏西北驻军发现及时,拼死拼活之下,总算把火扑灭,然而过半辎重已经在大火中化为乌有。
江总兵鼻子都气歪了,事后清查,发现曾有一名校官进入辎重处,不过半个时辰,辎重处无故起火,大火映红了西北的半壁天幕,几乎与此同时,奉日斥候传回了回纥大军异动的消息。
其实颜渥丹评价的没错,齐悯晟确实是个稳妥人,但是再稳妥也架不住后院失火,一边是辎重处损失惨重,另一边是回纥大军步步进逼,齐参军捏了一手心冷汗,思量再三,终于做出决断:派人快马向京中和北疆驻军处报信,请求支援,同时先发制人,主动出兵。
这一出兵,无论是机关算尽还是推波助澜,都正中下怀!
远在京中的靖安侯毕竟鞭长莫及,等他接到齐悯晟的飞鸽传书时,奉日军已经开出敦煌城,正与回纥大军遥遥对峙。让齐悯晟想不到的是,眼看奉日军出动,那五万回纥大军居然跟见了猫的耗子一样,原地来了个向后转——就这么撤了。
齐悯晟:“……”
这是故意逗着他们玩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虽然齐悯晟第一时间察觉不对,也及时派出快马传送军报,可惜有心算无心,终究慢了别人一步。
在他下令出兵的当晚,一直虎视眈眈窥伺西域的西北按察使自以为抓住了把柄,一封密奏盖上姜大人的印戳,一路快马加鞭地送回了京城。
至此,火药桶已经架上,所有引线全部埋好,各方心怀鬼胎的势力躲在幕后,只等最后一点火星溅上去,便可将大晋朝堂炸出个姹紫嫣红的满堂彩。
姜均益的密报在三日后送抵京师,同样的内容抄了两份,一份送进宫里,一份送入右相府。右相陈玄凌大致扫过,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笑意,随手递给心腹师爷。那师爷从头看完,将信纸恭恭敬敬地递还右相:“恭喜相爷,一切皆如所料,有这个把柄在手,靖安侯自顾尚且不暇,更遑论与您作对,您总算能高枕无忧了。”
陈玄凌看了他一眼:“高枕无忧?还早得很。”
师爷不由一愣。
“靖安侯毕竟是皇上的亲外甥,偏偏咱们这位皇上,天生的仁义多情,最看重血脉亲情,” 右相连讥带讽地勾了下嘴角,“奉日军无令出兵固然狂悖,但也不是没有理由,光凭这一桩,未必动得了聂侯的根基。”
师爷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当年睦远郡主不就是……”
陈玄凌目光骤冷,师爷的话音消失在喉咙里。
“睦远郡主,”他玩味着这个名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此一时彼一时,正是因为有睦远这个先例,皇上才更加缚手缚脚,未必肯对聂侯下狠手。”
师爷微微皱眉,露出不解的神色。
陈玄凌却无意解释,将那封密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突然问道:“赵提督那里有消息吗?”
这话问得有点没头没脑,师爷反应片刻才道:“有,赵提督今早传信,说派来给您请安的人再有两日就能抵京,请相爷早做准备。”
中原提督赵泽诚和西北按察使姜均益沾亲带故,派人给右相请安很正常,这话乍听上去没什么问题,然而陈玄凌点点头,忽然露出一丝复杂的微笑。
“京城气候不好,怕是要有大风雨,”他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仰头看着漫天密布的浓云,悠悠叹了口气,“风雨欲来……树大招风啊。”
陈玄凌说嘉和帝是个仁义人,这话其实不错,在大多数情况下,老皇帝都显得心慈手软的过了头,说好听点是多情柔弱,说难听些就是当断不断,没有帝王的魄力。
唯一一次例外是六年前,处置镇远侯和睦远郡主时——西北按察使的密报才送入宫中,才过了一天,赐死的旨意就颁布下来,痛快的让满朝文武吓了一跳,几乎怀疑老皇帝吃错药了。
好比这一回,西北按察使的密奏送入宫中,当晚就传出消息,老皇帝动了大气,将满书案的奏疏挥到地上——全是弹劾靖安侯和齐参将擅专的折子。
贴身伺候的内监大气不敢出一口,贴着墙根抖成一串战战兢兢的鹌鹑。
可是发完火,唤来内监收拾干净奏折,老皇帝疲惫地叹了口气,还是压下了弹劾奏章……连带聂珣请罪和齐悯晟上疏自辩的折子一并撂到一边。
“朕真是老了,”良久,还是伺候嘉和帝多年的老太监壮着胆子送上一杯热茶,离御案尚有三步远,就听老皇帝喃喃地说,“质成那孩子,在我身边六年,我却一直看不清他……就跟当年的睦远一样。”
老太监手一哆嗦,险些打翻茶盏。
自打镇远侯案发后,“睦远郡主洛宾”就成了个禁忌的名字,从皇后妃嫔到太监内侍,没人敢当着皇帝的面提起。
仿佛这名字下埋了根要命的引线,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昨晚又梦到了嫣然,”嘉和帝话音压得极低,梦呓似地说,“她拽着我一个劲地问,为什么害她女儿?为什么害得洛家满门皆灭?我怎么说她都不听……”
老太监越发不敢说话。
“嫣然”的大名是“沈嫣然”,前镇远侯夫人,洛宾亲娘。
“质成那小子是嫣然未过门的女婿,都说丈母娘疼女婿,她在天有灵,总要护着这小子几分,”老皇帝嘟哝道,“女人家总是心软,朕……唉,拿她没办法。”
老太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那盏茶全须全尾地端上桌,跪地磕了个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嘉和帝这番反应没出乎右相意料,甚至连聂珣都隐约料到了——所以靖安侯的请罪折子才极尽诚恳,不仅乖乖承认了御下不严的过错,还主动提出上交玄虎符,闭门思过。
原本这一篇已经算揭过,可惜,躲在幕后翻云搅雨的那只手不肯让聂侯如愿。
因为三日后,嘉和帝遇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