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存儒决定让林夫子把李二麻子带到后院的那个下午,舒猴子只身出县城,沿官道一路北走,天黑时分来到桥亭。

野店里已经住了三个人,一个是布客,背了一匹蓝布和一匹印花布;一个是木匠,背篮里装着斧头、墨斗、刨子之类,上面架着两把锯子;另一个是香油贩子,挑了满满两篓子香油。

恰好店里一张桌子断了一条腿,用几匹断砖勉强支撑。老板娘与木匠讲好,把腿换了,免一顿饭钱和一夜住店费。木匠立即搭起摊子,认认真真做那条桌子腿。

老板娘的心思全在布客身上,想赚几尺印花布,做件汗衫。偏偏布客是个吝啬鬼,一味装糊涂,打死不接招。油贩子更吝啬,生怕老板娘转移目标,老早要了一碗干饭,几块泡菜,用筷子去篓子里沾了点香油,滴在泡菜上,勉强吃了,也不洗漱,早早睡了。

木匠刚把那条腿换上,舒猴子走进店来。老板娘认得是那晚叫骂的官爷,嘴轻轻一瘪,不冷不热地说,这小店,住不下大王八。

舒猴子不理她,去那张刚刚换上腿的桌边坐下,掏出一块纹银,不轻不重拍在桌上说,一碗烧酒、一碟麻花鱼,外加一碟油酥花生。

老板娘眼睛一热,盯着那块亮锃锃的银子,一笑嫣然,声色顿时温和起来,虚着两眼说,酒有的是,油酥花生也不难,麻花鱼么,河里有,可惜捞不起来。

舒猴子举头一望,望见墙上挂着一张网,便指着说,不是有网么?

老板娘回头看了看网说,有本事你自己去,哪怕网起个石头,老娘也能做成一碗香喷喷的鱼汤。

一旁咂着烟锅的木匠也在偷看那块银子,仿佛终于看清了成色,赶紧把烟灰磕掉,识趣地离开,去了那间大屋。里面是一溜能睡几十个人的通铺,布客也躺到铺上了,与油贩子挨在一起,颇有同病相怜的意思。

舒猴子站起,把那块银子塞进老板娘怀里,顺便往胸脯上掠了一把,顿觉浑身一软,魂飞魄散,心里暗骂,难怪狗日的蒋皮蛋说得那么巴心巴肠,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尤物!

走,打鱼去!舒猴子一把拉起老板娘,深深浅浅往屋外去。屋外一派漆黑,月亮还躲在山后。

舒猴子停下,声音虚飘地说,没带网呢。

老板娘哧哧地笑,忽把手抽走,近乎不耐烦地说,哎呀,哪里用得着装模作样,不就是上床嘛,老娘随你的便!

说完,几步走回屋去,把自己塞回那片肉色一般的灯光里。舒猴子暗自好笑,是啊,何必转弯抹角!

吃了点饭菜,舒猴子再无任何拘束,把老板娘拽进蒋皮蛋住过的那间房里,出于某种报复或某种嫉恨,他使尽平生本事,把老板娘折磨得死去活来。

约三更时分,舒猴子拿出一张纸,把已经无法动弹的老板娘扶起,把那张纸送到她跟前说,你看看,这家伙来没来过这里?

纸上是一个男人的画像,十分逼真。老板娘看了一眼说,来过,这家伙有个怪癖,喜欢用舌头。哎哟,简直像他妈条狗!

说着闭上眼睛,似乎那条狗正在身子底下拱动,舌头像柔软的刀子一样。舒猴子将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又问,啥时来的?

老板娘挪了挪光溜溜的身子,抬手拢了拢腮边的乱发,想了想说,比你们早来十几天,不,正好半个月。

舒猴子再问,一个人还是一伙人?

老板娘似有些不耐烦,一骨碌钻入被窝,不回答。舒猴子也钻进来,把老板娘紧紧搂住说,告诉我,大事呢。

老板娘轻轻扭了扭,像一条蛇,我一个开店的女人,你要吃要喝算我的,要占便宜也行,别的事我不管!

