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两年的时间,Sugar Salt已经在厦门开了四家分店,发展势头势不可当。第四家分店正在装修的时候,熹微双手环着肩,认真地张罗着:“那个颜色,那个颜色不对劲……还有那幅画,挂歪了没有看到吗?”

“这么凶啊。”店长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以前不是挺温柔的吗?”

“你还好意思说,”熹微板起脸来,“咖啡做那么难喝不说,装修的事情也不知道操心,我这才两天没有来,你看乱糟糟的什么样子……”

她抱怨开了。

店长赶紧哄她:“好好好,消消气消消气,晚上去吃火锅怎么样?”

“潮汕牛肉锅!”

“没问题。”他宠溺一笑,对她比画了一个“V”的手势。

“我把我哥也喊上。”熹微接话。

“哎哟,你怎么干啥都要喊你哥,你是不是有恋兄情结?”

“你才有恋兄情结呢!关爱单身狗人人有责,可不能因为咱俩在谈恋爱就冷落了人家。”熹微已经拨通了电话。

“我哪里有冷落,我都给你哥介绍了起码五个女生了,你哥一个都看不上……”

“钟寅哥哥,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熹微已经在电话中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钟寅压低声音,从会议室走出去,眉头紧锁:“晚上不行,这两天有救援任务,你们吃吧。”

熹微“那也要注意身体”还没有说出来,钟寅已经挂断了电话。

钟寅重新走进会议室,目光紧紧地锁定在屏幕的实时监控上:“现在气压多少?实施救援的难度大吗?”

“钟局,从目前的气象条件来看……”汇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儿,一头清爽干练的短发,是救助局这两年招录进来的第一批女性海上救助飞行员中的一员。

钟寅思忖了片刻,拿起桌子上的帽子盖在头上,喊了个名字:“卯卯,开飞。”

“是!”方才汇报的女孩儿立即起身,跟在钟寅身后往外走。

“身上不要携带不相关的东西,”钟寅回头看了她一眼,“手机放到柜子里。”

“是。”卯卯把手伸进口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掏出来一堆。

钟寅也把自己身上无关的东西放到柜子里,锁上柜门之后,又折回去,将那个御守拿了出来。

卯卯正俯下身子系鞋带,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

钟寅不动声色地来了句:“这个你拿着。”

她有些茫然地接到手中,翻来翻去看了看:“是御守哇,保平安的。”

挤了挤眼睛,冲钟寅笑了笑:“钟局还迷信这个。”

“别贫嘴了,这是你第一次飞行,谨慎一点。”

“是!”她立即挺直腰杆,将那个御守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2.

彼时,洛杉矶,戴圆正手忙脚乱地给小南瓜穿着衣服?:“完了完了,今天你又要迟到了,我又要被你们那个Susan老师骂了。”

小南瓜噘起嘴巴:“我七点就醒了,你跟我说还可以再多睡一会儿。”

“啊,另外一只袜子哪儿去了?”戴圆一个头忙成两个大,“不管了,就穿不一样的吧。”

“我不要,”小南瓜抗议,跑到沙发上翻来翻去,献宝一般地翻出来,“在这里。”

“那快点自己穿上,”戴圆照了照镜子,“没时间化妆了,希望路上不要遇到帅哥。”

她坐到车里却还是不放心,对着小镜子补了补口红,而后戴上墨镜,踩下油门将车缓缓开了出来。

戴圆送小南瓜到幼儿园门口,在她的脑门上印了个告别吻,小南瓜的脑门上立即出现了一个口红印。

“哎哟哎哟,擦一下。”戴圆赶紧拿出纸巾,轻轻擦掉小南瓜脑门上的口红印。

“说好了周末要去水上乐园的。”下车的时候小南瓜提醒戴圆。

“去去去,带你坐水上飞车。”戴圆说道。

听到戴圆的承诺,小南瓜向她挥挥手,小跑进了幼儿园。

戴圆看着小南瓜进了幼儿园,转身走上车。坐到驾驶位的时候,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伸出手来,将车前挂着的那个小小的相片夹打开。

是陆桑的面庞。

“桑桑,小南瓜现在很健康,一切都好,”她在心中默念道,“你放心好了。”

3.

“护士长,10号床的病人不配合量体温,非让你过去一趟。”

“护士长,10号床的病人说有点头晕,让你过去一趟。”

“护士长,10号床的病人说天气很好,让你带他下去走走。”

“护士长,10号床的病人……”

没等小护士说完,司芸已经皱着眉头一把扯下听诊器,径直走到这层楼的尽头处,推开那个病房的门:“喂,10号床,你有完没完……”

话没说完,人却直接愣在那里。他不在病**躺着,却是身穿T恤和长裤站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束搭配得无比漂亮的鲜花。

刚满二十五的男孩,笑起来一脸阳光,双臂伸出去,把那束花往前送了送:“没完呢,护士姐姐。”

4.

