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存儒赶紧叫林夫子,通知蒋皮蛋、红胡子老张和舒猴子及所有衙役,速往县衙应差。很快,王存儒换上七品顶戴,端端正正坐上正堂。蒋皮蛋等人相继而来,分两边肃立。王存儒说,劫案已有着落,系大盗李二麻子为之。刚刚接到线报,李二麻子正在梦花楼嫖宿小桃花,真是踏破铁鞋,不请自来!
于是一声令下,衙役们各带刀枪,在蒋皮蛋与舒猴子的率领下,奔向梦花楼,封街堵巷,捉拿李二麻子。
李二麻子正在小桃花房里彼此温存,舒猴子领着几个彪形大汉忽然撞开房门,几条长枪瞬间抵上浑身精光的李二麻子。小桃花吓得面无人色,扯起被子把自己紧紧捂住,直到李二麻子铁镣加身,被押出梦花楼,都没敢露头。
李二麻子只穿了条裤衩,裤子、长袍以及一把短刀,在一个衙役手里。王存儒忍不住笑了笑,有些大度地说,给他穿上,要用刑呢。
几个衙役赶紧上去,把李二麻子摁住,暂将铁镣解开,将衣裤草草套上,再把铁镣叮叮当当戴好。王存儒笑容忽收,一字一顿地说,给我打!
两个衙役高举刑杖,朝李二麻子一阵猛打。王存儒暗暗数数,打到三十下时,将手一抬。两个衙役退下,各自杵着刑杖喘气。李二麻子直起身来,铁镣一阵乱响。王存儒近乎提示地问,说,三百多万两赃银藏在哪里?
李二麻子眨了几下眼,反问,赃银?三百多万两?
似乎还在温柔乡里没醒过来,或者三百多万两银子就在眼前,伸手可得,三十刑杖不过如同一场痛快淋漓的**,或者一次颇有收获的劫掠。
一般来说,三十刑杖足以完成屈打成招,即使碰上硬茬,最多再加十杖,那人会彻底垮下去,会把一切属于自己或不属于自己的罪名都认下来。
王存儒隐隐感到,李二麻子是那种常言所说的铜豌豆,煮不软、咬不烂、踩不扁、砸不破。依他多年的经验,这种人服软不服硬。
衙役们跃跃欲试,手里的刑杖发出无声的呐喊,只等王存儒一声令下。王存儒却出人意料地挥了挥手说,先关进班房去。
班房一般在大堂一侧,原本供当班衙役小憩,因便于过堂,往往也将人犯暂押于此。日久天长,班房成了寄押人犯的另一场所。因为此,衙役们嫌不吉利,再不去里面闲坐。
李二麻子被关进班房,王存儒遣散僚属,回到官邸,叫下人温了一壶酒,摆在桂花树下。余胖子的酒有一缕淡淡的芬芳,更像出自佳人之手,这使王存儒常常有一种迷离感,他不相信,这么好的酒与佳人无关。
但此时,明月也罢,桂香也罢,好酒也罢,他都无心体会,他一直在想,怎样找到李二麻子的软肋。
喝下一杯酒,王存儒忽然有了灵感,于是起身,走出后院,走出官邸,踩一地缤纷的月华,转过几条街巷,来到南门。南门已关,值夜的守卒躲在谯楼上喝酒。王存儒有些恼怒,吼了一声,滚出来!
两个守卒屁滚尿流下来,站在王存儒面前,不敢出声。把门开了,王存儒说。两个守卒如遇赦的钦犯一样,连连称是,争着去开门。
王存儒出南门,沿一挂石级下来,止于河岸。这条河从米仓山极深处流来,到县城以北,轻轻一**,绕出一个大湾,恰似一个笔墨酣畅的几字;与城相对,是一座小山,酷似一个公字,于是有几水公山绕南江之说。
公山书院原本在城西,王存儒初知南江的那年冬季,一场大火把近千年的楼宇彻底焚毁,藏书、字画片纸不存。屡试不第,已经无心功名的王新楼似乎格外兴奋,四处奔走,募了一大笔钱,遂在公山之巅重建了一座公山书院,并且顺理成章地做了山长。入学的子弟都经王新楼亲自筛选,其中鱼龙混杂,不乏市井无赖,不免引起非议。王新楼召集城中耆老,于江春楼摆下酒筵,即席发表了一通冠冕堂皇的说辞,大意是:作为书院,应以开愚化人为要;若使市井之徒知书识礼、弃恶从善,也是一件功德。
这话理直气壮,无可辩驳,于是非议尽绝。
岸边有一条小舟,系在一棵老柳上。夜间无艄公摆渡,王存儒解下缆绳,上船,手持篙杆,往岸上轻轻一点,小舟剪开一路微波,滑向彼岸。
书院并未关门,也不见声息,王存儒走进门来。月色下,王新楼坐在庭院里,搂着一个白衣白裙的女子。王存儒止步门内,故意咳嗽一声。两人赶紧分开,女子如鬼魅般飘向阶沿,飘进一道门里。仓皇间,裙摆被一颗露头的门钉挂住,身子往后一顿,差点倒出门槛来,赶紧用力一拽,哧的一声,想必撕烂了裙摆。
王存儒暗暗一笑,不紧不慢过来。王新楼早已站起,身边是一张小几,几上隐约摆着一壶酒,一碟干果。
王存儒不坐,正要说话,王新楼问,怎么样?
