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沈遮不置可否,忽而放下她的碎发,抓着李思赞冰凉的手腕,牵引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大殿的中央,停住脚步,转头看着她,“因为,我从那时起便做了万劫不复的事情,没有回头路,只能往前。皇兄他贪得无厌,却没斗志,割地赔款,变卖土地臣民,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将父皇的天下一手败光。”

“你在说,你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而上的光辉伟业是因为你是正义的,这一切全都是必然。”

“不错!”

“呵呵……”李思赞冷笑,“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们天下人,真是笑话。可我李思赞宁愿将这样的错一直走下去,亦如你一直走下去一样。”

“李思赞,你还有回头路。”

“没有。”

“……今日来就是为了要找亿秋?为了班羽?”

“呵呵,说起班羽,倒是怀疑了皇上为何一直没能调查出他的下落来,所以才会叫我们相遇么?”

沈遮不语,片刻后道,“放任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只求你回到我身边。”

“不会。再者,即便你不放任我去做,我也会做,沈遮,普天之下不是你沈遮一手掌控,尤其我李思赞不会。”说罢,李思赞转头要走。

沈遮此刻却没拦住,只定定的看着李思赞轻轻抬步,最后没入暗影之中,喘息间一个轻蔑的声响,李思赞消失在了房间之内。

沈遮依旧把持着原来的姿势站立着,许久过后,他匆匆走到屏风之后,看着墙壁之上挂着古剑的地方空无一物,陡然低喝,“来人,给我追。”

“是!”

天下可以在不着痕迹的时候拿走沈遮的东西的人恐怕也只有李思赞一人,她不管沈遮所说是真是假,不管他的情义是浅是浓,李思赞来此目的只有一个,盗取宝剑。

张渡曾告诉李思赞,上古宝剑是斩妖除魔之神物,或许世间不存在妖魔鬼怪,但是你看到李思赞之后还能说世间没有鬼怪妖魔么?既然有,那么古剑就是李思赞的克星,沈遮没了克制住李思赞的东西,李思赞更加不在意萧雨的生死,沈遮还拿什么要挟她?!

自然是没有。

没有了要挟和危害,李思赞可还用藏头露尾?

自是不用。

如此,李思赞大摇大摆的在长街之上闲逛,腰间挎着一柄细长的上古神剑。脸上覆盖着面具,俨然在所有人眼中她不过是一个行走江湖的女侠客,在北都的皇城之内,渐渐地没入了人海之中。

站在城墙之上的沈遮,衣衫随风摆动,未来得及穿戴好的他依旧衣衫半敞,望着城楼之下夜景之内人头攒动的北都皇城。

沈遮细细的想着方才见面的种种迹象,李思赞早早的就隐蔽在了暗处等待着时机,沈遮发现之时她已经将宝剑盗取藏匿在暗处,可李思赞并没有离开。

她在等。

等待着看沈遮如何临幸四大妓女之首的简莹莹?!

沈遮冷笑一声,目光锐利的扫向城门之下的一个个人影,忽而道,“李思赞,你还是在意的么?”抬手,沈遮指着一处道,“那边。”

暗影如风,在人海之中穿梭,行动到沈遮所指的位置之时,抓住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那女子未来得及惊叫,被暗卫左右包抄,拽走了。

落在城门之上,沈遮看着那人,“班羽人在何处?”

那女子身体抖如筛糠,涂抹的胭脂的脸上,满是惊恐,虽然潜伏在这里多年,对于沈遮的心狠手辣她一直有所耳闻,看如今正面对着此人,她还是惧怕的很,茫然摇头道,“我,我不知道。”

“留你在这里几日,便是要你找出班羽的下落,如今看来,你已经无用。”

“额……”那女子猛地抬头,顿时勃颈处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那血水从那道伤口之内流出,咕咕作响。她睁大双眼,惊恐的看着只凭一片碎裂的木屑杀死自己的沈遮,“你,你不得好死!”

沈遮轻笑,如此轻薄的诅咒,在他看来再平常不过。他收手,看着手里的木屑,此物是从李思赞的发梢内发现,她会从何处而来?

思虑过后,沈遮道,“搜寻皇城上下所有破败的木屋。”

“是!”

暗卫远去,沈遮独自立在城门之巅,俯瞰芸芸众生,身影叠叠,却没有他想要找的人的半个影子。

“主子,人找到了。”暗卫禀告。

沈遮长身而立,冷眸一扫,豁然起身,“走!”

转眼间,一纵马匹,十几人的小部,轻快的穿梭在林子内。

“我们是追着了踪迹,到了附近就没有了影子,不过我们发现了班羽的人在周围转悠,后来一找,果真就看到了山顶上的木屋。还没敢上去,就回来给主子送信了。”暗卫一面急急的驱赶马臀,一面低声禀告。

沈遮一直面色紧绷,不着一丝异样的神色,薄唇轻抿,寻不着半点紧迫的情绪,可内心中却犹如火异样在燃烧。

他高高的扬起了手里的马鞭,狠命的抽打下去,“架!”马蹄更加飞快的扬起,驰骋在寂静的山间小径里。

古剑被盗是小事,李思赞此去很危险却是真。

古剑在手,李思赞定然会带着古剑和班羽与沈洛回到属国,他的兵马已经在蜀国边塞,明日就是进犯之时,铁蹄踏进,端的是血雨腥风。异族百姓就在属国之内,兵荒马乱踏进之后,李思赞会拼死保护她的族人,尤其,他担心的是趁乱搅局的别国之人。

