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念雾隐村,吟非的记忆回溯至五岁那年,忆得不真切,却还记得是谁把她从郁松林带回了家,又是怎样的结局。
她对依香,到底心存愧疚与怜惜。
上山顶的路比之前宽敞了些,原因无二,原本侵占路面的鲜草旺树都萎靡下去,缩成一团,哪还有往日盛况。
路上动物屈指可数,这段日子靠小柳送来果子为生还算健康的老虎与周围瘦弱的异类格格不入,吟非加快步伐,试图躲避每一道幽怨绝望又夹杂着贪婪等不明情绪的眼光。
山顶更甚,几乎直接承受住浊雨侵蚀,光秃秃的可怜,下了雪后白皑皑一片,一株枝条弯折的树尤为醒目。
要不是早有准备,吟非绝认不出那是红豆杉。
挑凤受了大挫,难以化形,维持最后一点生命已是勉强,好在还有意识,她听着有人过来,轻晃叶片凋零的枝条,算作招呼。
吟非迟疑着过去,这才注意到,红豆杉的枝干向内以一个奇异的角度弯折,是保护的姿态。
也不知从哪来的气力,随着吟非的靠近,挑凤呼吸顺畅了些,轻飘飘道:“你是第一个主动来看我的。”
吟非局促的左右看了看,确定挑凤在对自己说话,带点难为情,又难掩好奇:“你在兽山可有亲朋?”
该是没有吧。吟非心想,树的种子随风飘远,回不到故乡。
“我有孩子。”挑凤的语气欢快了些,突然低沉下去:“唯一的女儿惨遭毒害,又因为这可憎的浊雨断了我子嗣的后路,现在的我不过行将就木,怕是挨不过这个冬天也要随她而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哀伤,吟非不禁动容。
“对不起。”她对挑凤说,也是替雾隐村的人族道歉。
是人类不该因一己之私剥夺其他物种生存的权利,人类也不该借着名义上的道德肆意妄为。人类,从不是造物主的宠儿。
挑凤没有回答,她不想做棵大度的树,依香仍被困在山底,被那只不人不鬼的癞蛤蟆偷去占有。
古岐和风烨兄弟等试着夺回依香的种子,奈何瓜皮以吃掉种子为威胁,总算作罢,说是他情根深种,又永久将依香困在黑暗恶臭的臂弯,真是矛盾。
越想越自责,吟非感到血液在发烫,下意识伸出手触摸红豆杉干燥的树皮,挑凤反射性绷紧树皮,将枝干弯折的幅度加大。
“唉,”吟非忽然惊叫:“你长芽了!”
挑凤也是一愣,且不说植物没有初冬就长芽的例子,前些天淋了浊雨之后树叶不受控制的脱离,就连辛苦孕育的几棵幼苗都基本丧命,哪里来的幼芽可长?
可垂下眼,那枝干内侧明晃晃一抹翠绿,豆丁大小,再不起眼也把挑凤干涸的木头心激起一圈波澜。
“怎么会?”挑凤喃喃,动作比语言先行,伸展着枝条盖到小芽上方,又是一道弯折。
只是看那形状,挑凤难免开始疑惑,不像红豆杉叶,更像是——
“荆棘?”她轻声跟小芽对话,嫩芽当然没法回答。
挑凤拼着最后一点生命力化了人形站在吟非面前,衣服的颜色淡了不少,面容清瘦,眼角两道折纹透着似有若无的愁绪,俨然一位慈母。
“啊?”吟非看着挑凤,有一瞬间的迷怔。
挑凤似乎隐约猜到什么,从怀里捧出一样东西,吟非视线跟着,原来是一棵红豆杉幼苗,挑凤保护的就是他。
她拉过吟非的手把幼苗放到掌心,等了一会儿,幼苗果然比以往更有生机,小叶片向着吟非,极为依恋。
挑凤眼眶红红的,握着吟非的手,边说:“吟非,你是叫吟非吧,你竟有这般能力。”
吟非想抽回手说她不习惯近距离接触,但她不忍心拒绝挑凤:“其实我也不太懂。”
突然虎态,突然人形,莫名其妙的藤蔓相救,枯树生芽,说她是普通的一头虎或一个人都过于片面了,她的身世,究竟为何?
吟非把小苗还给挑凤,挑凤盯了她半晌,道:“这件事,最好不要声张。”兽山境地特殊,一旦这一化木的能力被发现,对吟非绝不是好事,挑凤感激吟非,是以用过来人的口吻告诫吟非。
“我虽是从别处移居而来,却极清楚,再纯良的性情在利益面前都会污浊,来日方长,你或可用此能力造福兽山,可绝不是现在。”
一如山脚人类需要治病良药便对依香惨下狠手,各方都有理由,难以分辨孰对孰错。
挑凤见吟非答应欣慰不已,终于支持不住化成原形,将小苗护在臂弯,面朝山脚,那是依香所在的方向。
吟非也望向那边,却看到凋敝的林木,不再赘言,悄悄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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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山环境依然恶劣,古岐尽自己最大的能力调节各方矛盾,仍抵不住动物本性,一半的生物都销声匿迹,剩下的还在苟延残喘,再不找出路,全体死亡只是早晚的问题。
一日,尾勇穿过郁松林,跃过沉沦泽一路向兽山跑去,许久守山,乍一看大变样的兽山生生止住步子,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可这世上只有一座兽山,那是生物们最后的归宿。
稳住情绪,尾勇迈起四肢飞速隐入兽山,想来滑稽,以往最不服气古岐称王的动物,也会有一日为他传递信息,甘愿做个信使。
尾勇安慰自己,山门他都守了十几年,难道还差传个信么。他试图以此掩盖慌乱,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焦虑了。
枪声和惨叫声混杂着席卷而来,那是一段很远的记忆,母亲在撵走他前说过,他一个哥哥被两腿走路的生物抢走,叫他提高防范。
后来,他举家搬迁,亦是两腿生物将其逼至绝境,他化形,也只是为了提高震慑。
可······他极力忘记自己今天看见的,快找到古岐吧!
