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真是蛮漂亮的,”同任树在植物园走着的时候,陆桑由衷地称赞道,“感觉比那个时候多了很多植物。”
“嗯,”任树点头,“我自己经常会带回来一些新品种。还有资料室,带你去资料室看看。”
资料室里是这些年,任树在科研方面做的一些研究,包括植物习性、植物分类学等等。陆桑拿起其中一本,正想翻开的时候看到了封皮,这才知道,植物园,单名一个“棠”字。
她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微微有些动容,却又不好意思表露出来,匆忙把那本资料翻开。
这些年来,任树身旁的人莫不是觉得他高岭之花一般清冷,不在凡间在云端。并非没有女孩子对他表露过好感,可爱的,优雅的,聪明的,但他的反应都是淡淡的。
有女孩子追求不成,气急败坏:“任树,你是不是没有心?”
他当时正摆弄着手中的标本,头也没有抬,淡淡地回了一句:“是啊。”
一颗心,连同时间,连同年月,连同这一座植物园,都交付给了当年的少女。
“晚点的时候,去一趟蒋阿姨家吧。”任树提议道。
“嗯,”陆桑点头,“我也是想去看一看。”
岛上的很多东西变了,有些东西却是没有变的,比如蒋依的这间房子。
这里一直没有拆迁,也还是低矮的平房,赵淮把钥匙留给了他们?:“我想,对蒋依来说,你们应该也是很重要的人吧。”
事情才发生几天,房间里看上去,还没有冰冷的味道,所有的一切都还摆放得整整齐齐,老式电视机上还是那个相框,里面装着的,还是那张曾经给过陆桑勇气的照片。
是年轻时候的蒋依,有着小鹿一般的眼睛,正温柔地注视着房间里的两人。
坐上沙发的时候,便又觉得多少回忆扑面而来。她和任树,在这张沙发上,曾经大声笑过多少次,又同蒋依说起过多少心事。
不知是因为在这个熟悉的环境中,还是因为把埋藏在心中的过往吐露出来,陆桑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歪在沙发上的时候,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任树原本说话的声音慢慢地低下来,起身拿起一条毯子,盖在了她的身上。
知道这对于陆桑来说,应当是人生中罕见的安宁时刻,他想要呵护这种时刻。
罕见地没有做梦,是极其安稳的睡眠。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鼻尖有些痒痒的。
“嗯……”她嘟囔了一声。
耳边依稀是任树的声音:“起床了。”
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她又是嘟囔了一声,只让任树心头一软。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面前浮现的,便是任树那张温柔的脸。
他的指尖还停留在她的鼻尖,对她笑笑:“棠棠,起来了。”
她迷迷糊糊,完全没有时间概念,好像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下午睡着的:“天亮了吗?现在是几点?”
面色绯红,头发也微微凌乱,几缕发丝搭在眉间嘴角。
任树将头发拨开:“是晚饭的时间。”
这才闻到房间里弥漫着排骨的香气,转脸看过去,餐桌上已经满满当当摆好了几盘菜。
“你做的?”陆桑有些难以置信,而后肚子咕噜了一声,这才意识到是真的有些饿。
从沙发上起身,整理了一下头发,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走出来的时候,任树正将排骨汤端上桌。
“真香。”陆桑忍不住称赞道,正欲坐下的时候开口问任树,“这是蒋阿姨家的食材?”
