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玲玲她们那个知青点离我们的点约有五里路,我们晃晃悠悠,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出发前一天,围绕这件事还闹了一点不大不小的风波。当时,我提出去贾玲玲她们那里玩,武大、武二首先响应。这二位为人随和,喜欢热闹,一听说出去玩,都屁急急地说好。沈小东却兴趣不大,说是过两天就逢集了,还是集上热闹,到时他请大家下馆子撮一顿。吴黎明说:“赶集归赶集,先去看看同学,好久不见了。”沈小东不置可否,躺在**,架起腿,吹起口琴。就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江亚林突然说话了:“要去你们去,我不去!”看着他那副气鼓鼓的样子,我一时间愣住了,心想谁又招他惹他了。正摸不着头脑时,只见沈小东一个挺身从**坐起来:“毛主席教导我们,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去,我本来不想去,现在非去不可了。明天就去。”

江亚林气得直翻眼,又拿沈小东没办法,孤自憋了一会,忽然冲着我发起火来:“高学贵,你闲得蛋疼,不操事能死啊?”

我说:“呔,伙家,怎么了?怎么冲着我来了?”

吴黎明说:“是啊,是啊,好大事嘛。亚林、亚林,别生气,有话慢慢说。”

“滚,你给我滚,”吴黎明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江亚林更是火冒三丈,话锋一转,直接朝着吴黎明去了。“我还不晓得你!你是居心叵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这话越说越离谱了!别人听不明白,沈小东却听明白了。他从**跳下来说:“别人是癞蛤蟆,你是哄个?我看你连癞蛤蟆都不如,简直就是一摊臭狗屎!”

江亚林挨了骂,气得浑身发抖。为了保持尊严,他迅速向后退了两步,以确保与沈小东之间的安全距离,然后拿起架势回击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别人臭狗屎,自己就是臭狗屎!”

沈小东冲上来,右手捏起拳头,左手指着江亚林说:“你敢再说一遍?”

眼看就要打起来,我和吴黎明赶紧上前抱住沈小东,武大和武二也拉开江亚林。江亚林一边向外走,一边不失气节地咕哝道:“我为什么要再说一遍?你叫我说我就说啊。我才不说哩,别以为我怕你!”

这场争吵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事后,武大武二都来问我,出了什么事,怎搞没头没脑地就吵起来了。吴黎明也说是啊,江亚林怎搞的,发哄神经啊!我也不甚明了,直到沈小东告诉我原因,才有所省醒悟。

“这是真的?”

“那还有假。”

“你是说江猴子和贾玲玲搞上了?”

“搞上没搞上,不敢说,”沈小东说,“反正他俩一直在通信。江猴子鬼得很,在班上就开始打贾玲玲的主意了。”

我仍然有些将信将疑:“通信?我怎搞不知道。”

“嘁,”沈小东说,“谁像你呆儿巴痴的!他们精得很,贾玲玲来信从来不写地址,只写‘内详’二字,一般人哪会发现?”

“哦。”听他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江猴子来信中确有不少信封上只注着“内详”二字的。我曾问过江亚林,这内详哪来的,怎么这么多?江亚林含糊其词地说,是他哥寄来的。我倒信以为真了。沈小东说:“他骗得了你,骗不了我。你看看那邮戳不就看出来了,都是当地邮局的。”

“嘿,这家伙装神弄鬼的,蛮有一套啊。”

“所以说,”沈小东分析说,“你们要去看贾玲玲,尤其是吴黎明,他就不快活了,明白了吧。”

“嗨,我说,伙家,你怎搞不早说?这回砸蛋了,江猴子要恨死我了。”

沈小东说:“让他恨好了,小小寰球,几只苍蝇碰壁,你怕他个鸟啊!”

第二天,我们如约出发。江猴子简直气疯得了。从早上起来就对我们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尤其是对我这个始作俑者更是视而不见,也不和我说话,就像那回考试我和吴黎明并列第一一样,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可吴黎明偏偏不长眼色,这时反倒劝说江亚林,说亚林还是一起去吧。没想到江亚林勃然大怒:“吴黎明,你他妈的有多远给我滚多远!”他大声吼道,那副穷凶极恶的样子把吴黎明吓了一跳。

我把吴黎明拉到一边说:“你就省省吧,少说两句。”

“怎搞的?”他一副懵懂的样子。

我说:“还不是因为你。”

“我?我怎搞的?”吴黎明还是不明白。看着他那副理不清头绪的样子,我忍俊不禁,说:“好了,好了,不说了,说也说不清楚。”

