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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吴黎明认识是在上初一的时候。开学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他了。他的特别之处,是个子矮,全班倒数第一,排队时理所当然地排到了最后。而且他的长相也特别滑稽,头大,皮肤黑,两个眼睛还不一般大,一个特别大,一个特别小。或许是为了缩小两眼之间的差距,他总爱眯缝着眼睛,看上去好像是在笑,而且是那种不怀好意的笑。沈小东是班上有名的俊男(那时还不时兴“帅哥”这个词),个头高,皮肤白,家境也好,举手投足,处处带着优越感。他给吴黎明起了个外号,叫丑八怪,可这个外号并没有叫开,一来带有明显的人身侮辱,二来吴黎明的另一个外号很快传播开来,被大家广泛接受了。

这个外号就是“好大事”。

好大事是合肥的土话,意为没啥了不起。吴黎明常爱说这话,有事无事总挂在嘴边,不论好事还是坏事都要来上一句,简直成了口头禅。有一次上体育课,做引体向上,同学们排着队一个一个来。轮到吴黎明时,由于他个头矮,先向下半蹲,然后憋足了劲,用力向上一蹦,双手去抓单杠,没想这一下用力过猛,裤带挣断了,裤子哧溜一下子顺着两条光溜溜的细腿滑下来。最要命的是,他里边竟然没穿裤衩。这一下,他精赤屁股(1)地挂在单杠上,吓得女同学们一片尖叫,来不彻(2)地闭上眼睛。吴黎明也慌了,赶紧跳下单杠提裤子,由于手忙脚乱,又被绊倒,弄了一屁股沙子。同学们笑作一团。体育老师是个地道的“合肥老母鸡”,他赶紧上前,把他扶起来,又好气又好笑地拍了一下他的屁股,说:“怎(此处读作jiǎng)搞的(3)吗?你这个同学也太拾弄(4)了!”

吴黎明红了脸,一边提着裤子,一边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咕哝道:“捣叽叽的,好大事啊!”

体育老师看着他那副狼狈而又滑稽的模样,也忍俊不禁:“好大事,好大事,你哄事(5)都是好大事,我看以后就叫你好大事吧。”

这一来,好大事的外号便叫开了。有一次,竟连教导主任提起吴黎明,也说:“那个,那个,什么好大事来了吗?”可见影响之大。

不过,好大事在班上却是笑柄的代名词。在同学们眼里,他这人简直拾弄到家了,做事好像从不过脑子。有一次上英语课,他又闹出了件难堪事。带我们英语课的老师姓李,是个年轻的女教师,大学刚毕业,皮肤白净,戴着一副眼镜,身条也好看,在我们所有的带课老师中是最惹眼的一个。她还说着一口悦耳的标准普通话,同学们都爱上她的课。这天上课时,上着上着,她的裤子上忽然渗出一丝丝血迹来,但她并未觉察,仍然继续讲课。同学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但都不敢吱声。

李老师看到大家并没注意听,有些不高兴了,用教鞭在桌上敲了敲说:“都别说话了,跟我念——We love Chairman Mao(我们热爱毛主席)——念!”

同学们齐声念道:“We love Chairman Mao!”

李老师说:“好,再来一遍!”

这时,吴黎明突然举手报告:“老师!”

“什么事?”李老师看着他问。

吴黎明说:“老师,你的裤子红了!”

李老师低头一看,突然羞了个大红脸。同学们也感到很难堪。一时间,气氛有点僵。停了一会儿,李老师才算回过神来,说:“你们先看书。”说着,她来不彻地跑了出去。

李老师一走,教室里顿时一片哄堂大笑。吴黎明却感到莫名其妙,他说怎搞的,沈小东笑得喘不过气,说:“还怎搞的,我看你是屎到家了!”全班笑得更欢了。只有女同学气愤不已,指着吴黎明骂他流氓、不要脸。

吴黎明感到委屈,一点儿也不明白自己怎搞就流氓不要脸了。我说:“你这骚拨弄子,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吴黎明脸上一片茫然。看来他真是不懂。后来,他对我说,他在家是独子,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哪能知道这些事。我便开导他说:“不知道不要紧,关键是你得看场合,有些事能说,有些事不能说。”

吴黎明还是不明白,他说:“那哪些事能说,哪些事不能说?”