任树站起身来,将柜子上方的一瓶红酒拿了下来,红酒的下面,压着一张卡片。
他将那张卡片递到陆桑面前,微微笑了笑:“是蒋阿姨留给我们的。”
也许自己在决定赴死的时候,是在心里期盼过,方棠和任树都会回来的吧。
期盼他们不要为自己流眼泪,知道这人世间,还有很多值得关照的地方。
如果实在难过的话,就喝杯酒吧。
用开瓶器打开那瓶红酒,任树缓缓将酒倒进桌子上的两只高脚杯中。
陆桑举起酒杯,转过头来看了看照片上的蒋依:“敬蒋阿姨。”
“敬蒋阿姨。”任树也端了起来。
排骨汤味道鲜美,虾仁炒蛋和酱牛肉也都很好吃,就着那菜肴,两杯红酒很快就下了肚。
中间任树拿起了一次手机,几秒钟之后陆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有短信进来的声音。她从外套口袋中拿出来看了看,是任树发过来的:“也喜欢你。”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回复的,是十多年前的那条信息。
她离开这座岛屿的前夕,发给他的那条“喜欢你”。
“棠棠,”任树用平常的语调说道,“别的熟人要不要见一见?”
“别的熟人?”陆桑不解地问道。
“嗯,”任树夹起一块牛肉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比如我爸。”
“啊?”她微微一愣,抬起头来,任树正微笑地看着她。
少女时期曾费尽心力想离开的这座小岛,现在来看,却好像是个与世隔绝的乌托邦一般,可以让他们暂时地躲避在这里,不用去理会外界的烦忧。
陆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匆忙低下头去。
她值得拥有幸福吗?时至今日,内心里都会充斥着这样的疑问。
她值得拥有幸福吗?
昨日同赵淮讲完那一切之后,她整个人很平静:“我后来才把整件事情想明白,我想我妈之所以没有和我一起逃走,应当是那个时候发现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为了保护我,才放的那场火吧。是的,赵警官,我有罪,这些年来,我每天都活在这种阴影与恐惧之下,现在我不想再逃了。”
她伸出手臂:“你逮捕我吧。”
彼时,赵淮的脸上是一种含义不明的神情。他沉默了半晌之后笑了笑,在陆桑的肩膀上拍了拍:“好了,你们不是不知道,我早已经退休了,什么警官啊办案啊,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是傍晚时分,暮色沉沉。
“我也该走了,家里估计烧好饭了。”赵淮站起身的时候微微趔趄了一下,确实是有了老态,“就当是听个故事咯。”
他笑着摇摇头,便往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站在陆桑面前。
“你不要再去做无谓的假想,啤酒瓶击打致人死亡,几乎是很难实现的。既然是自己争取来的人生,就一定要认真守护好它。”
言罢,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瘦削却坚毅的背影渐渐远去。
既然是自己争取来的人生,就一定要认真守护好它。
但若是守护自己人生的时候,会伤害到他人的人生和快乐呢?比如赵熹微,比如钟寅……陆桑不知道。
然而身体是诚实的,她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任树那个带她回家见一见父亲的提议,然而吃完晚饭她站在窗边,他走过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肢的时候,她完全拒绝不了。
“任树。”或许是酒精发酵了情绪,她的面色绯红,轻轻呢喃出他的名字。
他柔软的双唇就那样覆盖上来,唇齿交错中,那吻绵长而深情。
“棠棠,”他在她的耳边呢喃,“放下那些担忧吧,我会保护你的,一切都交给我吧。”
一切都交给我吧。
2.