吃过早饭,我们就出发了,一路上打打闹闹,引吭高歌。一会是“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一会是“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早把昨晚的不愉快丢到了脑后。

贾玲玲她们知青点共有六个女生,听说我们来了,都从田里回来了。同学们多日不见,虽说下塘集离合肥很近,也算是他乡遇故知,有了几分西楼望月的欣喜。女生们端出花生瓜子,泡了茶招待我们,相互说了很多有趣的事。过了好一会儿,贾玲玲才问:“哎,江亚林怎么没来?”我刚想掩饰,沈小东抢在了前边说:“人家不肯来。”

“为什么?”贾玲玲问。

“作古弄怪呗!”

我们都笑了起来。贾玲玲一头雾水,但也不好问,便也跟着笑了。一个女同学说:“江亚林不来,有人要失望了。”

“别瞎说!”贾玲玲的脸唰地红了。

吴黎明坐在一边,浑然不解,拉了我一下说:“哄意思?他们哄意思?”我说,他们在说江亚林和贾玲玲。“他们怎么了?”吴黎明还是没反应过来。我说:“你歇吧,哄都不明白,和你没法说。”沈小东扭过头来,拍了一下吴黎明的肩膀,打趣道:“好大事啊,捣叽叽的!”引来哄堂大笑。

烧饭的时候,吴黎明自告奋勇,主动请缨。女生们说:“到我们这里了,哪能让你动手?”可我们强烈推荐好大事,说他手艺不错,快赶上食堂的大厨了。女生们说,真的啊,那就让他露一手。吴黎明高兴得不得了。刚才大家谈话的时候,他被冷落在一边,谁也没有注意他,他也插不上话,不禁有些扫兴。这一下,总算有了露脸的机会,不禁欣喜异常。更让他高兴的是,贾玲玲主动提出烧火。他屁颠颠的,乐得嘴都合不拢。烧菜的时候,他不停地和贾玲玲说话,贾玲玲开心地笑着。她说:“吴黎明,过去我对你有偏见,其实我发现你这人挺赞(14)的。”受到贾玲玲的夸奖,吴黎明一下子找不到北了。兴奋之下,烧肉的时候放了三次盐,把大家齁得够呛。女生们埋汰说:“真会逗猴,就这手艺也敢说好啊?”吴黎明连连道歉,就在这时,江亚林忽然出现了。

女生们一见都说:“江亚林,你怎么才来啊?”贾玲玲也站了起来说:“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盛一碗,一起吃吧。”

“不吃!”江亚林气鼓鼓地说,“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讲。”

女生们哧的一声都笑了,贾玲玲有些难为情。“什么事?”

“出来说。”江亚林扭头先走了出去。

女生们起哄道:“,去吧,快去吧。”

贾玲玲红着脸走了出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对沈小东嘀咕了一声:“出了哄事?”沈小东说:“管他哩,咱吃咱的。”说着端起酒杯,招呼大家:“来来来,为友谊、为青春干杯!”众人一起响应。

一杯酒下了肚,沈小东拍着桌子唱起来:

我们再见吧,亲爱的妈妈,

请你吻别你的儿子吧。

再见吧,妈妈,

别难过,莫悲伤,

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大家也跟着一起唱起来。刚唱到兴头上时,一个女生从外边慌慌地跑进来,说:“不好了,吵起来了,他们吵起来了,快去看看吧。”

我们一起拥向门外,只见河边上江亚林和贾玲玲正在争吵。远远地听见江亚林说:“你走不走?”

“不走。”

“你可想好了。”

“亚林,别这样,都是同学嘛。”

“那好,随你的便吧!”江亚林说完这话,转身就走。贾玲玲喊道:“亚林,亚林,别这样……”可江亚林理也不理,走远了。

我走了过去,问贾玲玲出了什么事,贾玲玲说:“没什么,他这人就这样。走,走,咱们接着吃饭。”

回到饭桌上,大家再也没了情绪。酒也不喝了,歌也不唱了。沈小东一头恼火,说:“这家伙真少见,我就没见过这么讨厌的。”我用手戳戳沈小东,让他少说两句。沈小东正在气头上,把我的手一拨:“你少和稀泥,贾玲玲,我有话就说。这种人,我劝你一句,趁早歇。”

贾玲玲听了这话,脸色有点难看。我赶紧把话题岔开说:“哎哟,好大事啊,捣叽叽的,吴黎明你说对吗?”

吴黎明傻乎乎地笑着:“对,对,好大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