我说:“像这种事就不能说。同学们不是瞎子,都看到了,可你看有人说吗?”

“那怎搞?总不能看着不管吧?”吴黎明一副无辜的样子。我说:“你他妈的,说你蠢你还真蠢,我看这回你是把李老师彻底得罪了!”

吴黎明眨了眨眼睛,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一句“好大事”脱口而出。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说:“体育老师说得一点没错,就没见过你这么拾弄的!”

当然,这件事的后果比我预想的要严重得多。李老师再也不来我们班上课了,据说这是她提出来的,而且态度异常坚决。校方只好把她调到别的班去了。这件事让班上的同学们对吴黎明恨之入骨,认为都是他惹的祸,导致李老师狠心地丢下了他们。沈小东后来老是说:“我他妈的外语没学好,全怪好大事。要不是他把李老师气走了,就凭我的智商,能学不好外语吗?”

班上的女同学更是伤心不已。不少人还跑到李老师那儿哭天抹泪,但怎奈李老师去意已决,无法挽回。英语课代表贾玲玲更是恨死吴黎明了,从此宣布与他断交,甚至连他的英语作业本也一概拒收,害得吴黎明只好一趟趟自己把作业本送到老师办公室去。

贾玲玲在班上引人注目,除成绩不错外,主要是长得漂亮,白皮肤,大眼睛,身材也好,举手投足都是一副俊袅袅的样子。不仅如此,她还善于团结同学,颇有几分领导风范。李老师没走前,班上的女生大多看不起吴黎明,也不爱搭理他,但贾玲玲不。她常常主动和吴黎明对作业,还一起交流学习心得。应该说,吴黎明虽然人拾弄,但学习很牛,考起试来没人是他的对手。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点,贾玲玲才对他刮目相看。然而,他把李老师气走后,贾玲玲便从此不再理睬他了,甚至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

吴黎明颇感失落,在班上也更加孤立,除了我之外,几乎没有朋友。吴黎明遭人嫌弃,原因是多方面的。除了人拾弄外,还有一大恶习,就是不讲卫生。在外人看来,他一年到头好像从不洗澡,头发乱糟糟的,打着结儿,每天早上来学校时常也是眼屎巴拉的,身上常年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儿。吴黎明的爸是搬运公司拉板车的,妈是卖菜的,在卫生方面似乎对他也没有什么要求。沈小东常说他是“脏着入八代”。为此,同学们都躲他远远的。开学没多久,吴黎明换了几次座位都不欢而散,主要是没人愿意和他坐一起。后来,我的同桌生病休学了,他便挪到我边上来了。

老实说,我开始也嫌他身上有味儿,但我这人是软肠子,不好意思拒绝别人,于是吴黎明便在我身边扎下根来。不过,出人意料的是,他来了不久之后,我很快发现他带给我的好处远远大于坏处。首先是他学习好,脑子特别好使,上课时他只要注意听上几分钟,便把问题弄懂了,剩下的时间不是画小人,就是看小说。他看的小说五花八门,除了武侠的、外国的,还有一些不知从哪弄来的手抄本。我问过他,这都打哪儿弄来的。他告诉我,他舅舅就在图书馆工作,这些书都是他从典藏部弄出来的,根本不对外借。有时出于好奇,我也会借过来看看。有一次,他把一本没头没尾、像是从油锅里捞出来的脏得不能再脏的书塞给我看。这一看不要紧,害得我晚上**好几次。第二天我对他说:“伙家(6),你胆子也太大了,这种书也敢看啊?”

吴黎明做了个鬼脸说:“好大事啊!你就说杀不杀馋吧!”我用恭维的口气说:“你这家伙可是真流氓!”

吴黎明兴奋地眨起眼睛,嘿嘿地笑道:“你说书中那个女的像不像贾玲玲?”我一时没明白过来,说:“哄个意思?”

“我是说那股**,像不像?”

“别糟扯了,”我知道他心里恨着贾玲玲,便说,“你就别作践人了!说实在的,贾玲玲还是不错的。”

“嘁,”他不屑地一撇嘴,“好在哪里啊?”

