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气温适宜,地势开阔,曾经是动物们聚居的天堂,如今树木灰败,草系动物为了躲避捕猎都藏了起来,难以见其踪影。

一副骨架**裸横叉在路边,灰色的纹理上晕满泥污和死去多时的蠕虫,隐约在某处挂着一片薄薄的烂肉,竟比初见时候更为恐怖骇人。

饶是如此,乍一看到没被认领的尸体,围观的食肉动物都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纷纷打量起周围兽的举止来。

仿佛只要一头上去,其余的马上就能一跃而起,展开一场生死的厮杀。

直到古岐到来气氛才稍微和缓些,兽王的威信仍在,只是比以往稍淡,他们不再是低眉臣服的子民,而是苟延残喘的荒民。

古岐对这种景象毫不意外,他没有当王的自大,深知这一点,也就不再追究。

虔君在发现骨架的第一时刻就赶到现场,古岐问他:“虔君,有办法销毁吗?”

话语一落,群兽嘶声跌宕而起,就有了质疑意见。

“兽王,为什么销毁,这可是——”他住了嘴有些羞哂的望了其他兽,其他兽以眼神暗示他赶快说下去,他这才把话说完:“这可是肉啊!”

古岐静静地听他把话说完,在他身上梭巡一圈。

这是条成年豺,眼睛浑浊,因为饥饿使得原本瘦小的身体更小了,一张豺皮紧紧贴在细弱的肋骨上,一眼看去,骨头比皮肉更为显眼,看得出他不仅很难捕到猎物,还会被其他竞争者抢占猎物。

“你看他周围的土地。”古岐说的是野狗骨架,十几道目光箭一般射到那里,不过大多都盯着那片薄如蝉翼的烂肉。

往日根本对尸体不屑一顾的顶级捕猎者们变成这样,虔君惋惜道:“野狗死后血液灰黑,食腐的虫类全都死亡,身下植物皆枯萎,十有八九,也会对大型动物造成影响。”这影响,就是死路一条了。

只见骨架上附着的蠕虫一动不动,虔君不似说谎,也没必要说谎。

豺遗憾的退了回去,可胃中太空,每走一步都腹痛难忍,扫了那骨架一眼,不等古岐反应,横下心来冲上前去,将那片肉塞到嘴里,囫囵咽了进去。

“你干什么!”有兽激愤,为了片肉。

下一秒他就傻眼了,豺双目圆睁,眼角流出黑色的脓水,连痛都来不及叫唤一声就颓然倒地,失了生气。

虔君不是哺乳类,对这些动物的生死不大动容:“我只能想到两种办法,一种用火,一种土葬。”

古岐冷眼看着豺已经变凉的身体:“小柳,有办法移动骨架吗?”

小柳抖着叶子害怕极了:“不不不行,一靠近它叶子就会枯萎。”

“那就就地埋了吧。”只剩一种办法。

可没兽行动,气氛变得诡异沉默,古岐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并且就在下一秒预感化为现实。

骨架吃不成,豺那可是摆在眼前的一团肉啊!虽然瘦的皮包骨,塞牙缝也足够了。

群兽一窝蜂攒了上去,理智被撇到千百里之外,他们万没有考虑过吃到野狗烂肉的豺体内也存有毒水。这令古岐深刻意识到,这群动物,确实疯狂。

“都停下!”古岐大喝一声,虎尾准确无误扫过每一个试图靠近豺的野兽:“你们都想死?”他盯着他们,硬生生制止了野兽的动作。

迫于威严,动物们大多不甘心溜走了。古岐叹了口气,令小柳找了些干树枝,亲自挖洞埋了一尸一骨架。

可再怎么防范都无济于事,古岐走后,小柳没法抵挡野兽组团的袭击,很快被扔到一旁。野兽们拨开土壤揪出豺的尸体,你争我抢过一番后,体壮的嘴里叼了一大块肉,哼哧哼哧嚼着品味。

而体弱的,争不过的只轮到吃点内脏和豺皮,有时甚至连一只脚掌都得不到。

一只豺一米多长,几分钟内便被分食殆尽,小柳急着找古岐,哪里还有什么用。

吃完后没发生异样,猎食者心存侥幸道:“古岐就是骗我们的,我看是他想独吞。”其余者都半信半疑,可吃完肉后并没有感到难受,莫非古岐真想独吞?

骗没骗,即将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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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展到最后,古岐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制止动物们的疯狂举动了,猎食者学会在他眼皮子以外的地方偷偷猎杀另一个猎食者,一向性情温和的食草类动物也学着伸出舌尖一舔血水,用不太锋利的牙齿咀嚼残羹剩肉。

兽山的物种正负交换,逐渐趋于残暴。

吟非始终无法化形,终于在这一天受到觊觎,想想也是,她连虎态都化不成,就不能算真正的兽山居民,那不是兽山的居民,吃了又何妨?

吟非堵住木屋的门,双手颤抖,她左右寻索适合的武器,可来了这许久,竟没做一件趁手的武器,看来还是懈怠了。

“我们把门砸开,她肯定在里面。”门外传来不带丝毫善意的声音。

“对!”又一道声音响起:“把她拖出来咬死、吃掉!”

