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赞是在半月后的一个傍晚苏醒的。

她想起了很多的事情,只是觉得头很重。

楚适一直陪着他,说了许多,李思赞明明记起了也没打断她。

忽然她说,“我娘呢,妹妹们呢?”

楚适一怔。

“我,我不知道。思赞,你想起来了?”

李思赞点点头,扶着楚适站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她勉强站稳,觉得自己还是困倦的厉害,但是自己想起了很多往事,不似之前的浑浑噩噩,只是头很痛,不,似乎浑身都在痛。

她说,“我知道我身体现在什么样子,我……我时间不多了,我想回去。”

楚适到了这一天才真的没忍住哭起来。

“思赞……”

李思赞却笑了。

“重新活过这一世,我已经知足了,不管是为了原主还是为了沈遮,也或者是为了李思赞的母亲,我已经做的够多了。我现在只想为了自己活一次。楚公子,如果不介意,你帮我送下山,然后……我想自己随便走走。”

楚适就是死都不会答应。

他拼了命的摇头,“我不会看着你死的,说什么都不会,至少……你该叫我陪着你。”

李思赞拒绝了也无用,楚适背着她下山,绳索上爬了一个晚上,四肢都要冻僵了。

章怪人也非要跟着出来,几个人背着大包小包的出来,到了山下买了两辆马车,浩浩****的离开了这里。

包子一直闷闷不乐,他知道李思赞的身体状况。

之前解药控制,人还活着的,如今毒药发作,吃再多解药也无济于事。

包子不敢对章怪人,只能闷在心里。

章怪人还觉得李思赞现在状态很好,只要每日吃解药,减少记忆也无所谓。

可每日到了傍晚,李思赞就会被毒药折磨的睡不着,浑身痛的像是被上一只蚂蚁啃食,脑袋沉的一点都抬头不起来。

包子感同身后,这日中午,趁着李思赞睡着,她偷偷跑到了章怪人的肩头上。

“怪人,我家主人快不行了,你可不能看着她这样不管,主人死了我也就死了。”

包子紧张到小身体不住颤抖,战战兢兢望着章怪人。

章怪人虽然看不到她,但也能听到他说话,回头轻轻拍肩头,想说点什么,发现自己也真的无能为力。

“我活了这么久,就从未这么觉得自己无用过。可如今……包子我跟你说,我早给沈遮送了书信,那小子肯定会找到毒药,只要拿到毒药,我用我的命做担保,肯定会做好解药。只是……”

要多久呢?

章怪人问她,“你可知道你家主人还能坚持多久?”

包子带着哭腔,说的断断续续,“主人,主人还能活半年,但最近嗜睡,毒药发作,尽管缓慢,可已经入体了,我怕是半年也活不过了。怪人,你一定要救我家主人。”

章怪人本就是一颗坚硬的心肠,但不知道今日为何这样难过。

他眉头紧锁,泪水也在眼圈里打转,望着前边消瘦不成样子的楚适,更是担心的皱眉。

“这丫头啊,你说这么多人为她担心,怎么就不能好起来?我,哎……包子,我们这就往京都城走,你家主人不知道,她不认识这条路。”

包子哦了一声,跑回去又哭了一阵子才睡着。

……

沈遮愁眉不展,望着面前抓捕了半个月的李佩,心底发狠的捏了拳头。

既然问不出什么,索性也不问了。

沈遮抓了刀子,站了起来,脸上并无半点表情,可和匹敌天下的气质,又似乎带着巨大的怒气,压迫的人透不过气来。

“既然不肯说,我留你也是无用,就此……死在这里,也算是对得起你。只不过,这一次无人代替你死一次,我也不会劳什子给你准备棺材,腐烂在你自己家,算是死得其所。”

说着,手起刀要落……

浑身伤痛的李佩忽然惨叫,惊吓的浑身颤抖。

坚持了半月,她以为沈遮拿她没有办法就此放任在地牢里。

苟且偷生也是一生,她坚信秦家的人会来救她。

可半个多余了,她都没看到任何人过来,哪怕沈遮的地牢如此明显,都不曾见到有人摸索过来看一看。

她知道,自己成了秦明的弃子,不自谋生路,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她不想死,哪怕坏了这张脸也要求生。

她的愿望还没视线,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信念。

“我说……”

李佩勉强从一堆血水泥泞的地上爬起来,勉强睁开眼睛望着面前神一样的男人。

沈遮,当年在京都城多少姑娘喜欢的男人。

后来知道他是个冷面冷血的人,身边从没有女人,也始终没击退那么多人的念想。

但谁知道,就是这样的人与李思赞走的那样近。

为了她,这个男人早变了样子了。

有了温度,有了感情,有了不一样的表情。

李佩呵呵笑了一阵子,这才说,“那毒药是秦明给我的,答应我毒死了李思赞就把我送到皇上身边,可我在京都城等了一个多月都不见秦家的人,后来找到我,叫我里应外合撺掇红女杀害阳曲,我还是没等到秦家的人来接我,跟着你抓了我,呵呵……秦家的人彻底放弃我了,我知道,我就是个棋子,可我不服输,我不相信我就这样死了。”