“起码长得漂亮,你不能不承认吧?”

吴黎明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漂亮女人都很骚的!”这他妈的哄逻辑啊?我知道他很在乎贾玲玲,自打贾玲玲不睬他后,他一直很失落。他还曾经给贾玲玲写过一封信,向她认错,请她谅解,贾玲玲却原封不动地把信退了回来,甚至连信封也未打开。这让吴黎明大感屈辱,同时也激发出了一股豪气。他对我说:“捣叽叽的,好大事啊,有哄了不起?”嘴上这么讲,脸上却像霜打的茄子,一连好几天打不起精神,上课时连手抄本也不看了。

当然,我与好大事同桌,最大的好处并不是有黄书看,而是我的考试成绩开始芝麻开花节节高,陡然从班上拖后腿的上升到了第一方阵。老师在班上表扬了我好几次,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这些当然都是拜吴黎明所赐。每次考试,他都慷慨地把做好的试卷无偿地让我抄袭。开始我还有些谨慎,每次都要故意错上几题。可抄着抄着,竟有些忘乎所以,有一次数学考试,居然把这碴儿给忘了,一字不差地全部抄了下来。考试结果出来后,班上两个满分,一个是吴黎明,一个就是我。班上好多同学都不服气,尤其是数学课代表江亚林。当然,他们不服的不是吴黎明。吴黎明考满分是家常便饭,就连江亚林碰上他也得认栽。虽然他是数学课代表,但除了和吴黎明并列过第一外,大多数情况下只能屈居老二。如今他的老二地位竟然被我取代了,而且是个常常在课堂上一问三不知的家伙,这当然让他不服。下课后,他碰见我,像是喜儿碰见黄世仁,一副深仇大恨的样子,扭头就走,仿佛没看见似的。

沈小东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伙家,你可真能抄啊,都赶上江猴子了。”江猴子是江亚林的外号。

我正色道:“别扯了,我哪抄了?”嘴上这样说,底气却明显不足。

沈小东嘿嘿笑着:“你那两下子,我还不知道?不过,你放心,”他又拍拍我肩膀,打着哈哈道,“咱们谁跟谁啊?我是不会说的,但那小子,”他嘴巴朝前一努,“你可得小心点了!”

我朝他努嘴的方向看去,只见江猴子正从厕所里走出来,便说:“怎么了?”沈小东压低嗓子说:“他要去找老师报告哩,说你不可能考到他前头。”

我心里一沉,说:“这是真的?”

“那还假了?他亲口对我说的。”沈小东耸耸肩,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说,“伙家,你小心点吧。”

当天下午放学后,数学老师便把我叫去了。一进数学教研室,我看见数学老师正在改作业,他抬头瞅了我一眼,接着又改起作业。“知道为哄找你吗?”他问。

我摇摇头,想到沈小东的话,心里不禁有些紧张。

“你这次考得不错嘛。”数学老师又说。

“哪里,哪里!”我马上谦虚地表示,“瞎蒙的,都是瞎蒙的。”

“你可真会蒙啊,蒙了个满分,”数学老师停住笔,用讥讽的口气说,“呔,伙家,你还真能耐啊!”

旁边桌上的几个老师听到他的话,都笑了起来。我脸上一阵发烧,说不出话。就在这时,教导主任从外边走了进来。我心想,砸蛋(7)了,这事怎么让周扒皮知道了?周扒皮是教导主任的外号。这家伙长得矮不墩墩的,整天拉着个马脸,喜欢骂人,开口不是“瘪犊子”,就是“屎头混子”,学校里的学生没有不怕他的,背后都叫他周扒皮。

周扒皮一进来,就冲着我说:“就是他吗?”

数学老师连忙站起来,恭敬地说:“是的,周主任。”

周扒皮说:“你个瘪犊子,这种事也能干?叫哄名啊?”

我说:“高学贵。”

“贵个屁!老实说,是不是抄的?”

“没……没呀……”

“还没呀!”周扒皮学着我的口气,“你个屎头混子,你想糊弄谁啊?不是抄的?两份卷子竟然一模一样,我当了这么多年老师,连这都看不出来那不白当了。”说着,拍了拍桌上两份卷子,“你瞧瞧,瞧瞧,一个字、一个符号都不带差的。你说说,这是怎回事啊?”

