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王存儒坐在书房窗下,捧读刚刚刻印的一部《尔雅义疏》,偶尔拈起一粒糖衣花生,放嘴里咀嚼。

此书是户部主事郝懿行的遗作,由高邮名士王念孙点校。王存儒的业师吴平山曾受教于王念孙门下,吴平山晚年闭门不出,花了近五年时间,亲自捉刀,将这部书刻成印版,可惜尚未付印,人已亡故。王存儒联手诸位同窗,慷慨解囊,终将此书印出。

正读到忘形时,王新楼大步进来,抓起书案上那把绛紫茶壶,咕嘟咕嘟灌了一气,一抹嘴说,成了!

王存儒合上书,塞进书架,看着窗外一棵已经泛黄的银杏。一只麻雀停在树枝上,瞅着窗里。他拈起一枚花生,弹向麻雀;麻雀受惊,噗一声飞了,带起一片叶子,打着旋儿掉在窗台上。

王存儒噗一口吹去,叶子掉下窗外,回过头来,拍了拍手,看着王新楼,意思让他说。

王新楼说,您万万想不到,李二麻子有个儿子,是梦花楼小桃花替他生的。为了生下这个儿子,李二麻子每个月给鸨子二十两银子。生下来后,由鸨子找了个奶妈,就养在梦花楼里,银子加到了每月五十两。小桃花是梦花楼的头牌,李二麻子想替她赎身,鸨子要了个天价,五千两白银……

王存儒嫌王新楼啰唆,打断他问,那个孽种还在梦花楼?

当然在,都快三岁了!

王存儒点了点头说,好,很好。

傍晚,王存儒叫来林夫子,命把李二麻子带来官邸。不一时,李二麻子戴着一具长枷,拖着一条长长的铁镣,似乎拖的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由两个衙役押着,随林夫子叮叮当当来了。

王存儒等在后院里,石几上有一壶酒和一碟糖衣花生,那树金桂已经开到不可收拾,仿佛一场会心的暗笑。王存儒坐在那场暗笑里,看也不看李二麻子。李二麻子似乎有些虚弱,站在不远处,铁镣声已被无处不在的桂香吞噬。林夫子招呼两个衙役退下,吩咐他们一个时辰后来把人犯带走。

片刻后,一缕月华如水一般浸到后院里来了,几棵树,两个人明朗起来。王存儒似乎等的并非李二麻子,而是这片月光,月光一来,脸上便有了一层温和,他轻描淡写地说,恭喜啊,儿子都快三岁了。

铁镣立即响了一声,响得小心而惊惶。王存儒决意点到为止,不再多说。他觉得,李二麻子应该主动一点。

铁镣声时断时续,当铁镣响过五次之后,李二麻子终于开口了,把口供拿来吧,我都认。

王存儒呼出一口气,笑得无声无息,明显很满意。因事关重大,这份供状没让林夫子代劳,由王存儒亲自动笔,花了整整半天时间,先后改了五次,绝对天衣无缝。王存儒却不忙,叫李二麻子坐下,斟了一杯酒,亲手递到李二麻子嘴边。李二麻子一脸渴望,咕地咽了一口唾沫。那酒却若即若离,不到唇边,王存儒问,知道余胖子吧?

李二麻子几乎带着哭腔说,知道、知道,他家的酒好。

王存儒点了点头,这才将酒灌入李二麻子嘴里。李二麻子紧闭嘴唇,忍了许久,才把那口酒咽下去,颇有相违已久的哀伤与惊喜。

王存儒又倒了一杯酒,握在手里,看了看被月光打湿的金桂问,儿子有没有大名?

李二麻子赶紧回答,有、有,叫李大贵。

李大贵,嗯,这名字不错。你放心,只要你签字画押,我会马上去替小桃花赎身,再在城里替李大贵买座像样的房子,让余胖子教小桃花酿酒,吃穿用度应该不成问题。

李二麻子忙问,余胖子会教她酿酒?

