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吴黎明同学一年,第二年上半年,“**”就开始了。学校停课闹革命,接着又是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班上的同学各奔东西。我和沈小东、江亚林等都报名去了长丰县下塘集。长丰县紧挨着合肥,离家近,因此报名的人特别多。班上的一些女同学,包括贾玲玲在内也都去了那里。吴黎明是独子,按文件规定可以留城,这让我们羡慕死了。沈小东说,这家伙有狗屎运,人长得一拃拃高,运道却不小。可吴黎明偏不稀罕这个好运,死活闹着也要下放。他找到学校,说是毛主席讲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大有作为,别人都去,他为哄不能去?学校的负责人,就是原先教我们数学的刘老师,他是“红五月”教工造反司令部的司令。红五月夺权后,校长和教务主任周扒皮全都靠边站了,刘司令也成了学校“文革”领导小组的刘组长。他对吴黎明有如此高的觉悟,甚是赞许,决定将他树为典型。吴黎明说:“典型不典型,我不稀罕,我只有一个条件。”

“哄条件?你说。”

“我要去下塘集。”

刘组长有些为难,说:“那里人数已满了,要不,你去肥西,那里也近。”吴黎明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去下塘集。”

“好吧,这事我来想办法。”为了保住这个典型,刘组长决定调整名额,把吴黎明安排到下塘集去。

吴黎明嘴都笑歪了,当天晚上他就来到我家,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我说:“你傻啊,我们想留城都留不彻,你倒赶着要下去?脑子进水啦?”

吴黎明笑着说:“留城有哄意思?还是下去好,大家在一起多得味(10)啊。”

“得味个屁!”我说,“你可想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下去容易,回来可就难啦。”

“哎哟,好大事啊,”吴黎明说,“我早就想好了。咱们还在一起,我和刘组长说了,非下塘集不去。”

我连连摇头,心想,见过拾弄的,没见过这么拾弄的。我母亲也感到不可思议,吴黎明走后,她对我说:“你这个同学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我说没问题,每次考试都是第一。

“那就是聪明过头了。”母亲说。

“可不是,”我姐插话道,“如今这年头,人都疯了,一个比一个表现积极。”

吴黎明被树为典型后,挨个学校到处作报告,《安徽日报》还专门做了报道。刘组长乐得不行,把吴黎明当个宝似的,到处宣传。然而,就在转户口时出了问题,吴黎明的父母得知这个消息不干了。他们到学校大吵大闹。刘组长说:“你们别瞎闹了,这是你儿子主动要求的。”“别扯了,”吴师傅亮开大嗓门吼道,“他一个小孩家懂个屁,还不是你们五迷三道,给他灌的迷魂汤!”

刘组长正色道:“同志,你说话注意点!‘上山下乡’是毛主席的号召,你这是反革命言论。”

“老子反革命?”吴师傅上前一把揪住刘组长的衣领,差点把他拎起来,“老子三代工人,根正苗红,你说老子反革命?”

刘组长被卡住了脖子,半天喘不过气来,他双手直摆,脸憋得通红。这时,边上有人上前劝开吴师傅,说:“同志,同志,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文斗不要武斗。”就在这时,吴黎明被人拖到了现场,吴师傅这才松开手。

“让他说,让你儿子说,”刘组长一边喘气,一边整理着衣领说,“是不是他自己要去的?”

吴黎明掯着头,不说话。他爸来校之后,他便躲了起来,直到学校老师在厕所里找到他,把他硬拖了过来。

“说话呀,吴黎明你说话呀!”边上有人催促道。

吴黎明有些为难,他说:“爸,有事咱们回家说。”

“不,就在这里说!”

“爸……”

“爸哄个爸,赶紧说,”吴师傅毫不含糊,“你不是说是老师要你去的吗?”

刘组长一听这话便恼了:“吴黎明,你可得说实话,是我们叫你去的吗?当时你怎么找的我,你都忘了吗?”

吴黎明吭吭哧哧地说:“爸,这事不怪刘组长。”

“那怪谁?”吴师傅说。

“爸……”

“说啊!”

“是我自己要去的。”

“哄个?”吴师傅叫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刘组长说:“听听,你们都听到了吧?是他自己要去的,这事可怪不得别人。”

“放你个狗屁!”吴师傅吼了起来,“他一个伢,懂个屁啊!这事他说了不算,没有大人同意,哪儿也不能去!”

