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赵熹微的工作找得并不是太顺利,毕竟没有文凭,也缺少相关的技能和经验,投了几份简历都石沉大海,原本的踌躇满志变成了焦虑迷茫,但即使是这样,她也没有去向钟寅求助。
那些日子,她常去小区外面的一家咖啡馆,点上一杯咖啡坐上蛮久,对着电脑做着各种笔记,原本想分析一下自己在求职中的优势和缺陷在哪里,可是一分析,只有缺陷,没有优势,忍不住叹了口气。
咖啡店也是一副生意惨淡的样子,店主懒洋洋地端上来一杯咖啡,赵熹微喝了一口就再喝不下第二口,“好难喝”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她抬头一看,咖啡店的吧台处,竟然写着“招聘”两个字。
赵熹微忍不住欣喜起来。咖啡这个东西,说起来她是并不陌生的。母亲一直喜欢煮咖啡、做咖啡,还拿过咖啡比赛的大奖,她耳濡目染,自然是学到了不少。
她立即走上前去毛遂自荐,店主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工资很低。”
“没关系的。”
“你会做咖啡吗?”店主应当也不过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却是一副生无可恋,悲观厌世的样子,额前的头发都搭在了眼镜上。
赵熹微立即猫下身子,从台面下面钻了进去:“我现在来给你做一杯。”
好在有些东西虽隔久远,却还是留在记忆中。她闻了闻每一种咖啡豆的味道之后,立即从中挑出来一种,而后放在咖啡机里研磨,转过头对身后的男人说道:“刚才我点的那杯,很明显就是咖啡豆放少了,太淡。只要是懂点咖啡的人都能尝出来,生意都这么差了,还想偷工减料,那可不行。”
眼镜男挑了挑眉毛。
“8g咖啡豆煮出120ml的咖啡,最好是按照这个比例来。而且你刚才用的水,水温太高了。冲咖啡最合适的温度,应该是88℃—94℃之间,水烧滚之后应当静置一会儿,这样才是恰当的。”
“还有拉花的时候,”她已经在准备着打奶泡,“奶泡一定要细腻而绵密,同时一定要将奶泡和牛奶充分混合,不能让它们分层,否则奶泡和牛奶倒入咖啡杯中的时候会出现牛奶和咖啡混合,而上面是一堆奶泡的情况,我刚才点的那杯就是……”
熹微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拉花缸,脸上是一副镇定的神情,心里却在忐忑。虽说小时候几乎每天都会跟着母亲做咖啡拉花,但这些年来,这些东西,都是碰都没有碰过的。
好在有些东西一旦习得,并不是那么容易忘记,即便是心里很紧张,但那个郁金香的拉花,还是漂亮极了。
“你尝尝。”她笑着将手中的这杯拿铁递到店长的面前。
店长微微一笑,将眼镜摘下来:“好了,不用尝了,就是你了,明天过来上班。”
赵熹微满脸惊喜:“好!”
她简单地填了一下自己的信息,向店里另外一个无精打采的服务员了解一下店里目前的营业情况,走出去的时候和店长保证:“我一定会认真工作的。”
待她走出去之后,面瘫脸的店长才饶有兴趣地笑笑:“真是个有活力的人,怕是人生里没受过什么挫折吧。”
不像是自己……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咖啡馆,也从玻璃的反光上看到了自己的样子……以前啊,自己和这个咖啡馆都不是这个样子的,自己也是曾经有过梦想和热情的。
只是啊……他叹了口气,神情黯然了一下,算了,还是不想了。
2.
拿到第一个月薪资的时候,熹微给钟寅和陆桑,还有任树都打了电话,说是要请他们吃饭。电话里有些不好意思:“工资也没有很高,大家选餐厅的时候注意点,人均五十就差不多了。”
钟寅叹气:“哎哟,我以为可以吃海鲜大餐呢。”
“海鲜还是可以点的,”她笑笑,“给你来盘炒花甲。”
四个人找了一家海鲜大排档,还要了几瓶啤酒。晚风习习,钟寅举起酒杯:“来,先感谢一下熹微今天请我们吃饭。”
“嗯嗯,工作顺利。”四个玻璃杯碰到了一起。
赵熹微夹了一口菜:“我们店长可器重我了。跟你们讲,那个咖啡馆以前生意特别惨淡,做的咖啡啊,简直难以下咽。唯一的优势就是价格便宜,所以天天都是一些蹭空调的。我去了之后,简直是大变样,这个月营业额都提高了一倍!”