植物园那几日,挂出了“私人原因,暂不对外开放”的牌子,好在原本也不是旅游旺季,倒也不会激起太大的反响。
它又变成了任树与陆桑的乐园。
手机调成了静音,不怎么去理会外界的消息。清晨有时候陆桑会早点醒来,有时候任树会到厨房用一些简单的食材,很快就做好两个人的早餐,鸡蛋培根三明治,两杯牛奶,小圣女果装在盘子里。
小时候看过母亲在厨房忙碌,陆桑也会做诸如葱花饼之类的,再打上两杯豆浆,倒也是香喷喷的。
吃过早饭会到园子中间走走,照料一下园中的植物,任树换上T恤和牛仔裤,站在草坪边举着水管往草坪上浇水,陆桑看着有趣,跑过去拿起水管同他一起。
水花四溅,在阳光下甚至折射出了彩虹的色泽,有水珠洒在陆桑的身上,她噘起嘴来,双手捧起水桶里的水往任树身上泼去,任树身上的T恤顿时湿了一大片。
“要打水仗吗?”他当即举起另外一个水管。
水管在太阳的照射下,洒出来的水并不冷,反而是温热的。两个二十六七岁的人,像孩童一般,发出清脆的笑声,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的衣服已经都湿透。
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任树转头看向陆桑的时候,她的白衬衫完全地贴在身上,包裹住姣好的身体,从胸脯到腰肢,让任树一时间心跳有些加快。
陆桑的脸一红,赶紧丢下手中的水管,转身往房间走去:“换衣服了。”
这次回来,原本也是没有带什么衣服的,葬礼上穿的衣服还在晾晒,没办法,陆桑只得打开任树的衣柜。
将他的灰色衬衫从衣柜里取出来穿在身上,正欲对着镜子扣扣子的时候,身后半掩的门被推开。
任树走了过来,径直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肢,把头埋在了她的肩膀上。
有湿漉漉的水滴,还有彼此温热的呼吸,任树在她耳边轻声道:“棠棠,你好美。”
陆桑只觉得一阵战栗与晕眩,转过身去,吻上了任树的嘴。
他的手放在那件衬衫的纽扣上,解开了胸前那颗:“棠棠,我的衬衫,还是先还给我吧。”
……
陆桑早熟,然而真正同他躺在**的时候,仍旧是难掩慌乱与羞涩,许多词语在那一瞬间好像都完全懂得了,比如耳鬓厮磨,比如唇齿缠绵,比如意乱情迷,比如与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她想她会永远记得这个上午,种种场景,比如褪落在地上的衣衫,比如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过来的影影绰绰的光线,比如他的睫毛与背上细密的汗珠。
那一刻,她与他是如此亲近,好像这一生,都不会与彼此没有关系。
心上的伤痕都在这个人面前完全地**过,所以这一刻,她也不再害怕**自己身体上少女时期留下的伤痕,甚至于不反感自己被拥抱着入眠。
任树从身后环抱住她:“棠棠,你好瘦,抱起来小小的。”
她已经有了模糊的睡意,轻轻呢喃了一声。
任树在身后吻了吻她的头发。
合上眼睛,两人就这样沉沉睡去,保持着肌肤与肌肤的触碰。
中间陆桑醒过来一次,轻轻晃动了一下身体,任树将她抱得更紧。
“再睡会儿吧。”
“好。”陆桑把头埋在他的臂弯里。
任树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照进来的,已经是午后的阳光。
**已经只有自己一人,从衣柜里拿出睡衣穿上,走出去的时候,看到陆桑正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她的头发高高绾起,身上穿着的,仍旧是他的那件灰色衬衫,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去笑笑,不施粉黛的一张脸。
“冰箱里有牛排,煎了牛排,七分熟可以吗?”
“嗯。”任树点头。
“再做一个南瓜粥,意面想吃什么口味的?番茄肉酱的可以吗?”
“都可以。”任树笑道。
照顾小南瓜练就出来的技能,她做饭很快,二十来分钟一顿简易的西餐便端上了桌。
“下午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要去影院?”陆桑有些犹豫,“我不大想去,人太多……”
“在家里,书房有个投影仪,你想看什么?”
“你来选吧。”
傍晚时分,会去海边散步。
海边风很大,陆桑的衬衫被风吹得高高扬起来,头发也被风吹动着。
任树走过来,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肢。
陆桑转过头去对他笑笑,任树看着眼前的这张面庞,有些心酸:“棠棠……感觉分开的这些年里,有很多还不了解,需要重新了解你的地方,觉得还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
陆桑伸手整理了一下任树衬衫的领子,笑了笑:“没关系啊,我也不是对你的所有都了解。但是了解到的,恰好都喜欢。”
是再寻常不过的普通情侣间的日常,但因为这一切,对两人而言来得都太晚了,也太难了,所以每时每刻,都弥足珍贵。
第五日的时候,任树的手机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有些困惑地接通,是一个焦急的女声:“任先生是吗?我是照顾熹微的阿姨,请问你知不知道熹微的下落?是这样的,她忽然不见了。我问过钟寅了,他也不知道,就想着她常常念叨着你。她有没有去找你?”
