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称王称帝的数不胜数,他们性格、政见或有不同,唯独反复无常的脾性是一脉相承的。
以嘉和帝为代表,这老圣人虽然大多数时候显得慈祥又和蔼,像个好脾气的长辈,可但凡牵扯到皇权,却是说翻脸就翻脸,一道圣旨下去,镇远侯满门皆灭,所谓的“旧日情分”全就着干饭吃进肚子里了。
好比当初,睦远郡主洛宾没少蒙受圣宠,每次进宫,嘉和帝都乐呵呵的带她玩,恨不能捧在手心里宠着,亲生的太子和皇长子都得往后排。然而一旦翻脸,就是痛下杀手斩草除根,要不是颜渥丹早有准备,又有心腹部下舍命相救,洛宾转世投胎都能打酱油了。
打道回府的一路上,聂珣不知怎的,居然有些心神不宁,忍不住将嘉和帝的每句话,包括说话时的语气、神色、肢体语言放在脑子里一遍遍回味,越咂摸越觉得不对劲。
他毕竟是在嘉和帝膝下长大的,对老皇帝的为人行事十分了解,隐约感觉到嘉和帝是在试探什么,但是试探的目的与以往不同。
他在顾虑什么?
是担心聂珣惦记着当年那桩旧案,对朝廷心怀怨怼,还是……知道了什么?
聂珣下意识地一摸衣袖,谁知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入宫觐见皇帝时不能带凶器,那把随身多年片刻不离的短刀留在侯府了。
靖安侯手握玄虎符,有权调度四境兵马,不论在朝中还是军中,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难得回京一趟,各府递上的拜帖差点把书案淹没了,老管家将帖子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回头找到聂珣:“侯爷,还像往年一样,找个借口全退回去吗?”
聂珣出身将门,统领奉日军,几乎可以说是大晋军界第一人。然而越是位高权重,他在朝中立身就越是谨慎,除了逢年过节基本的礼节问候,平时鲜少跟文臣往来,即便拜帖送上门,也大多被退回去。
老管家习以为常,正打算按照往年旧例处置,谁知聂珣脚步一顿,站在门口寻思片刻,居然破天荒地问了句:“都有哪几户人家?”
老管家的眼珠好悬没从眶子里脱出来。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聂珣不由看了他一眼,老管家打了个寒噤,飞快地回了魂,忙道:“那可多了去了,京城里一等一的几户人家都递了帖子:左相韩斯道、右相陈玄凌、户部尚书李承训……数都数不过来,要不,老奴拿给您瞧瞧?”
聂珣想了想,居然点了头:“那就有劳了。”
老管家应了声,摇头晃脑地去了,一边走一边有点暗搓搓地伤怀,因为感觉自家侯爷的语气太客气了些,不像吩咐家里下人,倒像是临时借住,因此说话行事格外谨慎,唯恐麻烦了人家。
“再这么下去,侯爷怕是连家门往哪开都不认识了,”老管家唉声叹气地想,“眼看要到而立之年,媳妇没娶、家也没成,万一有个什么……让我怎么跟老侯爷交代啊?”
老管家腿脚不好,抱着一沓拜帖慢腾腾地进了书房,整整齐齐地摞在桌案上,最上面一封赫然是户部尚书李承训的帖子。
聂珣一眼瞧见,将那封拜帖拿在手里,来回看了一会儿。老管家瞄着他神色,忍不住试探道:“听说李尚书家里有个闺女,正是说亲的年纪,为人娴雅,品貌也没得说,去年皇后娘娘还为您安排相看来着,您……”
聂珣抬头扫了他一眼,目光不温不火,老管家的话音却戛然而止。
幸而聂珣没有问罪的意思,沉吟片刻道:“派人去尚书府报个信,就说李大人盛情相邀,却之不恭,两日后必定登门造访。”
如果说,老管家刚才是眼珠子瞪脱眶,那现在就是下巴壳砸脚面了。
不过,随后的事证明,靖安侯既不是吃错药,也不是突然之间放开心怀,不在乎文武串联和上位者的忌惮了。两日后,他亲上尚书府拜访,早有准备的李尚书自然热情相迎,两人你来我往地寒暄过一轮,聂珣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风。
李承训虽然错愕,还是依言屏退左右,回头对聂珣半开玩笑道:“什么事这么小心,连跟了我多年的老人都听不得?”