王存儒知道,他问的是李二麻子。
你听我说,叫你的人好生访问,好歹把李二麻子的软肋找出来。王存儒的声音有些飘忽,但又格外瓷实。
王新楼想了想说,是个人都有软肋。您放心,不出十天,一定有好消息。我虽不比孟尝君,但不乏鸡鸣狗盗之徒……
王新楼喋喋不休,王存儒挥手将他打断,似乎别有所指地问,没问题吧?
王新楼也似乎别有所指地答,没问题。
此时,杨婆娘已经剥开了一张皮,那皮耷拉下来,犹如一面破破烂烂的血旗。
始终站立的舒猴子,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浅笑。无人知道,舒猴子人在刑场,心思也回到了那个同样的月夜。
几乎在王存儒走出城南,走下那挂石级的同时,舒猴子走出家门,走过一段正街,拐入一条小巷。小巷尽头有一座牌楼,蒋皮蛋的家就在牌楼后。他跟蒋皮蛋都是本地人,但除了公干,彼此少有往来。故而舒猴子的来访使蒋皮蛋十分惊讶,他知道,这个其貌不扬但心如明镜的家伙一定有大事。
在舒猴子眼里,中过举,已经做过三任县丞的蒋皮蛋也非等闲之辈,皮蛋不过是他的外壳,那个真实的蒋皮蛋如一枚透熟的蛋黄,深藏在蛋壳里。舒猴子今夜登门,就是想敲开蛋壳,看看那枚蛋黄的成色。
哎呀,舒典史到访,蓬荜生辉啊!
哪里、哪里,久有造访之心,唯恐唐突,又怕蒋大人拒之不见哪!
两人打着哈哈,蒋皮蛋将舒猴子领进花厅。几个皮蛋,一盘花生,一壶酒。舒猴子试探地问,关于税银被劫,蒋大人有何高见?
蒋皮蛋笑道,王大人是掌印主官,蒋某只是个不称职的僚属,不敢乱说,一切以王大人所见是从。
还记得那个老叫花子吗?舒猴子又问。
蒋皮蛋眨着眼,老叫花子?
蒋皮蛋反问一句,赶紧摇头,记不得、记不得,我这人没出息,只记得皮蛋,别的过眼就忘,都记不得了。
舒猴子淡淡一笑,正要再问,蒋皮蛋忽伸过嘴来,贴近舒猴子耳根说,当然还记得老板娘,啧啧,绝对堪称奇妙!下次有机会,舒典史不妨试试,除却巫山不是云啊!
舒猴子一定要砸开这枚皮蛋,不愿跟他说风月,于是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刚才来时,无意中看见知县大人过河去了。
蒋皮蛋朝舒猴子举了举酒杯,两人喝下一口。蒋皮蛋一边咂嘴一边说,那是去看儿子,父子情深嘛,应该。
舒猴子马上接话,公山书院招了许多浪**子,惹出了许多闲言碎语,有人说恐怕别有用心。
蒋皮蛋看了舒猴子一眼,龇了龇牙说,公山书院并非官学,人家王新楼是山长,招什么人,不招什么人,该人家自己做主。再说了,开愚化人,当属上善之举,不该说三道四。
舒猴子不甘心,再问,前日,蒋大人在洞里说,问题肯定出在这里,不知蒋大人是否记得?
蒋皮蛋眨了眨眼,是么,我说过么?
舒猴子当然明白,不用重锤,根本敲不开这个坚硬的蛋壳,于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缓缓展开,递给蒋皮蛋说,那个叫花子撞了我一下,我脚下一虚,往河里跌去,叫花子用拐杖将我勾回来,忽把这张纸条塞给我,风一样走了。
纸上赫然写着两个字,水,银;水在左上角,银在右下角。舒猴子接着说,我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特来向蒋大人讨教。
蒋皮蛋用指头弹了弹那张纸说,这个简单嘛,水嘛,银嘛,连起来就是水银嘛,哪个看不懂?舒典史拿我开心嘛!
说完,把纸条递回来。舒猴子不接,蒋皮蛋只好搁在桌上。舒猴子已经明白,他无论如何都敲不开这枚皮蛋,于是兴味索然,勉强坐了一阵,拱手告辞,故意不带走那张纸条。
蒋皮蛋偏不放过他,抓起那张纸条,几步追上来,塞回他手里。
杨婆娘已将李二麻子前胸全部剥脱,四张皮分两边垂下来,那具血肉模糊的身子,仿佛山崩之后留下的痕迹,满目疮痍,极其破败。李二麻子已不似先前那么剧烈颤抖,弧度已经很小,那颗被胸肌包住的心却跳得格外激烈,一鼓一突,犹如一只即将破壳的小鸟,但不见呻吟。
杨婆娘用自己肥胖的身子,挡住王存儒、蒋皮蛋和舒猴子,极快地朝那颗跳动的心脏插了一刀,只为昨夜有人送来的那串铜钱。李二麻子身子一阵扭动,很快平息下来,似乎已经睡去。
王存儒当然看不见这一幕,顾自暗想,真是个硬角色,可惜也有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