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章是卖唱的。在五湖没有人不知道瞎子老章的。他在五湖城里唱了几十年,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了,还在走街串巷地卖唱。他的嗓音很宽,很亮,一把胡琴拉得出神入化。老章有个孙女叫小芬,是个半盲人,老章出行时,小芬就牵着他的手,给他引路。其实,小芬并不是老章的亲孙女,是他打小抱养的。有一天,老章卖唱回来,听到街角的垃圾堆里有哭声。摸摸索索地寻了去,便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女婴,估摸着刚生下来不久。老章把她抱回家,这就是小芬。那时,老章的老伴还活着,两人一把屎一把尿把小芬拉扯大。小芬十一岁时老章的老伴过世了,老章便和小芬爷孙俩相依为命。如今,小芬已经十六岁了,在老章的**下,也唱得一口好戏文。有时,老章拉,小芬唱;有时,老章和小芬一起唱,你一句,我一句。老章声音激越、苍凉,小芬则清脆、悦耳。

除了沿街卖唱,逢到白红喜事,也有主家请他们去唱。如遇婚嫁,他们就唱:

大红花轿门前停,走马彩灯挂中堂。

十碗八碗桌上放,紫微高照福满堂。

遇到丧事则唱:

孝子贤孙跪满堂,德厚流芳照一方,

开堂哭送佛声起,驾鹤飞龙上天堂。

老章家住大同巷,离金斗街不到一百码,出了巷口抬脚便到。小芬渐渐长大,女大十八变,身型也出来了,一举一动都袅袅婷婷的,脸模样儿也漂亮,虽然是个半盲,但还是很招人的。这一下,麻烦也就来了,每次出街总要惹来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瞎子老章很担心。有一次,几个青皮缠上了小芬,把老章也打了。要不是九叔恰好路过,事情就大了。九叔是码头上扛活的,臂力过人,也是个练家子,三拳两脚便把那帮闹事的青皮给撂趴了。那几个青皮心里不服,回去召人,呼啦啦来了一大帮子,但一见九叔就偃旗息鼓了。领头的认识九叔,上去一抱拳,说是狗咬吕洞宾,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事就算过去了。后来,九叔又找了“报点子”(打更)的老杆子。这老杆子明里是个打更的,实则是丐帮的头儿。他给了老章一截细竹竿,上头涂了一团白漆。以后老章出街,便把竿儿往面前一竖,就没有人再敢闹事了。因为老杆子的人谁敢惹啊?

老章卖唱没有固定的点儿,有时在广元寺门前,有时在城隍庙路口,但大多是在金斗街上,因为这里人多客多,听戏的也多。这天,老章和小芬正在金斗街上唱,夏先生路过,便立在一边听:

这佳人直醉得昏迷不醒,

且坐在她身旁细看分明。

鲜花儿插满了乌云两鬓,

玉腮上起红霞酒气犹醺。

这出戏名叫《独占花魁》,夏先生很熟悉,一边听一边晃着脑袋不出声地和着。当小芬唱到“这一夜巫山云雨梦境”时,夏先生不知怎么又想到了张嫂。昨晚他与张嫂也是同衾共枕,睡到天明。想到这里,各种细节便在脑海里滚动起来。这个女人虽然纯朴,但她善解人意,懂得男人的心思,每次**总令人销魂,让夏先生感觉特别好。好在哪里,夏先生也说不出,只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活。尤其是她的身子,好像会发火,人一碰就发烫,随后便全部打开来,汹涌的湿润像海潮澎湃,夏先生整个人都要化了,酥了。他把自己所会的几种姿势一一来过,仍意犹未尽,最后只能直起身子死命地冲撞,来发泄体内快要爆炸的欲望。天亮时,张嫂给他打了两个荷包蛋,说你昨晚吓死人了。夏先生说是吗,接过碗,往边上一放,又把张嫂往**拉。张嫂说要死了你,不要命啦,这个年纪千万不敢,日头长着哩。夏先生知道她是心疼他,心里一热,便松开手,一边穿衣一边张口来了两句:

这是我卖油郎三生有幸,

但不知何日里再见芳卿。

人群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喝彩声,原来戏文已进入**。夏先生回过神来,正要往下听,这时有人在后边推了他一下。回头一看,是个陌生的青年人,穿着一身藏青蓝的中山装。

“请问是夏先生吗?”

“我是。”

“有人找,请跟我来。”

夏先生正有些诧异,后边又有一年轻人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别出声!”然后推着他走向街边的一辆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