“那店长可是要给你涨工资的。”陆桑笑。
“对,下个月就和他提涨工资。”
“哪家咖啡馆?改天我和棠棠去看看。”任树说道。
“Sugar Salt,没什么名气啦,就在我们小区那边,不过店主还蛮帅的,就是成天邋里邋遢。”熹微耸了耸肩说道。
酒足饭饱之后,四人到旁边的海滩上散步。天已经有了微微的凉意,海滩上没有太多人。钟寅和熹微走在前面,任树和陆桑并排走在后面,两人对视一眼之后,陆桑轻声喊住了前面的两人:“有事情想和你们说。”
“嗯?”熹微和钟寅回过头来。
“是这样的,我打算休息一阵子,正好任树手头上现在有一项植物图鉴编纂的工作,前期的实地考察和资料都已经弄好了,就是后面的整合校验了,也不怎么需要和旁人打交道,所以,我们想回小岛上待几个月……”
“啊?”熹微先是愣了愣,但很快就露出了理解的神情,“也好啦。”
“嗯,”钟寅也点头,笑了笑,“看你这些年每天都忙得好像打仗一样,能休息休息也好。”
“那样的话,可能就不能经常见面了。”
“没关系啦,我们都很忙的。”熹微笑了笑,用胳膊捅了捅钟寅,“对吧?”
钟寅点头:“那可不,局里又要招新人进来了,我们正安排培训的事情呢。”
转过头去,对着蔚蓝的海域,这个已经年过三十的男人,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陆桑的嘴角是微微的笑意。
海面上起了风,四人走进了岸边的酒吧,里面顿时暖和了很多。也并没有太多热络的聊天,不约而同地歪在沙发上。熹微在低着头和店长发微信,陆桑歪着头和任树说着什么,钟寅的目光转过去的时候,看到了陆桑的指甲。
是做了美甲,淡粉色的,上面还有小小的花朵的图案。
他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记忆里,陆桑是根本没有留过指甲的。他记得她刚大学毕业的时候,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他去过一次,简洁得不像是女孩子的房间,正中央都还吊着一个大沙袋,仔细看过去,那沙袋上还有些许斑驳的血迹。
他几乎可以猜测得出来,年轻女孩儿初入职场的心酸,那种想要走到高处的急切,所有必须硬生生地咽下去的泪水,应当是都用拳头狠狠地砸在了这个沙袋上。
那天他过去原本是帮陆桑拿放在家中的一个证件的,后来离开的时候,把她房间里的那个沙袋换掉,又去体育用品店买了一双最好的拳击手套。
他给陆桑留了一张小小的字条:“你房间里的沙袋我给你换了,因为看到上面的斑驳血迹,所以擅自做了主。我知道对你而言,打出漂亮的一拳很重要,但是请不要赤手空拳,记得戴上你的手套,珍惜你的拳头。”
真好,钟寅在心中想,也许时至今日,她已经不需要再对生活用力地挥舞出拳头了吧。
任树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站起身来接通,那边传来许阿姨慌乱的声音:“小树……小树,是我,许阿姨,你赶紧回……赶紧回来,你爸他送医院了……”
任树当即紧张起来:“啊?我爸怎么了?”