任树摇头:“没有,熹微没有来找我。你先别急,想想看她可能会去哪里……”
陆桑转过头来:“熹微?她怎么了?”
任树点点头:“是的,熹微……忽然不见了。”
陆桑的眉头微微蹙起,低下头继续包着水饺。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我们明天回去吧。”
任树“啊”了一声。
陆桑微微笑了笑:“在这里很好,很轻松,很自由,有花有草,世外桃源一样,但是,我们不能总躲在这里的。”
“不,”任树摇头,“可以的,棠棠,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永远在这里。”
即便知道是一时冲动说出来的急切热烈的话语,但仍旧会有微微动容。“等我们老了吧,”陆桑温柔地应答着,“老了以后就回到这里。”
即便是最亲密的时候,陆桑亦在心中明了,爱情并不会永远成为生活里的永无岛、人生中的庇护所。她同任树,可以在这座小岛上有着灵魂出窍般的爱情,而灵魂归位的时候,仍旧需要坚毅的心性静对真实的人生。
只是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也不会害怕了。
3.
当天就返回了厦门,陆桑立即同钟寅取得了联系,他在那边也是异常焦急:“熹微也没有和我联系,我这边也还没有她的消息。”
“要不要报警?”陆桑提议。
“还是先不要,”钟寅蹙起眉头,“我这边救援局里的同事也在帮忙,报警的话,我怕再吓到她……”
向家中的阿姨询问了赵熹微失踪前的情况,说是清晨看起来的时候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她当时准备去超市买菜,出门同熹微打招呼的时候,她看起来也并无异样,但回来之后赵熹微便不见了踪影。
厦门虽然不大,找一个人却也并不容易。钟寅带着局里的阿成一起找,任树和陆桑开着一辆车一起找。
忙活了大半天,却还是一无所获,从海边到闹市,也询问了不少路人。
“任树,我们不能这样盲目地找,冷静下来好好想想,熹微会去哪里,”陆桑开口说道,而后眼睛一亮,“对了,你陪她的那几天,她有没有和你说起过什么地方?”
“我当时,”任树的脸上是内疚的神情,“她和我说的一些话,我也没有太认真去听。”
陆桑板起脸来:“你怎么能这样?熹微她还是个病人……”
“我想想,”任树的眉头微微蹙起,半分钟后开口道,“南普陀寺……熹微会不会在南普陀寺?”
陆桑当即转动方向盘,把车掉转头往那个方向开去。
“我前些时日带她来过一次,她当时问我那个地方是干什么的,我告诉她是给人祈祷的,有什么心愿的话,可以去那里向神明祈祷。她当时告诉我,她有很多想要祈祷的事情……我只是猜测,我也不确定。”
“不管了,先过去看看吧。”陆桑开口道。
二十几分钟的车程,车停在了山脚下,陆桑和任树两人徒步上山。
一路上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有很多来来往往的游客,也有很多善男信女。
尽管是沉浸在寻找熹微的焦急情绪中,但此情此景,仍旧能让两人回忆起少年时期的那个下午。
摆动着的两只手偶尔会触碰到一起,任树轻轻拉上了陆桑的手。
周遭人来人往,他们看上去像是再寻常不过的情侣。
到达山顶之后,任树与陆桑立即来到寺庙的大厅,粗粗环顾一下之后,却并没有看到熹微。
陆桑有些失望:“看样子不在这里吧?”