“沈遮,我告诉你毒药的下落,我更会告诉你秦明的藏身点。但我有条件,在你去找他的时候,放了我,我要出去,我要活着。”

沈遮不是言而无信的人,李佩也相信自己做的这场交易一定能成功。

果不其然,为了李思赞的沈遮,果然答应了。

“我答应你,送你出城。”

李佩哈哈大笑,“我说,那毒药我当时留了一些,本打算进宫后毒死皇帝身边的废后,可如今也用不上了。我当时藏在了李府的后院,我的棺材里。”

沈遮回头望着李佩已经看不清楚原来样子的脸,微微眯了眼睛。

“如果你撒谎,你知道后果。”

班羽带着人去寻找,连夜挖开了棺材。

果然,里面的箱子里放着一瓶子毒药。

班羽要把棺材埋好,沈遮没答应,“李家的人,还没凑全。”

李誉这个孙子还活着呢。

班羽点点头,乘快马,迎着李思赞的方向飞奔而去。

……

三个月后。

阳曲带兵出征,远在几里外的县城里,住手的秦明一队,早盘踞在这里数日了。

沈遮就等在金銮殿上,早前还放在这里的皇冠,如今戴在了他的头上。

打头站着的是信任丞相白荒,负手而立。

年轻的丞相现在才三十岁。

他英俊挺拔,早年跟在沈遮身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文书,谁能想到,一路官路顺畅坐到了这么高的位置。

与沈遮交手的这一年里,秦明最是了解,沈遮的身边看似人丁稀薄,其实能者甚多,只是从不露面。

沈遮把自己的人保护的非常好。

白荒更是众多人中最聪明的一个。

昨日与秦明交战,损失不小。

白荒一直没说话,今日看着身边站着的副将,忍不住眉头皱了起来。

“赵将军,当时你带兵深陷敌人内部,与秦明的人交手,为何没发现我们的人倒戈?不要告诉我,你当时不知情啊!”

前几日的交手,忽然倒戈内讧,沈遮的兵马损失大半,若非阳曲亲自带兵增员,怕是全军覆灭。

谁能想到这最后关键时刻,会有这样一场意外。

白荒早有预料,早早通知赵副将临时撤兵,沈遮也下了圣旨,可中途不知道为何送消息的士兵失踪,到现在都没寻到人。

沈遮一直没说话,只背着手侧身站在一边,抬头望着今日的天色。

脑子里不断地自己琢磨着那远在外地的李思赞是否过的好。

这丫头解毒之后只给他写过一封书信,到如今过去一个多月也没见任何消息。

他甚是担忧。

忽然,身后几人齐声呼和:“请皇上明鉴!”

沈遮楞了一下,这才回头看过去。

赵副将从前跟在阳曲身边,后来作战战功显著,几经考研才能走入朝堂。

可这人总与他唱反调。

沈遮一直没任何怀疑,只当是自己在这高位之上留给自己的一把匕首,时刻提醒自己应该做个清明的君王。

可今日的他不知为何的异常烦躁。

沈遮挑眉看看赵副将,又瞧瞧白荒,眉头一皱,甩手说,“退潮。”

全场哗然。

白荒等不得,下了早朝匆匆去寻了沈遮。

沈遮仍然保持之前的姿态站在凉亭中。

皇冠就放在凳子上,怎么瞧都觉得这人不像个真正的国君。

白荒走过去,撩了衣衫摆要下跪。

沈遮忙摇头,“说吧!”

白荒没说正事,而是询问李思赞的情况。

“皇后……是否安好?”

沈遮忍不住笑起来,“思赞如果听到你这样问,该会打你的。”

白荒也笑了,“大人,我也有些不习惯,但……思赞姑娘就这样在外面也不安全,是否想好什么时候接回来?”

沈遮也想,可李思赞现在连书信都不回,他更是不敢直接过去寻人,生怕又惹了这丫头不开心,一个追一个跑的,实在不像话。

白荒忽然开起玩笑来,“大人这天下都能拿到手,就是这思赞姑娘一点办法都没有。”

谁说不是呢。

沈遮无奈笑起来。

他叫白荒坐过来,顺便把皇冠也叫公公拿走,这才与他说起正事。

“赵副将如果真的知晓内讧会在当时发生,怕也不会亲自涉险带人过去,你如何做想?”

白荒低头琢磨了一番,“大人,这人我一直不是很相信,您虽然提拔他也是有道理,但至少该寻一个与您一条心的人,这样的人……我担心早晚有一天会投奔秦明。”

“倒是无妨,只是现在兵马在他手上,我们也不需要与他正面相对。等阳曲回来,我们再慢慢商量,如何?”

白荒一点头,“大人所想周密,臣听大人的。”

谁人都不知道,白荒与沈遮同一年生,更是一样的命运。

如今天下四国,白荒的家就在偏远的那一个小国,如今也是内忧外患。

沈遮总想放他回去,可白荒都只摇头,不对从前的事情多发一言。

沈遮说,“如果有需要,你来寻我。那边……该是你的。”

白荒低头想了许久,还是摇头,“大人,我的一生,都在这里。您在,她在,我就在。”

那个她,是当年与李思赞一样救了他一命的那个小姑娘,名叫沈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