“摔倒了,下午和我说到了你小时候,非要给我拿你小时候获奖的奖杯……都被他放在柜子里,我去洗个苹果的工夫,他就踩着凳子去拿,一脚踏了空……你也知道,本来你爸就胖,血脂高……你,你还是赶紧回来吧。”
挂了电话,任树立马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抱歉道:“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事,我要先回去一趟了。”
他转头看了看陆桑,还没开口问出来,陆桑已经点了点头:“我和你一起。”
是厦门周边的城市,近五个小时的车程,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任父还在手术室进行抢救,三人站在手术室门口焦急地等待着,许阿姨见到陆桑稍微有些安慰:“这姑娘真漂亮,你爸见到了一定很高兴。”
陆桑不好意思地笑笑,抬起头看着“手术中”三个字的时候,即便是她同里面躺着的这个人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此刻也不免是紧张和忐忑的。
医院的墙壁比教堂听过更多的祈祷,她这小半生里,有过太多这样的时刻了,这样在手术室外面只有等待着,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刻。
焦急,担忧,紧张,慌乱……种种情绪将人包围和吞噬着,每一分每一秒,都异常难熬。
陆桑衷心地希望,她周遭的人,不必因为她,去感受这些。
手术持续了很长时间,接近黎明时分的时候,手术室的门才被打开,手术车缓缓地推了出来。
“医生,怎么样了?”许阿姨和任树赶紧走上前去。
“现在情况还说不准,”为首的医生耐心地解释道,“还需要再观察一下,病人的麻醉还没有过,先让病人去休息吧。”
鼻子上盖着氧气罩的任父,被缓缓地推到了高危病房里。
暂时还不让家属进去探望,三人沉默地坐在病房外面的客厅里。想着任树已经许久没有回去,许阿姨开始叙述起任父的一些情况:“你爸其实对你,心里一直都很有愧疚……平时,总是念叨着你,你别看你爸平时在外面做生意呼风唤雨,厉害得很,在家里却跟个小孩一样。”
应当是想起了什么,她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当年我和你爸……”那一抹笑意又很快地收了回去,“我们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是感情这种事情,有的时候真的很难说的,我也希望你可以……”
“许阿姨,”任树握住了她的手,诚恳地说,“您别这么说,是我当年不懂事,我都懂的。”
3.
躺在**的任父缓缓地睁开眼睛,映入他眼帘的是任树满是担忧的脸。
看到父亲睁开眼,任树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笑意?:“爸,您醒了。”
他的眼神有些茫然,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是在哪儿呢?”
“在医院。”任树说道,“您身体出了点状况。”
“噢……”他的反应还是有微微迟钝,“你许阿姨呢?”
不待任树搭腔,端着洗好的葡萄的许阿姨和陆桑走了进来。见到任父睁开眼睛,许阿姨忙把手中的盘子放到桌子上,声音里满是欣喜:“老任,你可醒了。”
躺了太久的缘故,他的脸已经有些浮肿,身体还是有些虚弱,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这是怎么了?”
一抬头,这才看到站在那里的陆桑,脸上先是惊讶,很快就反应过来:“啊,是和小树一起过来的是吗?来,小树介绍一下啊。”
他挣扎着想从病**坐起身。
“任叔叔,”陆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扶住他,“您别着急起身。”
她笑了笑,认真地看向他:“您不认得我了吗?我是方棠。”
“哟,”他反应过来,“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哎呀哎呀,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我记得小时候瘦巴巴的,跟个小猴子一样。”
“好了,老任,怎么说人家姑娘呢。”许阿姨嗔怪道。
他笑笑:“我前阵子还说着,让任树带你回来吃饭,你许阿姨烧的菜可……”
话说到这儿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面色发白,病床旁的监测仪器发出警报声,任树当即反应过来,冲到门口大声喊道:“医生,医生——”
医生和护士赶紧小跑着冲了过来,检查一下情况之后,立即安排道:“赶紧准备抢救。”
又一轮抢救,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第一次手术还能挽回局面,第二次便有些回天乏力了。医生的表情凝重:“结果不容乐观,脑部很多功能衰退,就算是醒过来,也有阿尔茨海默病的后遗症。”
“只要能醒过来,其他的都没有关系,后遗症也不打紧,我会照顾他的。”许阿姨对医生说道,“没有关系的。”
任父是在医院待了一周左右出院的,陆桑和任树一同到了这边的住所。
家里被许阿姨收拾得干净整齐。到家后,她又忙活了一阵子,做出来一桌子可口的饭菜。
任父的意识时而模糊:“任树怎么还没有放学回来?”时而清醒:“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任树和陆桑相视笑笑,都没有说话。
任父叹了口气:“真希望能看到你们的婚礼。”
晚上有几封邮件要回,陆桑坐在任父的书房里,用他的电脑处理各项事宜。任树端着一杯牛奶走了进来,将牛奶放在陆桑的手边,俯下身去环住她的肩膀:“在看什么呢?”
“有些事情要忙,”她的眼睛没有离开电脑屏幕,指了指上面,“这个项目我已经跟进了两个月了,现在差不多了……”
任树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忙归忙,什么时候嫁给我?”
“啊?”陆桑正诧异任树这句话的时候,环住她肩膀的另一只胳膊,已经把一个打开的蓝色小盒子摆在了书桌上,里面闪烁着的,是一枚折射着异常美丽光泽的钻戒。
陆桑哑然失笑:“你什么时候买的?”