聂珣没笑,也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卷纸递给李承训。李尚书伸手接过,只是展开看了一眼,脸色蓦地大变。
他“啪”一下合上纸卷,手腕却抖得厉害,那薄薄的纸页居然从指缝间滑落,轻飘飘地落了地。
“这、这是,”他颤声道,“您是打算……”
聂珣点了点头:“上疏弹劾右相,为前镇远侯一家翻案。”
难为到了这份上,聂侯爷仍然语气平静、神色从容,好像当朝右相就跟地里种的大白菜没什么分别,说弹劾就弹劾。
李承训整个人都不好了:既不明白聂珣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么一出,也不知道靖安侯事先跟他通气是几个意思。
但他至少清楚一点:一旦这封弹劾奏疏摆到台面上,不说天翻地覆,至少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您、您怎么突然……”李尚书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走到门口看了一圈,确认庭院里没别人,才压低声道,“当年那桩案子虽说是因右相而起,最后定案的却是皇上,您这封奏疏,明面上弹劾的是右相,其实字字句句都在打皇上的脸,您看不出来吗?”
聂珣:“我知道。”
李承训:“……”
“前镇远侯驻守边陲多年,为国尽忠、无可指摘,却被人扣上‘谋逆’的罪名,落得满门皆灭的结果,”聂珣垂下眼,“案发时我没有证据,只能眼看着洛侯一家蒙难。如今证据确凿,又怎能当成没这回事?”
李承训默默叹了口气。
满朝皆知,靖安侯聂珣是出了名的难打交道:他不贪财、不恋权、不结党、不好色,从左右二相到六部尚书,谁的面子都不卖,也不怕得罪人——当然,经过六年前……不,确切的说,应该是七年前葫芦谷一役,放眼满朝文武,也没几个敢主动招惹靖安侯。
连右相独子,当年的骠骑将军陈勖,都被靖安侯斩断了一条胳膊,事后也没见皇帝把聂珣怎么样,还有谁敢去犯聂侯爷的虎威?
李承训一直以为聂珣是故意为之——他本就手握兵权,再和朝臣勾连串通,想翻天不成?
不过如今看来,聂侯可能不是为了撇清自己,他就是脑子里少根弦。
李尚书想了想,问道:“侯爷是打算十五朝会时,把这份折子递上去?”
聂珣点点头。
李承训又问:“那侯爷今日上门是为了……”
聂珣将青瓷茶盏握在手心里,茶水的热度浸透皮肉,好半天,他才低声道:“当年洛侯蒙冤,圣上震怒,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只有李尚书站出来,替洛侯说过几句公道话……”
虽说已经隐约猜到靖安侯登门的目的,李承训还是忍不住苦笑。
七年前,镇远侯案发,嘉和帝秉雷霆之怒,一旨诏书发下,直接将洛氏满门赐死。当时举朝哗然,私底下不无议论,然而当着皇帝的面,这些文武要员就跟商量好了一样,一个开口的也没有,唯一上折陈情的,就是时任户部侍郎的李承训。
当然,他付出的代价也很惨重,明旨申饬、罚俸一年还是轻的,若不是李尚书的父亲——已经致仕的李大学士主动上折请罪,后宫皇后也苦苦哀求,他这个户部侍郎怕是要当到头了。
“侯爷谬赞了,”李尚书摇了摇头,感慨道,“当年毕竟还是经的事少了,眼光也短浅了些,只想着是非对错总有个说法,有些台面下的事却看不分明。”
聂珣定定地注视着他。
“自大晋立国以来,虎符便一分为三:赤虎符由皇上保管,玄虎符和青虎符由不同的将领掌握。好比我朝,当年前镇远侯洛温在世时,手握青虎符二十余年,而玄虎符则在先靖安侯,也就是您的父亲过世后,传到了侯爷手中。”
李承训蘸了茶水,在桌案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如此安排,是为了制衡军权,也是为了防止掌握兵权的将领一家坐大。再说直白点,当年圣上能那么痛快的将玄虎符和奉日军交到您手上,就是存了用您牵制洛侯的心思。”
聂珣沉吟不语。
“当年洛侯案发,表面上看是右相觊觎我大晋军权,借着构陷洛侯的机会,将自己的亲儿子安插入军中。可实际上,右相只是猜准了皇上的心思,顺水推舟罢了。”
聂珣悚然一震。
李承训苦笑了笑:“侯爷请细想,洛侯当年已经执掌青虎符,手握六万击刹军,放眼朝野,唯有侯爷的奉日军能与之抗衡。可您却向皇上求娶睦远郡主……这门婚事要是成就了,您和洛侯就是板上钉钉的一家人,这跟镇远侯一人手握两块虎符、两支强军有什么分别?到时,这大晋究竟是皇上的天下,还是他洛温的一言堂?”