“这、这个……”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了。

“你个瘪犊子,你不承认是吧?我不怕你不承认,不行就再考一次,你敢不敢?”

我听他这样一说,便哆嗦着不敢吱声了,心里想,再考一次,哪怕是原卷,能不能考及格我都不敢保证。

看我不说话,周扒皮马脸拉得更长了:“了吧?你个屎头混子,还想小秃子过江,跟我玩滑头?少给我来这套!”说着,一屁股坐在数学老师对面的椅子上,“那个,那个,什么好大事来了吗?”

数学老师说,已派人去叫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声报告。说曹操曹操到,吴黎明就在这时七夯八喘地跑来了。周扒皮看着他说:“你就是那个,那个好大事啊?”

我听了忍不住扑哧一笑,周扒皮眼一瞪:“你个瘪犊子还有脸笑?”我吓得赶紧收住笑。吴黎明这时还在不住地喘气。刚才他拉肚子,正在厕所里忙活,沈小东好不容易找到他,说老师急着找他,让他赶紧去。吴黎明不敢耽搁,连跑带蹿地一口气爬上三楼,累得像个狗似的直伸舌头。周扒皮转向吴黎明,态度明显缓和了一些:“你来说说,这是怎搞的?”他用手点了点桌上的两张卷子。

吴黎明一时没有明白过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像只生眼猫似的快速地转动眼珠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数学老师这时说话了:“这次考试,你和高学贵两张卷子完全一样,这是为哄啊?”

吴黎明这下明白了,他看了我一眼,涎着脸说:“也许是碰巧吧?”

“碰巧?”周扒皮接过话来,“这也太巧了。好那个……他叫哄个呢?”他转过头来看了一下数学老师。数学老师说:“吴黎明。”

“吴黎明,”周扒皮点点头,用鼓励的语气说,“你别怕,照直说,是不是他抄你的?”

“这个,这、这……”吴黎明支支吾吾地说,“这个,这,我哪晓得?”周扒皮一听便不高兴了:“你个瘪犊子,少给我邪屁魍魉(8),你想包庇他是吧?”

“没、没……”吴黎明连忙否认。

“那好,我再问你一句,”周扒皮站起来,双手拤腰,一副气势逼人的架势,“他究竟抄没抄?你给我说实话,如果不说,那就对不住了,你们俩这次考试都零分,而且全校通报,你可想好了!”

我不想连累吴黎明,连忙说:“周主任,都是我不好……”

“你给我住嘴,我问你了吗?”周扒皮打断我的话,冲着吴黎明说,“我再问你一次,究竟抄没抄?”

吴黎明小声嘟囔道:“这我哪知道?反正我没看到高学贵抄。”说着,眯缝起眼睛看着周扒皮,那模样好像是在笑。

“嗨,伙家,你还笑?”周扒皮更恼了。

“我没笑。”吴黎明赶紧解释说。

“还说没笑,明明在笑嘛。看看,看看这个屎头混子,屁磨(9)都屁到家了。”周扒皮越说越气。吴黎明急了,他说:“我没笑,真没笑,我就这个样子。”

“哄样子?”这一来把周扒皮彻底激怒了。他一拍起桌子,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个瘪犊子,还真来劲了是吧?我就不信了,还搞不彻你们了。刘老师,”他对数学老师说,“那就这么办,两人都零分,全校通报!”说完,不由分说,拂袖而去,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还有,把他们家长都找来!”

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我满怀歉意,说:“你这是何必呢?把自己也搭了进去。”吴黎明说:“哎哟哟,好大事啊,别放在心上。”他一边安慰我,一边又说,“学贵啊,咱俩是朋友。你放心,我吴黎明当不了江姐,但绝不会当甫志高。”

我说:“没想到你这人还真够朋友。”

吴黎明眯缝起一大一小两只眼睛,嘿嘿笑了:“好大事啊,屁精屌蛋的。不过,我可提醒你,以后再抄可得长个心眼,千万别稀里马虎地全抄了。”

我说:“伙家,这还用你讲吗?搞死我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