“不告诉你。”任树笑笑,将它从中间取出来,拿起陆桑放在鼠标上的右手,想要将它戴在陆桑纤细的手指上。
“不行。”她的面色严峻下来,一把把手收了回去。
转过头来看向任树,摇摇头,再次坚定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知道的……”
“我不在意。”
“但我在意,”陆桑摇头,“我们说的不是这样的。”
“棠棠,”任树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她的面颊,“你瘦了好多,我想陪着你。”
“你可以陪着我,我也希望你能够陪着我,”陆桑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在我生命的最后阶段,我很高兴是你能够陪着我……”
她的眼泪流了出来:“但你不能和我结婚。”
“可是我想,我愿意。”他俯下身子,双手捧起陆桑的脸,吻了吻她的额头,“我想你成为我的妻子,哪怕只有一年,哪怕只有半年,甚至只有三个月……”
擦拭掉她的眼泪:“不要再流泪了,以后的所有日子里,都希望你是开开心心的。”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许阿姨眼尖,一眼就注意到了陆桑手上的戒指,她声音里满是欢喜:“老任,老任。”
他正在读报,偏偏报纸又拿反了,也并不知道在喊自己。
许阿姨端着牛奶走过去,捅了捅他,示意道:“你快看。”
“看什么啊?”
许阿姨示意了一下陆桑的手指:“喏,戒指。”她俯下身子,在任父耳边道,“小树要结婚了。”
“小树是谁啊?”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和谁结婚啊?”还没等人回答,又点了点头,“结婚好,结婚好啊,好事情。”
抬起头看向两人:“什么时候办婚礼啊?”
4.
植物园那几日又挂上了“私人事宜,暂不对外开放”的牌子。
婚礼现场的花艺是任树亲自设计的,用的都是玫瑰,卡赞勒克玫瑰,玫瑰园里最新鲜的那些。
“别用太多,”陆桑于心不忍,“它们自由自在地开着多好看。”
任树回头来笑笑:“没关系的。”
草坪上摆了十来张椅子,上面系着白色的绸带,冷餐是陆桑和许阿姨做的,样子精巧别致的西点甜品。
婚纱是戴圆从美国带回来的,有层层的蕾丝和绸带,陆桑一看到就连连摇头,直呼:“太浮夸了。”
“哪里浮夸了?”戴圆不服气,“超公主有没有?”
陆桑无奈地耸了耸肩,最终还是屈服了,乖乖地换上,妆发也交给了戴圆,果不其然还是她一贯的浮夸风格。
“不要贴假睫毛啦。”陆桑抗议。
“粉太厚了。”继续抗议。
“口红好红,不要。”
“这个耳坠上的水钻也太多了吧,可怕。”
“好好好,你自己来行了吧。”戴圆不满。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天也很蓝,一切看起来都有种圆满得不真实的感觉。没有挽着新娘手臂的父亲也没关系,走向新郎的那一段,陆桑是捧着手捧花自己走过去的。
看了看周遭,钟寅坐在这里,赵熹微和那个咖啡店的店长坐在这里,任父坐在这里,许阿姨坐在这里,戴圆坐在这里,小南瓜坐在这里,司芸坐在这里,还有已经怀孕的苏岚,挺着个大肚子,身旁是自己那婚后微微发福的老公。
一身西装的任树,站在那端等着她,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的时候,充溢着温柔而绵长的情意。
证婚人是赵淮。第一次担任这样的角色,他整个人都显得很是激动:“很高兴能担任新郎任树和新娘方棠的证婚人,我熟悉新郎,也熟悉新娘,在我看来,他们的结合是上天的指引与安排……”
下面是热烈的掌声。是最俗套的誓词。
无论顺境或是逆境,富裕或是贫穷,健康或是疾病,快乐或是忧愁。感谢你成为我生命中的挚爱。
小南瓜站在了椅子上,调皮地喊了声:“要接吻啦。”
戴圆笑着把她揽到怀里,双手捂住她的眼睛:“不准看。”
灿烂的阳光照下来,打在陆桑手指的戒指上,也打在她脖子上那只银白色的口哨上。
她看了看身旁的任树,又看了看台下的每一个人。
如果人世间当真有圆满这件事情的话,那此刻便是了。
她在心中向每一个人感谢。
向每一个人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