王存儒微微一笑说,余胖子就如同这壶酒,捏在我手里,我想喝就喝,不想喝就砸了。别的不说,仅他每年偷的酒税,按大清律法,虽不至人头落地,但办他个倾家**产绝没问题。

铁镣响了几声,但已不再慌乱。王存儒放下酒杯,拈起一枚糖衣花生,喂进李二麻子嘴里。李二麻子把这粒花生嚼得近乎清脆,有某种崩溃感。他没想到,一粒稀松寻常的糖衣花生,到了王存儒手里,竟如此不同一般。他不知道,这是厨娘徐姐的绝技,因为糖衣花生,王存儒对这个年过三十的女仆,充满近于复杂的好感。

当然,如果你手里有余钱,不妨告诉我,我一定转交给李大贵的娘。王存儒说,把第二杯酒凑到李二麻子嘴边。李二麻子却视而不见,把一颗乱蓬蓬的头埋在长枷上,有些羞愧地说,自从上了米仓山,前后做了百十来单,都是些小商小贩,官家跟巨贾不敢下手,那是灯蛾扑火。手里虽然积了些钱,都用在小桃花和李大贵身上了,还有那个鸨子,要价越来越高,已经分文不剩了。

李二麻子吐出一口气,有点如释重负的意思。王存儒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没想到一个横行多年的绿林好汉,竟然混得如此不堪。

愣了片刻,再把这杯酒递到李二麻子嘴边,犹如某种告慰。李二麻子还是不张嘴,看着王存儒说,如果将李大贵安排好了,让小桃花带上他来见见我。

王存儒只好把那杯酒收回,放到石几上,定定地看着李二麻子说,你走的是条绝路,迟早都是个死,这话你同意吗?

李二麻子轻轻点了点头,铁镣随之一阵轻响,表示同意。隔了许久,王存儒说,这样吧,等李大贵母子安顿好了,我帮小桃花写个条子,叫小桃花和李大贵都摁个手印,给你带来。

李二麻子想了一阵,只好答应。

第二天夜里,王存儒不声不响来到梦花楼。鸨子仰在**吃酒,几个姑娘正替她捏肩捶腿。小厮慌慌张张跑来门口说,知县,知县大人来了!

鸨子一骨碌爬起,如同绣球一般滚下楼来,滚到王存儒面前,语无伦次地说了一气,意思是梦花楼的姑娘任选,分文不取。

王存儒两眉紧锁,只说了三个字,跟我走。

鸨子赶紧随王存儒出来,街上空无一人,打更的梆子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有些空洞。王存儒停在一栋木楼下,月光照不到这里,黑得有些不知深浅。鸨子浑身打抖,不敢看王存儒。

王存儒从腰里摘下一个钱袋,递给鸨子说,这是五十两银子,你拿着。

鸨子目瞪口呆,赶紧摇手,不不不,知县大人有何吩咐,说就是了!

拿着!王存儒将钱袋砸到鸨子怀里,钱袋掉在地上,响声极富质感,似乎梦花楼或者整个南江城猝然坍塌了。

捡起来!王存儒近乎怒吼道。鸨子赶紧捡起,捧在手里,仿佛捧着一团火。

这是小桃花的赎金,明天会有人将她母子带出梦花楼!王存儒把这话撂给鸨子,扭头便走。鸨子一直躲在黑暗里,似乎再不敢出来。

杨婆娘手里的尖刀像一支笔,李二麻子的身体如同一份考卷,在经过了最初的生疏与迟疑之后,已经变得顺畅,变得走笔如流。前胸的皮已经全部剥尽,李二麻子一动不动,或许已经死了。

到底是个老刽子手。王存儒不由暗想,但他心里更多有些怜悯,没想到李二麻子做了十几年匪徒,竟然混得这么惨,竟然被一个鸨子敲诈了好几年!

观刑的男女老少全都无声无息,人人脸上一片麻木,似乎每个人都被自己处死了。

舒猴子身在刑场,心却去了桥亭那家野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