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猴子回到县城已是傍晚,那场细雨也被他带到了城里,城里似乎幽深了许多,到处一片迷蒙,好像沉在一锅冷去的粥里。

舒猴子没有回家,径直来到余胖子的小店。小店门口搭着一张又长又宽的柜台,柜台上放着两口据说上百年的酒缸,两个装着沙子的麻袋,如同两个愁眉苦脸的人,分别坐在缸口上。酒缸一侧是个油腻腻的筲箕,装着好几样色泽红亮的烧腊。柜台尽头是个足有一尺厚的木墩子,一把砍刀和一把片刀并排栽在墩子上,入木三分。柜台背后是一张方桌,已经坐了两个人,正就着一碟猪头肉喝酒。想必是两个过路的客商,夜间无聊,来此消遣。

余胖子坐在一只方凳子上,跷着一条腿,正咧嘴剔牙,头顶是一盏桐油灯,一条灯芯盘在灯盏里,如并蒂莲一般吐出两颗透明的灯花。

见舒猴子走了来,余胖子站起,到柜台边立定,往街上噗地啐了一口,笑道,舒大官人,好几天不见了。

舒猴子不接茬儿,看了看桌上坐着的两个人,眉头一皱,转身要走。余胖子忙说,莫走嘛,不就是个座位么,多简单。

说着,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张方凳,拍了拍说,坐这里嘛,稳当得很。

舒猴子想了想,回头进来,往方凳子上坐下,指着筲箕说,一个猪蹄子,一碗酒。

余胖子从筲箕里拈出一截猪蹄,搁上木墩子,举刀痛斩。舒猴子注意到,桌上的两个人一直不往这边看,似乎见惯了大江大河,这小城的人事全不在眼里。

仅片刻,一碟斩成小块的猪蹄子和一碗酒摆在舒猴子面前。舒猴子对着这场烟似的夜雨喝下一口,咂了咂嘴,张开手指去拈猪蹄子,忽见一个人撑着一把破破烂烂的油纸伞到了门口,等那伞如秘一般揭开,舒猴子不由一惊,竟是红胡子老张!

红胡子老张留着三绺长须,像被霞光透染的丝绦一般。红胡子老张不是本地人,也中过举,一直在衙门里厮混,十年前来到南江,曾给几任县令做过师爷,三年前做了主簿。因为人厚道,不多言多语,颇受王存儒信任。

红胡子老张也有些惊讶,三绺红须有些飘动,似有风吹一般。舒典史啊,好兴致啊。红胡子老张说,极快地往桌上瞥了一眼。

来来来,正好一起。舒猴子站起,四处看了看,想找到能坐的凳子。红胡子老张摇了摇手说,不用、不用,家里来客了,买点酒和烧腊。

于是要了一壶酒,一只猪耳朵,半只卤鸡。余胖子刀法之娴熟,令人眼花缭乱,片刻,鸡和猪耳朵都片成片,分别用两张高丽纸包好,再用一截粗线拴在一起,留出一个两寸长短的扣。红胡子老张朝舒猴子笑了笑说,把舒典史的都记在账上。舒猴子正要客气,红胡子老张已经提着酒壶和纸包走了,那把油纸伞夹在腋下,如同夜归的游子。

不一时,桌上两人已经酒肴俱尽,起身付钱,走了出去,始终不看舒猴子一眼。

舒猴子却一直暗暗注视两人,见他们往另一边走去,恰与红胡子老张的方向相反,片刻,已经沉没在夜雨里。从那边不远处,隐隐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

郎在山上打一枪

妹在山下哭一场

打枪莫打比翼鸟

打死一个毁一双

这是本地山歌,听上去有许多古老的悲凉。舒猴子当然明白,是城北那家风雨客栈的老板娘在唱。因为那些唱不尽的割心割肠的山歌,客栈生意极好。或许,那两个家伙就住在风雨客栈里。

带着几分醉意,舒猴子在空旷的县城里乱走,不觉来到蒋皮蛋住的这条小巷,那座雨中的牌楼像一具站立的骨架,似乎今夜就要倒下去。他自然会想到那片长约半里的深潭,想到沉在潭底的老叫花子。

舒猴子认定,一切都在水里。

他毅然决定,再去蒋皮蛋家,一定要敲碎那具坚硬的外壳。

蒋皮蛋仍以几个皮蛋、一壶酒来应对居心叵测的舒猴子。舒猴子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接拿出两张纸,一张是老叫花子塞给自己的,另一张是人像,一起放在蒋皮蛋面前。

