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是独臂。早年参加过北伐军,左手受伤,没能及时救治,结果肌肉坏死,只有锯掉了。九叔虽然是独臂,但依然强健有力,在码头上干活从不输人。他从小就练过形意拳,尽管如今一只手,对付三五个汉子还是轻松自如。在码头上,九叔威望很高,一呼百应,就连五湖黑道上的人物都给他面子。九叔家住大同巷,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一些扛活的穷苦人家。瞎子老章也住在这里。在大同巷可以说没有不认识九叔的,谁家要是摊上事都会来找九叔帮忙,九叔总有办法化解。那年瞎子老章遇到事,就是九叔与老杆子打了一个招呼,便把事情解决了。

在外人眼里,九叔是个讲义气的汉子,可没人知道他就是五湖地下党的负责人。五湖地下党的书记姓余,由于病重,经组织批准前往江南根据地休养,五湖地下党的工作便由九叔临时负责。在这之前,九叔是地下党保卫科的科长,负责武装斗争和锄奸工作。交通站接到省委特派员要来的消息后,黄凡第一时间便向九叔进行了报告。鉴于任务重大,九叔进行了精心安排,包括落脚的地点以及遇到意外如何接应如何撤离,都考虑得很仔细。他还要求黄凡千万小心,确保省委特派员的安全万无一失。

今天一大早,他还亲自沿着撤离路线查看了一遍,这才回到家中,取出武器,准备按照事先安排的路线前往接应点。参加这次接应任务的,除了他本人之外,还有老杨和小李,都是保卫科里有经验的同志。八点多钟他们先后到了。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就在即将出发时,一个年轻人突然前来敲门了。来人二十来岁,中等身材,皮肤较黑,说话时嗓子沙哑。九叔见到他,顿时一惊。

“你怎么来了?”

那人顾不上回答,连忙把九叔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老夏被抓了!”

“什么时间?”

“昨天。”

九叔心想糟了。鲍英一出现,他就预感到情况不妙。鲍英是老余安插在警察局的卧底,公开身份是警察局的枪械员。他的身份一直严格保密,以前只与老余单线联系,连九叔也不知情,直到老余走后,他的联系人才转为九叔。平时联系的方式也有严格的规定,除非遇到紧急情况,他不得暴露身份,更不得直接前往九叔的住处。但是这一次,由于事发突然,他也顾不上这些了。九叔问他现在老夏是什么情况,他也不清楚,因为这是元鹏飞亲自办的案子,只有少数亲信知道内情,而且为了防止走漏消息,连向警察局也未透露内情。“不过,行动队今天有行动,”鲍英说,“所有人都派出去了。警察局也接到靳市长的指令,全力配合行动。”

九叔知道情况严重了,但此时已经快九点了,黄凡早已出发了,至于特派员现在何处,也不清楚。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即中止这次接头,然而,如何中止却是一件难事。如果老夏真的叛变了,那么黄凡必定被盯上了。如何通知黄凡脱身,这是一难;还有就是如何通知特派员,这是一道更大的难题。因为特派员什么模样,现在何处,他们一无所知。九叔现在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他们迅速商定了两套方案:其一是由老杨进入佛照楼茶馆,设法通知黄凡离去,如果情况不好,就强行突围,他和小李在外边接应。其二,如果黄凡顺利离开茶馆,他们便在金斗街上放枪,制造混乱,以此通知特派员情况有变。但是无论哪套方案都要冒很大的风险。“顾不了那么多了,”九叔说,“只能这么办了!”他说得没错,因为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们也不可能从容地商量。九叔布置完任务后,用力握了一下右拳——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表示决心已定。“你们都记住,”他说,“就是全体牺牲,也要保证特派员的安全。”

说完,几个人带好武器,向金斗街赶去。大同巷离金斗街很近,出了巷口便是。九叔他们刚上金斗街,就看见瞎子老章和小芬走了过来。老章的眼睛不济,但耳朵特灵,老远就听出了九叔的脚步声,便站下来向九叔打招呼。他打心眼里感激九叔。但九叔心里有事,也顾不上和他多说话,拔腿就走了过去。老章心里有些奇怪,便嘀咕了一声说:“九叔这是咋啦?”小芬说:“看样子是有事。”两人正说着,又听见九叔的脚步声打了回转,向他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