任树却有着一种奇妙的直觉:“不,我们再看看,我感觉熹微应该就是在这里。”
两个人又绕着走了一会儿,从正殿绕到偏殿,踮起脚去看跪在地上的人群,一眼便看到了熹微的背影。
她的一条发辫盘在脑后,身上是一件长裙,不知是不是祈祷的缘故,整个人氤氲在一种奇妙的色泽中。
“熹微。”在任树开口喊出她名字的那一刻,陆桑赶紧松开了拉着他的手,生怕她回过头来的时候会看到。
跪在那里的赵熹微,缓缓地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陆桑愣了愣,有什么不对劲,眼前的赵熹微,好像不一样了。
她起身走到任树和陆桑面前,喊出他们的名字:“任树,方棠,你们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清澈,好像意识完全清醒了一般。
任树还没来得及开口去问,她已经开口说道:“我都想起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神情平静,好似那场风暴,已经在心中完全地过去了一般。
“我来这里祈祷一下,会好很多。”她淡淡地看了看身后的神像,“你们不知道,我……我被拐卖的那些日子,夜里就常常会祈祷,什么东方的神仙、西方的神仙都要拜一拜,有时候心里还会有怨愤,觉得神为什么从来都不回应我的祈祷。现在回头想想,神存在的最大意义,也许并不是回应祈祷,而是允许祈祷。”
“径直跑出来是我不对,但是刚想起来一切之后,对我的冲击实在太大了。我完全没办法再在那个房子里待下去,我在那个房子里,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样生活着,我不能再这样了。”她淡淡地说道,而后四下看了看,“我哥呢?他没有过来?”
“钟寅应该还在别的地方找你,”陆桑说道,“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过来。”
赵熹微摇头:“先不用了,他过来的话,肯定又要把我带回去,我不想回去了。”
“啊?”任树微微吃惊,“不回去了?”
赵熹微点点头:“我想靠自己重新活一次。”
4.
三人后来去的地方,是山脚下的素食餐厅,点了几道素菜和一壶清茶。赵熹微抿了一口碧螺春,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我能逃出来,其实是有人帮了我的……”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男孩的形象,那年他应该是二十出头,独自一人去那个山区,是要做学校里的什么田野调查的。
“叫韩游,”赵熹微微微笑笑,“没想到我连他都忘记了。”
具体的细节已经没有必要多说,她也不想再去回忆那段阴暗痛苦的过往,愿意拿出来分享的,亦只有和这个男孩有关的,晶莹闪烁的片段。
她逃了出来,他的生命却以某种看似意外的方式,定格在了那个山区。
陷入回忆中的她,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柔和的光辉里:“我答应过他,逃出来之后,不能自暴自弃,不能自甘堕落……”她轻轻咬住嘴唇,“是那些恶人的错,不是我的错。我已经软弱太久了……”
纵使是这些年来,早已经觉得自己无坚不摧的陆桑,此刻也难免动情。曾经有过的相同的心境,相同的想法,让她和眼前的熹微,产生了遥远的共鸣。
“熹微,”她第一次主动去触碰别人的身体,伸出手去握住了赵熹微的手,“你想做什么工作,需要什么帮助,都可以告诉我,我一定会帮助你的。”
赵熹微摇摇头:“谢谢你,但我不想再依靠任何人了。任树哥哥应该知道,小时候,我家里就把我照顾得很好,虽然我现在也没什么技能,但我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做一些事情的,我……”
她咬了咬嘴唇:“我不想让韩游对我失望。”
“你们先回去吧,”吃完饭,赵熹微同两人说道,“我还是想自己走一走,熟悉一下这个城市。”
“熹微,我们陪着你……”
“不用了,”她笑着摇摇头,“你们也一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还是去忙你们的事情吧,我不会走丢的。”
任树的嘴角动了动,还想再说些什么,陆桑立即接上了话,阻止了他?:“那好,你有什么事情,就给我们打电话。手机没电了是吗?”