舒猴子捏住老板娘一只**,近乎哀求地说,告诉我吧,一夜夫妻百日恩嘛。

那手像一只昏鸦,绕来绕去,总算绕进巢里去了。

老板娘似乎有些悲伤,把自己再次打开,夹住舒猴子那只手,幽幽地说,一伙人,把通铺都塞满了。

舒猴子算了算,半个月,不就是银车失踪的前一天么?

似觉明白了一切,无须再问。老板娘鼻息渐重,揪住他的腮帮子说,你个瘦猴,真是个咬人的虼蚤儿!

舒猴子觉得整个世界都潮湿了,老板娘像一条河,推起一层层浪花。窗纸上已经有了一层湿淋淋的柔白,不知是河水涨上来了,还是月亮出来了。

约莫五更时分,舒猴子悄悄起来,下楼,取下墙上那张渔网,走出野店。屋外竟然下起了细雨,如一场绵延的幽梦。

已是秋雨时节,大巴山一带,将在微风细雨里朦胧好些日子,直到寒露,弥漫的云气和雨意才会被一日紧似一日的西风扫尽。

舒猴子沿着官道,模仿银车的速度,在这场起于半夜的细雨里行走。不足半个时辰,已到洞穴处,天色仍然昏暗。舒猴子停下来,往洞里望了望,似觉一缕阴风自洞口逸出,绵绵不绝,不禁打了个寒战。

呵呵,真是个行劫的好地方啊!

舒猴子暗自感叹,忽然心机一动,那个负责押送银车的官员何故五更出行?难道有意在天色昏暗时赶到这里?

天哪,这难道是一场精心策划、里应外合的阴谋?

舒猴子骇出一身冷汗,差点跌坐在地。愣了许久,天色正一点点亮开,这条河的形态逐渐明朗起来。

河在不远处绕了个大湾,并且一分为二,一股细流缓缓而来,全部汇入这片长约半里的深潭;另一股水量要大得多,直接流出去,溅起一路呜咽的涛声,像一场永无尽头的哀哭。在两股流水之间,堆出一片两头狭窄、中间宽阔的河洲,布满乱石与荒草,一片片杂生的水红花子,正泛起一片清红。可以想见,如果夏季发大水,那一面惊涛骇浪,这一面可能水波不兴。

舒猴子认定,那些税银,一定沉在水潭里,它们不会被洪水冲走,它们在等待时机。那个老叫花子一定是见证人,可惜走得太快了,一定要找到他。

舒猴子不再迟疑,下到河边,把这张渔网抖开,朝水潭里撒下去。噗一声猝响,溅起一片缭乱的水花,往四面扩散。他慢慢收网,网绳颤动起来,有鱼!

他小心翼翼地将网拖到沙岸上,网里白花花一片,水花乱飞。十几条鱼在网里挣扎。他将鱼一一取下,全部扔回水里,再把网抖开,撒入潭里。

前后撒了好几网,都有鱼。舒猴子几乎有些疑惑,有些绝望,提着湿漉漉的渔网朝上挪了几十步,再撒。网很沉,舒猴子心跳如鼓,憋足一口气,像拖着一个谜底一样,将网慢慢拖出来,拖离水面,拖到沙滩上。

网里竟然是一个人,一个死人!

舒猴子几乎失声惊叫,似觉网里那个死人是自己!他战战兢兢俯下身子,瞪大眼睛朝网里看,死鬼一手握着一条拐杖,另一手握着一只破碗。是老叫花子!

老叫花子腰里缀着一条麻绳,另一头是个铁丝网,网着一块石头。舒猴子脑子里轰一声响,一屁股坐在沙堆上。

很快,舒猴子回过神来,不能待在这里,必须离开!他使劲爬起,撒腿便跑。跑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折回来,咬牙把老叫花子从网里取出,用脚使劲一蹬,同那块连缀在腰间的石头一起,蹬回水里。

老叫花子在一片细腻的水纹里迅速下沉,很快沉入水底,像一个不容揭开的秘……

杨婆娘开始割肉,在左胸上割下了第一刀。那块肉似已失尽血色,有些泛白。舒猴子听得清楚,始终坐在椅子里的王存儒咽下了一口唾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