“尾勇?”古岐吃了一惊:“你怎么回来了,是雾隐山出问题了?”非特殊情况他不会擅离职守,之前长毛象出没都是留了风烨守着,光烨来报。
所以,真是祸不单行。
尾勇头一次在古岐面前用臣下的语气对话,表情复杂:“没错,我听声音像有一波脚步声正穿过迷雾朝这里走,恐怕来者不善,我建议提前计划一下怎么应对。”
四脚走路的和两脚走路的脚步声不同,气味更有差异,尾勇作为草原之王,这方面的判断不会出错。
见古岐无动于衷,尾勇急了:“喂,古岐,你什么意思,我说有敌人要来了,你不想办法?”他上前一步直视古岐:“外面的人类跟雾隐村那群愚民不同,我从外面的世界来,比你更清楚人类的手段,等他们到了这里,兽山必亡!”
古岐避开尾勇的视线,长久,无可奈何道:“不是我不想,而是——”而是兽山无员可派。
“你来的路上也看到了,这里跟山口不同,经受一场浊雨后元气大伤,动物们再没吃过一顿饱饭,兽心离散,你叫我如何?派谁去可以作战?谁能听我?”
他长叹一声:“兽王名存实亡罢了。我在尚且如此,我走以后,兽山就真的陷入混乱了。”
尾勇语噎,想他草原霸主寄人篱下,失了追随者就是一头形单影只的狮子,谁管他曾经为谁。
狮虎之争,最终谁也没得好。
“可是,”尾勇辩争:“难道就坐等他们来攻?”
“若是他们心存善意呢?”古岐没出过兽山,心思偏向好的一面。
“呵,”尾勇冷笑,仿佛听了什么笑话:“信我,别对他们心存幻想,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好吧。”古岐相信尾勇的判断,抬头唤道:“小柳?”小柳平常都听力极佳,在外面候着也能准时报到,这次却迟迟不来。
古岐疑惑,出了洞,不止他,就连尾勇都不禁动容。
“你们——”古岐顿住,他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
光烨、风烨、虔君、吟非、攻元甚至阿琳都带着孩子整装待命,他们端坐成一排依次排开,小柳候在一旁,见古岐没有动怒,缓缓上前:“兽王,是我无意中听到你和尾勇的对话,这才叫他们来的。”
小柳也是植物,冬天到了叶子凋零,只有一根光秃秃的灰色藤蔓在半空晃动,但形象陡然高大起来。
光烨就是直白的性子,入冬以来很少吃饱饭,肋骨凸显,仍遮不住往日风气,义愤填膺道:“兽山有难,我们义不容辞!”
虔君静静不说话,他用此表达对这话的赞成,他也是一向识大体的。
攻元眸子拢上一层阴郁,却还是顾全大局:“我还有其他族人需要保护。”没了子嗣,尚有其他族人的后代在挣扎。小狼崽死后,攻元意志消沉,皮毛不再有光泽,眼中的锐利减去,代以劳累的疲色,长辈一个接一个死去,他才重新振作起来。
最后,古岐将目光定格在吟非身上,她的确是为数不多可以称得上美丽的老虎,古岐将她养的很好,这些日子以来也没有让她受了委屈。
吟非肯为兽山而战,古岐打心底里欣慰,视线相撞,二者郑重点了下头,无需繁琐之言。
“不过,这群小崽们来作甚?”古岐早看到藏在阿琳身后的小豹子们,统共三只,第一次见时还有五只。
阿琳无奈道:“是我要来,他们非跟着。”
风烨赶紧接道:“她不去,他们跟我来的。”说完隐晦的向古岐使眼色,其中意味一看便知。
母兽要护着给兽山留根,小豹子也离不开母亲,古岐把视线收回:“阿琳,你留下。”他及时堵住阿琳的嘴:“此去吉凶未卜,你也不想孩子们没了庇护吧。”
这话说的绝对,没有哪个母亲真忍心扔下自己的孩子,犹豫再三,最终在一种小崽咬上她尾巴的时候改变主意:“我留山。”
阿琳在风烨脸上印下一个吻,嘱咐:“活着回来。”
风烨拥住阿琳:“回去吧。”却没回答。
煽情的场面愈发显得尾勇孤家寡兽一个,他嫌弃的甩尾催促:“干什么干什么,又不是去送死的!肉麻死了!”
虽这么说,都是茹毛饮血里过来的,最懂生死有命的道理,古岐最后确认一遍:“你们想好下山御敌了没?”
“绝无怨言!”
“不反悔!”
“保卫兽山,保护家园!”
“不胜不还!”
豪言此起彼伏不绝如缕,吟非受到感染,亦脱口而出:“保卫兽山!”
当然他们不知道,这一去,究竟是归途还是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