熹微点点头。
“给我。”她拿出赵熹微的手机,把里面的卡取出来换到自己的手机里,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自力更生没有问题,但也不要抛弃掉爱你的人。你下午先自己逛逛,晚上也还是要回家的。”
赵熹微点点头。
陆桑和任树走到车旁,打开车门准备坐进去的时候,赵熹微又朗声喊道“任树哥哥”,任树回过头来看向她。
阳光下,她又如少女时期那般神采飞扬,歪着脑袋看向两人:“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我会包个大红包的。”
陆桑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摇摇头无奈地看向赵熹微:“那你可要赶紧努力工作才行。”
“我会的。”她踌躇满志,自信十足。
上了车,陆桑用任树的手机给钟寅拨了一个电话,同他大体地说了一下熹微的情况。
钟寅着急道:“都好了是吗?她想做什么工作?我可以给她安排……”
“不,”陆桑打断了他的话,“阿寅,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吗?熹微不需要我们给她找工作,她想靠着自己好好生活下去。没关系的,这不会成为她人生的负担,反而会成为她人生中的庇护所,我相信她可以做得很好的,你要相信她。”
钟寅沉默地点点头,把话题转向别处:“那小桑,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陆桑的眼睛闪过一丝犹豫,声音也低了一些:“阿寅,我和任树在一起了。”
那边是短暂的沉默,两秒钟之后,仍旧是钟寅爽朗的声音:“那更好啊,你把任树也喊上,给你们庆祝庆祝。想吃什么?日料还是粤菜……”
“你来定吧。”陆桑说道。
“好,那就去喜之秋吧,在湖里区仙岳路……”
“我知道那里,你带我去过。”陆桑打断了钟寅的话。
“嗯,好,那就晚上见。”
挂上电话之后,陆桑在心中轻轻叹息了一声。
路上有些堵车,晚上陆桑和任树到达餐厅的时间,比约定好的晚了那么一点,
服务员把两人领到靠窗的那张桌子的时候,钟寅正看向窗外发呆,好那么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对两人笑笑:“哎?怎么才来?是不是路上堵车?”
“嗯,太堵了。”
坐定之后拿起菜单点菜,钟寅自然而然地向两人推荐:“他们家的烤波士顿龙虾很好吃,我们来一份,还有香煎鹅肝,上面会撒上萝卜泥和鱼子,对了,小桑你不是特别爱吃他们家的松叶蟹吗……”
话说到这儿,好似自己也觉得不是很合适,抬起头看向任树说了声“抱歉”,任树微笑着摇摇头,握住了身旁陆桑的手。
原以为会有些尴尬,但实际上并没有。
钟寅还是平日里那样爱说爱笑,同两人说着自己在微博上看到的一些段子,向陆桑一边抱怨着自己最近长胖了不少,一边将一大块牛肉放在嘴中,叹息道:“我那时候还年轻,不知道命运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卡路里。”
陆桑歪头笑他:“哟,最近还读起了茨威格。”
菜肴鲜美精致,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偶尔陆桑会转过头去,冲任树笑笑:“这个也很好吃,你尝尝,以前我们来吃过。”
任树点头。
钟寅的心中有微微的酸涩——在以后的人生中,他同陆桑,应当没有太多可以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刻了,年年岁岁里,她的一蔬一饭,应当有眼前的这个男人陪着她。
也许人生里的大悲大喜,她仍旧愿意同自己分享,但生活中所有晶莹的,细碎的瞬间,大抵就真的无缘了。
陆桑也会同他开个玩笑:“阿寅,你也该找个人稳定下来了,也不能总这样漂着。”
钟寅把声音抬高了一些:“哎哟,你看看你们,谈恋爱了就了不起了,都要戴着有色眼镜看我们单身狗了。”
“哪有,”陆桑笑笑:“我是认真和你说的。”
“嗯,我知道了,”钟寅的眼睛微微垂下去,“有合适的女孩子的话,我也会相处看看的。”
她点了点头。
在餐厅门口分别之后,钟寅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城市的街道上行驶着。
说不心痛,那是不可能的,毕竟谁也不是圣人,能够爱得无须回应,无私而隐忍。
他是相信自己能够给陆桑幸福的,他是相信自己能够给陆桑世界上最好的幸福的。
但情感里需要的,除了真心,应当还有时机。
即便是他遇上了十六岁时的她,但也许已经太晚了。
他错过了这些年里每一次可以表明心迹的时刻,如今已经太晚了。
华灯初上,车外有熙攘的人群,钟寅觉得有些孤独。
但也有释然——毕竟方才坐在自己眼前的陆桑,是真正开心快乐。
他见证过陪伴过她不止十年,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快乐。
5.