譬如那日送李思赞与萧雨去边塞途中遇到的不明来路的黑衣人。

越是四顾兼备,越是心慌,沈遮从未像今日这般心焦过,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不管用什么方法不能放她走。

不多时,他们就到了山脚下。

仰头,矗立在夜风中的木屋映入眼帘,他轻蹙眉头,看了片刻,挥手,示意暗卫潜伏在四周,他只拽了下衣衫下摆就迈步上了山。

行到半山腰,沈遮艮然停住了脚。

李思赞一身雪白长衫,浑身血红的站在他跟前。

沈遮心尖一缩,猜到了李思赞的血毒已经沁骨,她再一次吸食了人血为自己续命。

“李思赞,跟我回去,你的血毒已经沁骨,不要再任性了。”

李思赞嘴中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眼中迸射着一团冉烈的火焰,她尚且还存有心智,却不能说出半句话来,腰间别着从沈遮那里盗取的宝剑,微微一张嘴,便是一团黑红的血迹迸射出来。

“李思赞……”沈遮沉闷的低吼一声,跨步上前。

李思赞歪着头,看着他,眼神忽而闪动了一下,跟着退后了半步。

沈遮脚步微顿,看着她,面容凄苦无比的哀叹一声,“李思赞,血毒再一次沁骨,你的心智被一点点吞噬。李思赞,跟我回去。”

“住……口……”李思赞一声低吼,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在努力的与心魔做着斗争,浑身的疼痛一波更胜一波的传来,贯穿着她全身的血脉。

“你杀了,我的爹娘,我要报仇!”

沈遮浑身一震,敛眉道,“不,李思赞。那年我亲自出征,很早我已经提前通知了你的族人,我要放火烧山,我答应过要给他们一条生路要给异族人的土地,是属国的皇帝提早发起了进攻,是他们放的火,李思赞你一直不听信我的话,我以为你会自己查清楚,但是今日我要告诉你,李思赞……”

“住口!”李思赞怒的一声低吼,无力的摇着头,头痛欲裂的痛感叫她浑身战栗着,方才回来的路上她晕倒在了溪水河内,恰巧醒来之时看到了眼前的农夫,李思赞控制不住血毒的苦涩,失去了理智,野兽一般吸光了农夫身上的血。

她已经回不去了,既然被眼前的人推着走到今日,她就不能回头。

李思赞一路存着最后的清醒奔了回来,直到在半山腰上看到了她痛恨的沈遮。

“我,要杀了你。”李思赞低喝。

说罢,一个身影箭一样冲了出去,直奔沈遮的跟前。

顿时,四周的暗卫倾囊而出,围剿着李思赞的身影。

李思赞猛地一抬头,面前一只带着火焰的火箭飞来,直冲她的脑门,她半空之中旋转借势翻腾一圈躲过那险些射中她的飞箭。

沈遮怒吼一声,“都给朕退下!”

怒吼声落,沈遮步步紧逼,追着李思赞的脚步追去,凌空一个扫落,将李思赞钳制在了手中,李思赞不是习武之人,有的不过是自身的一股蛮力和灵敏的听觉以及视力,她眼疾手快,绝然抽手,脱离开了沈遮的手臂。

她扭身一弯腰,拉过沈遮的衣袖,两人在半空中纠缠在了一起。

沈遮一直看着李思赞的手法,可没有武功套路的她不过是乱抓一气,不多会儿的时间再一次被沈遮擒住了双手,沈遮死死的扣着她的手腕,怒瞪着一双赤红的双眼,“李思赞,你不要叫小人利用。”

李思赞怒的拍落他的手掌,轻如鸿毛的身躯在沈遮身前扭身跃起,似乎凭空多出一对翅膀,艮然后飘,抬起手,“唰!”的抽出了腰间的宝剑,对着沈遮的身前胡乱挥舞。

沈遮到底是用剑高手,那古剑又是他从小伴为左右的上等利器,上山前来他身上虽然并未带着武器,面对着自己的宝剑应对自如,一双手袖便如那武器一般,翻手复掌潋滟光芒,一招一式都压迫在李思赞的箭雨之下。

彼时,一直躲在山中木屋的班羽与沈洛被暗卫擒拿,双双被扣住双手架在了沈遮的身后。

李思赞定睛一望,急急后退着,剑尖指地,锋芒却未褪去,“放了他们。”

沈遮扭身静立,右足旋即一转,踏上了两人跟前的石壁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李思赞,“李思赞,你该知晓我的行事风格,放了他们可以,你留下。”

沈洛的武器就是他的死尸,死尸已经被暗卫一剑分成了两半,随即被爆裂成了粉末,如此内力反噬,他没有外伤,内伤很是严重,不断的从口里涌出黑色的血来,“咕咚咕咚”的不住流淌。

他艰难的支撑着自己沉重的眼皮,“李思赞,不要,你快走,快走……”

被按在地上的班羽内伤没有,外伤却不少,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连成了一条可怖的丝网。

他抬抬被血污遮盖的眼皮,“李思赞,你快走。”

李思赞紧紧的握着古剑,盯着两人,久久不语。

月辉下,两个雪白的身影互相对视着。

李思赞浑身血污,披头散发,在皎洁的月光下如一只幽灵,甚是叫人惊骇,可怖异常。

沈遮雪白长衫不染纤尘,墨发高束,除却微微褶皱的衣衫下摆,就只有靴子上的点点灰烬,他面容清冷,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李思赞的狼狈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