《中国植物年鉴》的发行,在业内算是一件不小的事情,许多种植物被分门别类地重新整理,修订了以往年鉴中不够完善的地方,也增加了一些这两年才发现的新物种。

发布会任树却是不愿出席的,一是埋头做研究久了,不习惯舟车劳顿,一是……他原本也不是抱着什么“填补空白”“促进发展”的宏大志向,喜欢植物是一方面,还有就是,棠棠。

年鉴中的很多配图,都是方棠的手稿,是她在那半年的时间里画出来的。

“要是我还健康,整本书都可以承包,”方棠笑道,脸色有些虚弱,“现在画得太慢了。”

但她还是画了很多种,美人蕉、龟背竹、石楠花、三角梅、蔷薇、海棠……

任树时至今日还记得她画画时的样子,穿着宽松的红色长裙,发辫搭在胸前,不施脂粉的一张脸,对着面前的画板,涂涂抹抹,整个人看起来好似一株玫瑰。

方棠是在蒋依的葬礼上告诉任树自己的病的。

少女时期最沉重的心事都已经悉数吐露,她索性对眼前的这个人,吐露更多。

“是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不想治了,太受罪,也没有多大作用。身边的人看着你被推进手术室,在手术室外面忐忑地等待着……太残酷了。钟寅啊,戴圆啊,小南瓜啊,我都不想让他们体会这些。”

“我想把事情处理完之后,就留在这里,也许三五个月,也许一年,我也不大清楚,让大家就慢慢习惯没有我的生活。这样的话,他们接受起我的死亡来,应该就不会太难吧……只是任树,对不起你了。”

任树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脸上却还是带着微笑:“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棠棠,我会陪着你的。”

这天阳光正好,送过来的书,还有墨香的味道。任树靠在躺椅上翻了翻,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累了,便起身拉开抽屉,拿出了一张方棠的照片,夹在了那本《中国植物年鉴》中。

眯着眼睛在摇椅上睡着,不知道在梦中,是不是还能同她相遇。

“对你这只是/植物园/对我这却是/人间的伊甸”

“对你这只是/蓝色的牵牛花/对我这却是/你温柔的碧眼”

后记 孤独

暮春三月的凌晨,当我在键盘上敲下“全文完”三个字的时候,耳边传来窗外因为陡然降温而呼啸的风声。

这些日子一直陪伴着我的这个故事,以及故事里的人,要跟我说再见了。这意味着,我的人生中,也即将缺少很大一部分的陪伴。

所以在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的内心竟然不是轻松自在,而是孤独。

除了刚毕业那一年和朋友合租之外,这两年来,我一直是独自生活。我并不是一个不擅于独处的人,甚至会觉得,在独处这件事上,自己有着独特的天赋。从去年八月份居家办公以来,我生活中几乎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是独自一人。

这个三月,近半个月的时间里,除了每晚去趟楼下的健身房,让自己能够保持精力和体力之外,我没有再出过门,都是在奋笔疾书剩下的故事。

然而在人生某个百分之一的时间点上,还是会被孤独感打败。

比如此时此刻,我想象着若是有朋友或是爱人在身边的话,我们可以喝一杯酒,在阳台上听首歌,来告别这个故事。

但没有的话……也没有办法,我可以像往常一样洗漱,之后再坐在电脑前,继续写着后记。

《岛屿玫瑰》的原型是我二〇一六年的一篇短篇小说《树树皆秋色》,但除了最最基本的人设之外,这已经完全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我是喜欢这个结局的,也许它仍显得不够圆满,但人生所求,往往不能圆满,充满缺憾。

我是很高兴自己能够写故事的。

尽管希望自己是个理性的,成熟的,冷静的大人,但坦白来说,直到二十六岁,做到这些对我来说,还是太过困难。作为一个上升双鱼月亮双鱼的人,我曾被朋友笑称为完全的恋爱体质,囿于虚无缥缈的恋情,永远有想去爱的冲动,表面坚强理性的背后,有着太多的敏感与脆弱。

然而人生永远是恋爱的敌人,人的热情会消失,重要的事情会有排序,很多时候,爱情变成了一件那么不合时宜的事情。

有着不合时宜的甜,有着不合时宜的苦。

我身边那些曾经因为一个男孩深夜痛哭的女孩,很多已经为人妻母,几乎再也不会为情感的事情烦忧,用她们自己的话说是,“从爱情里退休了”。

很多人越来越不期待恋爱了,也越来越不爱看悲剧了,沉迷于物质生活,追一追男女主角甜蜜日常的文章影视,好似人生也变得简单和轻松起来。

但爱呢,爱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和轻松的事情。它必定有痛苦,有风暴,有伤心,有放弃,有甜蜜,有不舍,有挣扎。

所以我还是想写这样的故事,它也许在如今的市场风潮下看起来仍旧是不合时宜,像爱情有时候在我们渴望的轻松愉快的人生里扮演着的,不合时宜的角色。

很高兴有时候会收到读者的私信,告诉我,谢谢你的故事给了我感动和勇气。

但应当说声谢谢的,应该是我。

谢谢写作能够将我从偶尔的孤独之海中打捞出来,让我暂时地待在永无岛上。

谢谢写作能够让我抒发对爱的憧憬与期盼。

也谢谢你能打开这本书,看到这一页。

我们下本书再见。

花凉

2018.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