“可,可她是老虎,兽王不会迁怒吗?”

“化不成形就不是老虎,到时候吃都吃了,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她是被谁吃的!”

看来都是来者不善,吟非堵门的手攥的又紧了些,可这不是长久之计,拖得越久,她离死亡便更近一步。

“快化形!”吟非背抵在门上咬牙承受撞击:“快化形!”她一味念着这一句话,生死取决于此。

无论是人还是兽,当在危险逼近时才会爆发潜力,突破极限,明白命悬着的时候没有救援,除了自救,别无他法。

“轰——”木门不敌暴力摧残,应声而倒,登堂入室者目露凶光意图行恶劣之事,但门内哪有化不成形的人类,只有一双琥珀色眼珠一动不动死死盯住他们,平白激起汗毛倒立。

他们不敢承认,这头老虎的身上依稀有古岐的气势。

“谁敢!”说古岐古岐就到,这群强盗见得不到好处立刻散了,有的临走前还瞪了吟非一眼,但又被过于凌厉的眼神镇住,灰溜溜跑了。

吟非终于化成虎态,古岐并没因此有多高兴,吟非头一次见他这般满脸愁绪:“我来晚了。”

危险消除,吟非紧张的毛发被冷汗打湿,一屁股坐到地上微喘:“幸好。”幸好的不是古岐赶到,而是她突破极限化形了。

如果不是这样,她没有理由不相信,自己抵挡不过那群野兽的群击。

她分析事实:“每次化形都是逼不得已,你说下次再变人形,会是什么境遇?”

古岐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下次我会及时来你身边。”

“······”吟非回应不了他,转过头,“这些天的果子都是你叫小柳送来的吧,谢谢你。”

古岐失落一闪而逝,他其实并不想从吟非嘴里听到客气的话。

“小柳对你印象很好,我只是提了一句,他上了心,每天给你送些食物理所应当,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他。”

“嗯。”吟非挤出一个苦笑:“刚才来的都是兽山居民么?”

“是,”古岐承认:“这一个多月来发生了很多事,一场浊雨把他们的心都给蒙上了一层灰,我这个兽王名存实亡,或许有一天,会有其他兽取代我。”对于被取代这件事,古岐一向看得很开。

“我想过他们会同类相残,千防万防却没想到他们连你也不放过,是我疏忽了。”

如今的兽山犹如一盘散沙,生物链条极度混乱,植物界和动物界元气大伤,往日的秩序井然恍若过眼云烟,可望而不可即。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古岐的威望是群兽给的,当群兽自顾不暇,古岐无异于光杆司令。

吟非到底还是同情居多,如果不是天灾,这群居民本该和睦相处。她理解被逼到绝处的心境,那时候哪顾得上礼仪规矩,活着已是奢望。

吟非苦中作乐:“还好化形了,要不然真被啃得渣都不剩。”她皱着眉打量古岐,从刚才起就奇怪:“你瘦了。”整个身体缩了一圈,唯独目光还是炯炯有神。

居民生存困难,兽王又怎能幸免,相比于其他野兽,他算是情况比较好的,古岐何来怨言。

“本性难改罢了。”

食草的以植物为生,沾不得血腥;食肉的以肉为生,受不得草腥,最后遭殃的植物居于底层,又是一切生命的来源。

可惜兽改不了食肉,否则,或许会生存的容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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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华曾说等哪天吟非来时介绍赴由给她认识,碍于一系列变故,这件事便耽搁下了。

邀请吟非不是句空话,聚华性格比较随和,年岁较大显了老态,纵平日里表现出和善可亲,可那些猫科动物打从骨子里不愿接近一头比自己强壮的食草类长毛象,所以他唯一的朋友只有赴由。

奈何赴由天性懒散,从不多说一句,加之冬眠,两兽交谈的机会少之又少,吟非虽是老虎却出生人村,并没对他展现敌意,这给聚华带来了好印象。

世事难料,这个约定,兑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起因是一次误食,聚华体型大食量也大,短短几天没找到足够的食物已经有些虚弱,所以当他看到一株完整的草芽时只思考片刻,卷起草芽塞进嘴里,嚼了几下一口吞掉,胃中传来咕咕的回声。

还没等他回家,毒性发作,庞然大物轰然倒地,再也没有起来过。

那次吞食豺尸的动物不出几天,或高烧不退,或满身抽搐,基本都痛苦而死,而同类相食,把血液和血里的毒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这些带毒的血淋上植物,又经过植物传给草系动物,最后归于食肉动物,如此循环。

聚华没能活着回家,盘在枝头的黄金蟒只吐着信子,眼珠漫无目的的梭巡一圈,便游开了。

随着时间漂移,渐渐地,尸体的数量多于生物的数量,尸横遍野,来不及被食用就腐烂成泥,恶臭被风带着飘到兽山的每一个角落,无处有生机。

河流不再清澈,鱼类、虾类露出白腹躺在水面,鸟类望而却步,却被腹中饥饿逼着食用死肉,在饱胀中睁着圆眼离世。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第一场雪不知足,断断续续下了几天,雪花淬着冷意刺入皮肤,激起一层冷颤。

吟非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副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