聂珣说不出话来。
他自小在镇远侯府长大,承洛温多年教导,自然知道这位击刹军主帅将“君父”两个字看的有多重,赐死的毒酒递到跟前尚且不愿悖君抗旨,就算把刀架在洛温脖子上,他也干不出窃国谋逆的勾当。
但是皇上显然不这么想。
“圣上忌惮镇远侯,不是因为右相的构陷,而是洛侯只要想,他就能窃国自立!”李承训声音压得越发低,一字一句像是含在牙缝里,“侯爷细想,要换成是您,枕边悬着一把磨光开刃的刀,晚上能睡好觉吗?”
聂珣下意识地摁住胸口,只觉得已经愈合的箭疮隐隐作痛,似乎有复发的迹象:“可是,毕竟洛侯从未动过悖君谋逆的念头……他一辈子为国征战,功勋卓著,如今人都已经死了,难道连最起码的公道也讨不回?”
李尚书叹了口气,稍稍加重了语气:“侯爷!‘公道’两个字说来轻巧,可这朝堂之上波谲云诡,立身尚且不易,人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如意算盘,谁又真的将这两个字放在心上?再者,侯爷现今的处境不比当年的镇远侯容易——自七年前葫芦谷一役,青虎符下落不明,四境兵马只听玄虎符号令,您手握利器,皇上和朝堂诸公焉能不忌惮?”
“陛下之所以隐忍至今,是因为当年处置了镇远侯,军中非议不小,为稳军心,也是顾念着与您之间的那层血脉亲情,只要侯爷谨言慎行,皇上就不会动您……可您若硬是要将镇远侯的旧案翻到台面上,皇上会怎么想?”
聂珣胸口有如针扎一般,每喘一口气都无比艰难。
“皇上会认为,您是自恃军功,意图用军权逼迫他就范,这猜忌之心一生出,他便再容不下您了!”
李承训苦口婆心地劝道:“侯爷是我大晋柱石,金銮殿的半边屋梁靠您撑着,尤其这两年,四境一直不太平——昨儿个南边还送来加急邸报,说是刚平息一点的流民暴乱眼看有卷土重来的势头,江南驻军焦头烂额,内阁也乱成一锅粥,您要是再……大晋的天岂不是要塌下半边?”
有那么一瞬间,聂珣有种中了“其凉”之毒的错觉,胸口一片冰凉,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吸进去的气无论如何也到达不了肺部,越是用力挣扎,就是越是作茧自缚、难以挣脱。
但他毕竟将李尚书的话听进去了。
大晋局势不稳,光是扑灭四境的火已经捉襟见肘,若是朝堂在此时生乱,只会给觊觎中原的野心家可趁之机。
聂珣可以不计较自身安危,但他不能拿大晋国祚冒险。
然而另一方面,聂珣心里有种隐隐的预感,他自己或许能等,远在西域的穆渊和丁昱却不会给他时间。万一那二位铤而走险,走了不该走的路,他要怎么跟九泉之下的洛温交代?
又要置心头那点割舍不下的“情”和“义”于何地?
天人两难,不过如此。
遗憾的是,被聂帅百般挂念的人完全不知道大晋军神这一番百转千回——打从聂帅进京之后,穆渊就陷入了漫长的昏睡,僵尸一样躺在暖房里……被“金针圣手”康挽眉康姑娘扎成了一头无处下嘴的刺猬。
当然,以他眼下这个情况,别说扎成刺猬,就算康姑娘往他身上砍两刀,他也是人事不知的。
暖房里笼着地龙,热气从下往上蒸腾,人处其间,就如站在蒸笼里一般。康姑娘只穿一件纱衣,袖子高挽过肘,露出一双白生生的胳膊,饶是如此,汗水依然开闸般顺着额角往下淌。
与她同处一室的穆渊却无知无觉,皮肉下兀自冒着寒气,“其凉”的毒性从每一个毛孔泛出,冻得关节发白。
康姑娘指间动作几乎连成一线,下针如飞,一口气刺入十二根银针,直到将作祟的寒毒彻底封住,她才松了口气,拿起布巾擦了把汗水。
床榻前摆了一盏四扇的屏风,颜渥丹的影子从屏风外透出:“如何了?”
“只是刚开了个头,越到后面越凶险,”屋里没有一惊一乍的外人,康姑娘没了顾忌,总算可以实话实说,“其凉之毒源自塞外毒物,毒性也如蛮荒猛兽一般,越是走投无路,越是反扑剧烈、来势汹汹。先生最好做好万一的准备……”
“没有万一,”颜渥丹不紧不慢地打断她,“少主身份贵重,只许成、不许败,否则你我都没法向九泉下的老侯爷交代。”
他搬出已故的镇远侯,康挽眉登时没话说了,片刻后才道:“我尽力而为。”
颜渥丹从暖房里出来时,前胸后背都被汗水打透了,难为这位顶着落汤鸡的造型,还能保持住名士风度,仪态翩翩地向等候在门外的丁昱问道:“丁先生这么早赶来,是有什么要事?”