蒋皮蛋眨了一阵眼,一直轻轻摇头,却不去看那两张纸。舒猴子忍不住,指着两张纸说,看看吧,税银案都在上面了。

蒋皮蛋淡淡一笑,笑得有些苦,还是不看,只举起酒杯说,来,喝酒。

舒猴子拒绝举杯,似觉那枚皮蛋根本就没出现,更无从下手。他叹息一声,决定趁着酒劲,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老叫花子死了,腰里坠了个石头,沉到那片深潭里。

照说,这话会迫使那枚皮蛋浮出来,但蒋皮蛋却纹丝不动。舒猴子只好又说,有人证实,税银失踪的前夜,王新楼带着几十个人去了……

蒋皮蛋忽将他打断,不说这事、不说这事,喝酒。

三百多万两税银哪,铤而走险也属正常。舒猴子继续说。

蒋皮蛋似乎很无奈,把酒杯放下,明显有些不高兴。舒猴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公山书院半夜失火,一定是场阴谋,人家就是要把书院弄到自己手上,借办学为名,豢养鸡鸣狗盗之徒,目的就是年年过境的税银!

蒋皮蛋两眼蒙眬地看着舒猴子,仍然轻轻摇头,等舒猴子停下,便伸出指头朝舒猴子点了点说,酒后胡言,纯属酒后胡言。还没端杯,你就醉了,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舒猴子明白,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典史,即使一切都在水里,他也没有能力使其真相大白。他所以来找蒋皮蛋,就是想求得他的支持。蒋皮蛋是县丞,远比自己有权有势。但这个精于世故的家伙,太他妈能装了!

想到这里,舒猴子笑了笑,把两张纸收回,朝蒋皮蛋一拱手说,不好意思,刚在余胖子那里喝了一大碗酒,确实醉了,告辞。

蒋皮蛋把舒猴子送到牌楼下,望了望漫空而下的微雨说,整个南江都是一潭水,深得很哪。

舒猴子近乎痴愚地笑了笑,再次拱手,走入这场无边无际的雨里。很快,他走出小巷,走过这条临河的街,走上一挂石梯。石梯尽头是一道山梁,一座四合院矗在山梁上,由几棵大树环抱,那是红胡子老张的宅院。

一道紧闭的大门将一幕宽广的烟雨关在外面,夜色舒卷,犹如无数疯狂的舌头。舒猴子摸到一个大若碗口的门环,往门板上砸出几声沉闷的响。这响像一缕呼啸的寒风,刮过庭院,刮进屋去了。舒猴子等了片刻,有人提着一盏灯笼,噗嗒噗嗒到了门口,抽去门闩,将门拉开。是红胡子老张的下人,一个有些佝偻的老头儿。老头儿把灯笼举了举,声音涩涩地说,不好意思,老爷醉了,已经睡了。

舒猴子朝老头儿背后望了望,一片黑暗,不见一星儿灯烛,心里忽然一惊,想起蒋皮蛋那句话,整个南江都是一潭水,深得很哪。

遂觉那水涨上了山梁,山梁才是这潭水的最深处。

老头儿说了声抱歉,将门关上。舒猴子愣了许久,转身沿石梯下行,渐觉自己真的醉了,浑身乏力,似乎走不完这挂石梯。

走了几步,记得石梯边有几棵冬青树,树下有几块条石,搭在一张石几边,以供上下其间的人小憩,便摸过去,坐上石条。烟似的雨被冬青遮住,无声无息。蒋皮蛋的话仍在耳际环绕,像一缕吹不尽的风。

舒猴子已经有些疑惑,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干啥。湿漉漉的夜气到处翻涌,南江城确乎如一潭深不可测的水。

过了许久,舒猴子正要起身,忽听山梁上响起开门声,如裂帛一般,将寒冷的雨夜撕开一条口子。一个人提着灯笼,从那条口子里挤出,踩着潮湿的石梯下来了。

舒猴子一惊,稍一犹豫,决定躲进冬青树深处,看看这个提灯笼的人究竟是谁。

那盏灯笼映着一个纸片儿似的人影,一闪一闪来到冬青树一侧,天哪,竟然是王新楼!

舒猴子目瞪口呆,差点叫出声来。王新楼停在咫尺之外,竟然往冬青树这边望了望。舒猴子屏住呼吸,心跳如鼓。还好,王新楼稍停片刻,走了。

舒猴子忽然明白,红胡子老张跟王新楼是同伙!

还想把自己的发现告诉红胡子老张,求得帮助,好险!

此时,杨婆娘又割下了李二麻子的右胸,那已经不像人肉,像一块透熟的烧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