“爸,”吴黎明喊了一声,用哀求的口气说,“你就让我去吧!”

话音刚落,呱唧一个大耳光,吴黎明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你再吱一声,老子一板脚跺屁的你!”吴师傅火冒三丈地说。

这事后来闹得满城风雨。由于吴黎明父母死活不肯迁户口,也只能不了了之。吴黎明下放没下成,再次成为笑柄。不过,刘组长还是充分肯定了他的革命性,认为吴黎明要求进步,是好的,只是他的父母思想太落后,这也再次证明了毛主席的英明论断,教育群众是一个长期的艰巨的任务。

吴黎明下放没下成,工作一时也没找到,便无所事事,整天东游西逛,时不时地便来下塘集一趟,找我们玩。

我们知青点共有五人,除了我们初一(4)班的沈小东、江亚林和我之外,还有初一(2)班的两个同学。这两个同学都姓武,大家都叫他们武大、武二。来下塘集没多久,沈小东和江亚林的关系便紧张起来。两人互相看不顺眼,沈小东说江亚林是老抠门,抠屁眼嗍指头,抠到家了;江亚林说沈小东是公子哥、八旗子弟,动不动就摆谱,谁悠他啊。原本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伙食费每月平摊,可江亚林提出,有人吃得多,大家平摊不公平,此外有人偷懒,别人洗菜淘米做饭时,他却躲在一边,光吃现成的,这也不合理。这话显然是冲着沈小东去的。沈小东肚量大,而且每到烧饭时便以拉屎为名,不知去向。我曾逗他说:“伙家,你这屎早不来晚不来,怎搞一到烧饭时就来了?”沈小东并不生气,他苦着脸说:“便秘,老毛病了,没办法,真没办法。”说着还装神弄鬼地做痛苦状。

沈小东平时就是如此,吊儿郎当,大家也见怪不怪,偏偏江亚林特别计较,两人叮叮扛扛(11),很快就尿不到一起了。有一次,江亚林来水缸里舀水,发现缸里没水了,这天本该沈小东挑水,他不知怎么却没挑,江亚林不快活了,便又叽叽歪歪起来。沈小东被他惹恼了,说:“你他妈的是个老娘们啊,叽歪起来没完了?”

江亚林说:“是你做得不对,还不让人说啊?”

我走过来劝解道:“哎哟哟,好大事啊,你们这是干哄吗?”

沈小东说:“这鸟人讨厌了,长这么大我就没见过,连老子拉屎撒尿他都管,这他妈的是哄人啊?”

江亚林说:“一次两次就算了,你每次都这样,这是剥削,你懂不懂?”

“剥削?我剥削谁啦?”

“剥削我们大家!”

沈小东又好气又好笑:“呔,伙家,我怎么就剥削了?”

江亚林义正词严:“你吃得多,交得少,还偷懒不干活,这不是剥削是什么?”

“那你说怎搞吧?”

“多吃多交,烧饭大家轮流干。”

“你他妈存心搅屎啊?”沈小东火了,一蹦老高,“多交?我交你妈的头!你要不想在这里,就有多远滚多远!”

江亚林并不示弱:“你嘴巴放干净点,你叫谁滚啊?我告诉你,你没这个权力!”

沈小东讲不过他,心里的火气直往上蹿。他从小就爱锻炼,还是学校篮球队的,身上有的是力气,便扬起拳头威胁道:“你少叽歪,当心我锄你!”

“你敢?”江亚林回嘴道。

“我不敢?”沈小东眼一瞪,“你试试瞧,再吱一声,我非锄死你不可!”

江亚林也火了,说:“你流氓!”

“我流你妈个蛋!”沈小东爆了一声粗口,上去抓住亚林,不知怎么一下便把他扔了出去。江亚林重重地摔倒在门前,跌得满头满脸都是泥灰。他挣扎着站起来,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做出一副拼命的样子。我和武大、武二一看情形不妙,赶忙上前劝架,连拉带扯这才把两人拉开了。

这件事发生后,江亚林便单独支灶,和我们分了伙。不久,吴黎明来下塘集了。吃饭时,他看江亚林单独开火,便有些奇怪:“这是怎搞的?没听说江亚林有忌口啊?”