丁昱在屋外不知转悠了几圈,鞋底都被磨薄一层,他看着颜渥丹,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临时改了口:“他怎么样了?”
颜渥丹一身名士风流,说话也像“传说中的”名士一样,委婉曲折、似是而非——总之就是不给一个明确答案:“少主有镇远侯英灵护佑,自然……”
“少他妈跟我来这套,”丁昱没心情打机锋,语气不善地截断他的话头,“我这些年没少花功夫研究药理,其凉毒性猛烈,他又中毒多年,怕是没那么容易解吧?”
他话说到这份上,颜渥丹也不再遮遮掩掩,笑容一敛,难得露出几分阴郁:“康姑娘说,这半个月是关键时期,熬过去就无大碍。”
丁昱的脸色非但没放松,反而越发紧绷,他听出了颜渥丹的弦外之音:熬过这半个月便无大碍,说明这半个月是不折不扣的危险期。
这道坎,没那么好过。
“罢了,阿穆那边有康姑娘盯着,要是连她都不成,这世上也没人能把他从阎王殿里拉回来了,”丁昱道,“我另外有件事想请教颜先生:自从奉日军南下,江南暴乱本已逐渐平歇,可这阵子不知怎的,居然有死灰复燃的迹象,江南驻军的加急军报已经送回京中。”
颜渥丹神色淡然:“丁少想问什么?”
丁昱紧紧盯住他双眼:“我在江南的人手传回消息,有几个暗桩掌柜和其中一个流民头领走得很近……敢问可是颜先生的意思?”
颜渥丹弯了弯眼角:“丁少既然都知道,何必明知故问?”
丁昱表情是罕见的凝重:“你为何故意挑起暴动?”
颜渥丹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问“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我说明吗”?
“如果将大晋比作一头猛兽,四境驻军就是它的爪牙,要割断这头猛兽的咽喉,当然得先把四只爪子牢牢绑住,”他漫不经心地说,“难道丁少想被猛兽反咬一口不成?”
丁昱先是梗了片刻,旋即,他眉目阴沉下来,一字一句地问道:“颜先生,你可知民乱一起,有多少百姓会流离失所?又有多少人会家破人亡?”
颜渥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丁少总是有诸多顾虑,可知当年老侯爷就被这些‘顾虑’压得翻不了身?”
丁昱猛地一震,无言以对。
“我奉老侯爷之命教导少主,既要助少主成大事,又要保他不走老侯爷的老路,”颜渥丹道,“再者,民乱为何会发生,丁少比谁都清楚——若非晋廷滥发宝钞,致使物价飞涨,民不聊生,又怎会有今日之乱?”
“自己种下的根子,不论结出什么苦果,都只能自己吞……老侯爷是这样,龙座上的那位,自然也是如此。”
丁昱一向不待见颜渥丹,此刻更是手心痒痒,恨不能劈头盖脸地胖揍一顿,既是因为他招呼不打一声就擅自调动江南暗桩,也是因为嫌弃这老小子不说人话,总是拖着玄之又玄的腔调,一句话七拐十八弯,好像不这样就体现不出他“高人”的身份。
幸而这时,有人打了个岔:“颜先生,山西传来急报!”
那乌眼鸡似的二位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就见钟盈气喘吁吁地赶到近前,她似乎没料到丁昱也在,一时刹不住脚,好悬在石阶上绊了下。
颜渥丹微一皱眉:“什么事这么毛毛躁躁?”
钟盈迟疑地看了丁昱一眼,没有立马开口。
丁昱一看就明白了,是山西“驻地”出事了。
当年葫芦谷一役,六万击刹军除了事先转移走的一批,留在谷中的百不存一。这些年,逃出生天的击刹旧人化整为零,在丁昱的安排下进驻各处暗桩,主掌传递消息、刺探情报。事先送走的前锋营则潜藏于深山中,建立起秘密“驻地”,为日后的“东山再起”招兵买马。
两拨人马权限分明,由颜渥丹和丁昱分别执掌调度——既然钟盈认为这所谓的“急报”不适合被丁昱知晓,那只能是“驻地”出了问题。
如果穆渊在场,丁昱还能厚着脸皮留下来,但是穆渊眼下正人事不知地躺在屋里,根本管不了事。丁昱面沉似水地沉默一会儿,突然掉头走人。
钟盈松了口气,这才对颜渥丹一拱手:“颜先生,山西急报,傅将军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