晚上把手机卡重新装上之后,陆桑同戴圆开了视频。
小南瓜竟同戴圆相处得极好,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陆桑在电话中问“想不想我”的时候,她在那边一撇嘴,环住了戴圆的脖子:“不想,有戴圆姐姐陪着我。”
“你这臭丫头。”陆桑笑道,“快,把手机给戴圆。”
手机中重新出现了正在化妆的戴圆的那张脸,陆桑有些歉意?:“圆圆,这些日子小南瓜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她甩甩手,“我跟你说,我以前不是查出过身体方面的原因,可能不适合怀孕吗?我都觉得无所谓,因为小孩子很烦的。但小南瓜在我身边,真的让我觉得有个孩子太棒了。对了,我跟你说,我上次和一个超帅的医生约会,都是小南瓜助攻……”
“好啦,”陆桑打断她,“你可别把小南瓜教坏了。”
“是你以前管她太多了啦,”戴圆一撇嘴,“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玩,好好一个小孩子整得跟个老奶奶一样。我才不管呢,中午我们可是要去吃炸鸡的。”
“她的身体都还好吧?”
“暂时没什么大碍,手术后恢复得也都挺好,我下周再带她去做复诊,你不用担心。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我都挺好的,你原先不是说想要回国吗?还回来吗?”
“暂时应该不会,”戴圆摇摇头,“最近洛杉矶的生意做得挺好的,也有一些新的机会,我还是想再试试。”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爱折腾。”陆桑笑笑。
“人活一世嘛,不就是图个尽兴。”戴圆的妆已经化好,转回头来看了看陆桑,“哎呀,你怎么又瘦了,脸色也不是太好。”
“我卸完妆啦,”陆桑笑笑,“你不化妆脸色还不如我呢。”
“我去,要不要比一比?我前些日子可是刚做过光子嫩肤。”戴圆对着前置摄像头,满意地观察着自己的脸。
奔波了一天,陆桑觉得有点疲惫,往沙发上缩了缩,拉了拉毯子盖在身上:“我本来想着让任树去洛杉矶把小南瓜接回来,这样的话,就先让她在那里待着吧。”
“不要接走啦,”戴圆转过身揉了揉小南瓜的脑袋,“让她在这里先养着病吧,我也会好好陪她的。”
陆桑点点头:“圆圆,谢谢你了。”
“又客气了不是,”她一撇嘴,“今天怎么回事,矫情起来没完没了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我等会儿就要出门谈事情了。”
戴圆转头喊小南瓜:“把你的小背包背上。”
她冲陆桑挤挤眼:“带个小丫头出去谈事情,成功率高很多。”
视频挂断之后,陆桑将手机放在身旁的茶几上,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微微合上眼睛。
还是在心中说了句多谢。
命运待她,如此菲薄,在她少女时期,就剥离了她所有原本应该具有的天真的快乐。
命运待她,又何其丰厚,让她在这原本潦草、虫蚁般的人生中,遇到过那么几颗弥足珍贵的温暖、温柔又坚忍的心。
她憎恶这命运,她也感激这命运。
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药瓶,从中倒出来几颗药丸,用一杯冰水送下。
刚喝下去,门铃声便响了起来,走到门前从猫眼看了看,是任树。
她笑了笑,把门拉开:“怎么现在过来了?”
任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想你。”
陆桑转过头去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送我回来还不到一个小时……”
“很想你。”任树环住陆桑的腰肢,没等她把话说完,就俯身吻上了她的嘴。