“他是嫌我吃得多。”正在灶下烧火的沈小东插话道。自打江亚林分灶之后,沈小东的“便秘”便有所好转,烧饭时也不再跑茅坑,有些活儿也主动干了。

“嫌你吃得多?”吴黎明有些不明白,我连忙让他打住。等到江亚林不在屋里了,我才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吴黎明一听笑了:“就为这?哎哟,好大事啊。”接着又说,“要是我能来,就没这些事了。我吃得少,正好和小东匀一匀啊。”沈小东听了便说:“啥匀不匀的?就是多拿点钱又有哄?我只是气不过,这瘪三太抠门了!”

沈小东这样说,倒也是实情。他并非小气之人,况且家里条件好,父母都是老干部,工资也高,钱他根本不在乎,只是江亚林这样做的方式让他接受不了。自打跟江亚林分灶后,他便常常掏钱买肉给大家开荤。有时还故意拿肉喂狗,说是狗还念人好,但某些人连狗都不如。这话当然都是说给江亚林听的。每当这时,江亚林便装作听不见,他吃过沈小东的苦头,知道这公子哥不好惹。

吴黎明每次来下塘集,自然是跟我们搭伙。这家伙勤快,爱烧菜,我们下地干活,他便在家当厨子,还变着花样烧给我们吃,让大家赞不绝口。武大和武二都说,你干脆不要走了,就在我们这里当个编外知青算了。大家都说好啊,可我心里却一百个不愿意。因为吴黎明一来,就和我捣腿(12),他那双脚奇臭无比。我每次都特地烧了水,还让他打肥皂反复搓洗仍然臭气熏天,大约是积“臭”难返吧。我说:“你这脚怕是在家从没洗过吧?”

“洗它干吗?”吴黎明满不在乎地说。

“这味儿太大了。”

“我怎么一毫毫(13)都闻不到?”吴黎明说着还把脚跷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我说:“你他妈的少恶心人了,碰上你这样的人,我算是倒了血霉!”

吴黎明嘿嘿笑道:“好大事啊!”

这样一来可真把我害苦了。每晚睡前,我都要深呼吸,憋上一口长气。那日子简直是活作孽。于是,我不得不想点子,开导吴黎明,让他早点离开。

“伙家,”我说,“我们每天下地,你一个人不着急吗?”

“不急。”

“你出来这么些天,你爸你妈就不管你?”

“他们才不管哩。”

“那你也该回去看看吧?”

“有哄看的?”

“也许他们想你了?”

“才不会哩。”

我的个亲妈啊!不论我如何引导,吴黎明死活油盐不进。我说了半天等于白说,吴黎明根本不想走。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这么个破地方有哄个值得留恋的?

有一天,吃完晚饭,吴黎明在洗碗,我坐在一边拔烟。吴黎明突然说:“听说贾玲玲她们就离这儿不远?”我说:“是啊。”吴黎明说:“我们去看看吧?”

“有哄好看的?”

“都是同学嘛。”

“同学多了去了,你看得过来吗?”

吴黎明不说话了。

我弹了弹烟灰说:“你不说我还忘了,贾玲玲可是恨透你了。你别吃饱了撑的,自找不自在。”

吴黎明说:“好大事啊,这事都过去了。”

“人家可没忘。”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吴黎明忽然得意地说,“我和玲玲又讲话了!”

“玲玲?”我诧异地看着他,这称呼也太亲密了吧!吴黎明似乎意识到了不妥,连忙更正道:“我是说贾玲玲。”

“她不是一直不睬你吗?”我说,“怎么又讲话了?这是哄时候的事啊?”

吴黎明说:“就是下放前,我到一中讲演回来,《安徽日报》登了我的事迹,刘组长让她把报纸送给我。就是那次,她和我说话了。”

“都说了哄?”

“她说,吴黎明你真不简单,你是毛主席的好学生,我要向你学习。”吴黎明一边学着贾玲玲的江淮普通话,一边声情并茂,神采飞扬。

看着他那副自我陶醉的样子,我忽然反应过来了:“伙家,搞了半天,你装神弄鬼,又是闹着要下放,又是来看我们,原来全是假招子。你他妈的一肚子坏水,全是冲着贾玲玲来的。”

吴黎明被我揭了老底,有些不好意思,急赤白脸地说:“扯,扯,你少扯!”

我说:“你老实交代,别打马虎眼,你要不说实话,就别想见到贾玲玲。”

吴黎明眯缝起那双一大一小的眼睛,用讨好的语气说:“伙家,这事可不能糟扯,这要传到贾玲玲耳朵里那还得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呀,你他妈的就一个字,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